胡葚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她一直哭个不停,肯定是生病了,她爹是中原人,求求你救救她。”
她语气很急,她知晓屏州容不得北魏人,她只能拼命去证明她的孩子应该活下来。
到最后她只能重复道:“她爹是中原人,真的是中原人。”
男人身形被她扯得晃了晃,但却并没有生气,开口时说的是安抚她的话:“别急,先进来。”
胡葚面上失了血色,赶紧迈步进了屋中,由他指引将孩子放在了小榻上。
男人解开包着孩子的薄褥,在孩子身上抚了抚,又摸了摸脉,而后拿出银针来挑了几个地方扎进去。
胡葚对这种治疗的法子很是紧张不安,但她知晓不能影响大夫,大夫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但男人似是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开口安抚她:“她年岁太小不好吃药,施针治得快些。”
胡葚点点头,抚着狂跳的心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哭闹终于停了下来,男人将银针收好,拢了拢衣衫,示意她先坐下来,而后给她倒了杯热茶。
他回身坐在了她的对面,缓声开口:“不是什么大的病症,是……奶水的事。”
胡葚紧张望向他,摇曳的烛火将男人映得面容更为温和,让她敢于开口:“可我有在好好吃东西,也没碰重盐。”
男人轻轻摇头:“不止要注意那些,你的心绪也很重要,身随心动,总归是有影响的,小孩子脾胃最是虚弱,你做娘的也要多注意,少忧心。”
胡葚将头低垂下来,不言语。
这种事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屋中陷入安静,她觉得她应该走了,想开口问问诊金,可她身上的银钱也没剩太多,她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面前男人先出了声。
“孩子的爹呢?”顿了顿,他似是觉得问这个有些不妥,但仔细看了看她,到底还是开了口,“你说他爹是中原人,所以,你来自草原,对吗?”
胡葚紧张地攥了攥手指,不敢回答这个话。
但她的沉默似叫男人误会了,或许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异族女子,孩子的生父与她而言又是个异族人,很容易便会让人想到她遭受了什么不好的事。
男人轻叹一口气:“抱歉,我没有冒犯之意,姑娘,你现在住在何处,这孩子身上似起了疹子,所以我担心……”
他话没说完,但胡葚已经反应了过来其中意思。
小孩子的身子很娇嫩,她能住的地方,她的女儿未必能经守得住,破庙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若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很容易让她的女儿再生病。
她唇角动了动:“城东的荒庙。”
男人一怔:“我记得,那里有些乞丐。”
胡葚点点头:“是,但被我撵走了。”
男人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诧异看了看她:“你?”
一个姑娘家吗?她一个人对上那些似地痞般的乞丐?
旋即他失笑一声,似松了一口气:“看来姑娘会些防身之术,如此很好,但那种地方不能再住,姑娘合该早寻出路才是。”
胡葚紧绷的脊背因无力而弯下:“可我寻不到可以容身的地方,我有力气,能干活,但我是女子,做重活的不愿要我,我带着孩子,也没有一技之长。”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的话似是牵动了男人的恻隐之心,顿了顿,他开口问她:“姑娘可识字?”
“认识一些,但不会写。”
男人点点头:“我身子不好,这铺子也正缺一个抓药煎药的帮工,只是工钱不多,但能供给吃住,姑娘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留在我这药铺里帮工。”
胡葚诧异抬眸,看着面前人不似做伪的模样,只觉被这意外之喜砸得晕眩,也顾不得初次相交是否要多留个心眼,忙不迭应下:“愿意,自然是愿意!”
*
胡葚带着孩子在药铺里面住下,约莫住了小十日,将这里的情况也了解的差不离。
男人姓贺名怀舟,骆州人,虚长她几岁,因发妻亡故悲痛难忍,才离了家到这屏州来,在这里开了这间铺子一年多,这段时日南梁与北魏打了起来,他也曾去做过军医。
他人很好,平日里看诊常不收银钱,当然那日也没收她的银钱,就是他身子确实不好,或许真是上天见不得好人长命,以至于他身子不好到平日里做不得什么重活,甚至不好到碾药都艰难。
原本也确实是要招一个帮工来,但铺子生意算不得好,银钱太少也雇佣不来,她来了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平日来药铺的人不多,倒是能叫她慢慢熟悉那些她认识的药名,看懂似鬼画符的药方。
直到七月初,街上突然吵闹了起来。
她正坐在正堂中学着辨认药材分拣,竟突然有石子砸到了屋中,她被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外面有闹人的孩子,正要去驱赶,这才发现街道两旁每隔几步便站了个看热闹的人。
朝着街道正中看去,只见一囚车被重兵看守缓慢而来,囚车之中坐着一人,高大的身子艰难蜷缩其中,鬓角墨发凌乱,衬得他面色格外的苍白,乌沉的双眸亦是空洞,即便是被人泄愤般用石子砸过去,却仍旧连躲都不躲。
胡葚的心猛跳了好几下。
谢锡哮怎么会在这?又怎么到了这囚车里去的?
