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周遭安静了一瞬,不见她开口,谢锡哮则是逼近她一步,眼底满是嘲弄:“既对亡妻念念不忘,又要哄骗你为他延续香火,这便是你说的情深?”
胡葚这下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道:“贺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的话却似叫谢锡哮怒火更胜。
“说他一句,你便要这样维护他,我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他?他心善一次,你便觉得他处处所行皆是善举全无私心?”
胡葚闭了闭眼,干脆当没听见,不去接他的话。
她心中愧疚至极,尤其是当着贺大哥和他亡妻的面,因她的缘故被人误会至此,可她要是解释,反倒是会更将他激怒。
但她的沉默、她的维护,落在谢锡哮眼中却是全变了意味。
他此前觉得她不曾开窍,或许对这种事并不懂,但她好像也并非全然懵懂,这不是也知道什么比翼鸟、连理枝?
贺大郎此前又用这种话都教会了她什么?
在她心中千般好万般好的贺大郎,她在维护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藏了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情动?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这种可能,单只是猜想便让他心肺都牵扯闷痛,分明是她硬要与他有了牵扯,如今被生生隔在外的却成了他。
在这种事上,连那个唐氏都似比他更进一步。
他还想再开口说什么,上山来寻他的亲卫却是从林中靠近,见了他们两个人又见了坟冢,识相地低下头不去多看,只回禀道:“大人,人手已备齐,今夜便可行动。”
谢锡哮将心中的情绪压了压,不想将心绪外露,只低声道:“知晓了,你先下山。”
亲卫片刻也不敢多留,忙匆匆离开这里。
谢锡哮视线收回,却见胡葚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他眉心蹙起:“有话便说。”
“你们今夜便动手?可今夜是中元,会不会——”
“攻打之时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胡葚顿了顿,又问他:“那竹寂呢,他今夜也同你一起?”
“是。”谢锡哮眯着眼看她,“他是县尉,自是率先攻入,怎么,如今当着贺大郎的面要同我说爱屋及乌?”
“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葚沉默一瞬,再次抬起头来看他,眼底涌动着担忧与不安:“其实还是危险的对不对?又是偷袭。”
同当初在斡亦时一样。
谢锡哮瞳眸微动,对上她的眸子,竟也跟着沉默。
她又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做什么?
这是因这份危险在担心他,还是在担心与他同行的贺竹寂,她自己分得清吗?
但在这沉默的档口,面前人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向他靠近一步,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便要向他凑近。
谢锡哮呼吸一滞,理智让他忙扣着她的腰将她压落下来阻止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她,却见她双眸似有不解,这叫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她的唇瓣上,更觉她大胆至极,毫不守礼。
他咬着牙:“这还当着你亡夫的面,你还想轻薄我不成?”
胡葚怔了片刻,看着他似有泛红的脖颈,才后知后觉他的意思。
“不是,我没有要轻薄你。”
她拉开了落在腰间的手,执着地离他更近些,抬手捧上他的面颊,叫他颔首的同时自己踮起脚,与他面颊相贴。
她声音低低的,虔诚又专注:“天女保佑,让你别再有危险。”
她的面颊有些凉,叫谢锡哮心口似被猛地一撞,屈起的手下意识攥紧,感受着心口激荡的同时竟不知是要先拉开她,还是什么其他。
但这一会儿的功夫,她似想到了什么,又环臂揽上他的脖颈,压着他微微躬身,与他额头相抵。
“天女保佑。”
她声音很轻,与他亦很近,鼻尖似要与他相贴,呼吸亦能轻易交织在一起。
谢锡哮身子僵硬起来。
他知晓在草原上会贴面颊,却从未有过额头相抵的时候。
他喉结滚动,尽可能将声音压得平稳:“这是什么意思?”
“在请天女庇护你,不要再有危险。”
胡葚闭上眼,搂着他的力道重了些。
“我在请天女,将保佑我的那一份也全部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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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羞):你怎么能当着你亡夫坟前做这种事 !
桑葚:不管啦,天女保佑!
第43章
谢锡哮睁眼时依稀可见胡葚纤长的睫羽, 环在脖颈的力道并不重,却似能将他困锁住。
她总会有一些让他难以招架的办法。
谢锡哮暗自叹气,扣在她腰间的手用了些力气,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她扯下来, 他对上面前人满是忧虑的双眸, 沉声问:“若换作旁人, 你也要用这种法子让你的天女保佑他?”
胡葚认真道:“这在旁人身上不管用,这是草原亏欠你的,天女会帮这个忙。”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冷声开口:“用不着。”
他迎着胡葚错愕的双眸, 扣住她的后颈压着她靠近,而后略一俯身,重新贴上她的额头:“还给你, 你自己留着罢。”
胡葚被他弄得发懵,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便已与她分开了些距离, 但后颈的力道没松,她看着他板着脸,紧接着又与她贴近撞上她的额头,连磕两下,动作不算轻, 磕得她倒吸一口气。
“这可否算是还了?”
胡葚怕他还会压着自己磕下去, 忙不迭将手撑在他胸膛上:“还了还了。”
谢锡哮这才将她松开,视线扫过她的额头,却又下意识瞟到旁侧的坟冢上, 当着不相干的人面前,让他对自己因这被带偏了而生出的幼稚感到懊恼。
他转过身去,扔下一句跟上, 便负手向山下走。
胡葚抬手蹭了蹭额角,紧紧跟在他身后,眼见着要走到山下,他的两个亲卫在山脚下不远处,她便听得身侧人道:“他们,你挑一个留下。”
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这是当初将她绑到谢府上的两个人,功夫都不弱。
她抿了抿唇:“没有这个必要罢,虽然你不在,但我不会跑的。”
谢锡哮侧眸瞥了她一眼,没应她的话,只继续开口:“左边的唤柳恪,右边的唤温尧,皆是军中斥候出身。”
胡葚垂眸想了想,原是斥候,也难怪当初未曾逃脱,若是换成他府上的那几个武婢,或许就不同了。
而他语气未因她的话有什么起伏:“留下一个你便可以回贺家,否则就自己待在我府上,你自己选。”
胡葚眼眸一亮,上前几步跟得他更近些:“当真?”
谢锡哮见不得她这番一提起回去就高兴的模样,只冷哼一声:“你再这般高兴,这便是假的。”
胡葚当即噤声,老实走在他身侧,一路跟他上马车。
马车上他少有的沉默,阖上双