或许是她从来没上街上看过热闹,以至于她此刻站在门前久久不动,引了贺怀舟的注意。
他缓步走到门前,亦是看见了外面的光景,开口与她道:“那是谢将军,听说通敌叛降,陛下传了圣旨,将他押送入京都审问。”
胡葚瞳眸骤缩:“可他不是
已经证明了吗?”
她亲眼看到的,他的弟弟代他杀子证身。
是弟弟代劳无用吗?还是被人发现了,那襁褓里包着的根本不是孩子?
囚车缓缓向前,正路过药铺的门口。
谢锡哮似有所感般朝着她的位置缓缓转头,胡葚心头一紧,赶紧缩回了铺子里。
贺怀舟却是在听闻她的话时一怔:“你也听说了吗?也是,你是来自草原,他是在草原杀子以证清名,你能听说也不意外。”
胡葚抬手抚着狂跳的心,想起他做过军医,急忙问他:“那为何还要审他?”
贺怀舟沉默一瞬:“这种事,沾染了便难以自辩,所有从北魏回来的人,逃回去的也好、放归的也罢,所有人都说他先通敌以至战败,后降敌为北魏可汗效力,他人证物证皆没有,杀子也不过是态度,但只这一个态度又如何辩驳?”
他轻轻叹一口气,似是叹英才陨落般道:“可惜,但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叛敌,也不会让他如今处境这样被动。”
胡葚脑中嗡嗡作响,分明已经到了夏末,但指尖仍旧控制不住地发凉。
贺怀舟的话似敲在了她心口,让她整个人被灭顶的愧疚掩埋。
是,但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叛敌,他也能多一个办法转圜。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甚至心中没有半分的犹豫,便选择继续藏在铺子里,不去掺和到这件事之中。
他此番回京会是怎样的结果,她不知晓,但她知道她若是站出来,那便是害了她的女儿。
她的生死不要紧,但若是她死了,她的女儿怎么办?没人护着的姑娘,活得会比小郎君更危险、更痛苦。
亦或者叫旁人查出了她女儿才是谢锡哮的孩子,叫他们再一次杀子证身吗?
胡葚低垂下头来,只觉得魂魄都似被烈火烹烤,让她自责又痛苦,脑海之中浮现谢锡哮在囚车之中的狼狈,他的模样没比当初到北魏时好多少。
她闭了闭眼,恨不得将整个人缩得一小再小。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
谢锡哮回京月余,一直被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之中。
论审讯手段,北魏太过直白,还是中原更为细究,能寻出许多煎熬人的法子,叫人生不如死。
喻太傅到牢狱之中时,他浑身都是血,身上已没了一块好皮。
他倚在墙壁上,京都的秋日湿凉,背脊贴着墙壁合该是不好受的,但身上向他传来痛意的地方太多,这点不好受已经让他可以忽视。
头顶小小的栏杆能将外面为数不多的天光投进来,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艰难抬头,充血的双眸看向牢房立着的人。
喻太傅面色沉沉,看见他这副模样时,不由得蹙起眉头,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
有的人想逼他松口,手段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说。”
是谢锦鸣带的话,将他唤了过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御前奔走,以盼能将人从牢狱之中带出来。
他想,这番急着叫他过来,或许是想到了新办法要相商。
谢锡哮大口喘了两口气,将喉咙处的腥甜咽下去:“叨扰太傅,是我的不是,但我想见太傅,并非是为公事,而是私事,我想了很久,唯太傅一人能帮我。”
喻太傅眉心蹙起。
竟是连谢锦鸣都信不过的事。
谢锡哮稍稍抬头,受刑至今他皆没什么心绪起伏,或许是早有预料,亦或许是在北魏早已习惯,但此刻他眼底却似有怅然。
“太傅,我有孩子了。”
喻太傅语塞,眉心蹙得更紧,但还是道:“恭喜。”
“但他死了,尸骨无存,仅剩襁褓。”
“嗯,节哀。”
谢锡哮习惯他的寡言,太傅为数不多的话,小半留在了朝堂,大半都留在了妻女小妹身上。
他闭了闭眼:“为人父,合该为他立一个衣冠冢,但我出不去,此事不好叫人代劳,不过我想,可以先为他起一个牌位受香火。”
喻太傅沉默一瞬:“谢家应当不会同意他入宗祠。”
谢锡哮:“牌位,要小叶楠木的最好。”
喻太傅不说话了。
谢锡哮继续道:“描字的金墨要徽墨。”
喻太傅抬手按了按眉心。
“嗯,这些便够了,有劳再为我带个篆刀,我亲自来刻。”
谢锡哮阖上双眸,所剩不多的力气叫他难再开口,事实上每说一句,他的心肺都似被牵扯的发疼。
心底的涩苦混着不明不白的恨意在翻涌。
可笑的是,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怎么能让她在外逍遥?而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连收元宝纸钱都难。
若他有命能活着出去,他要抓住她,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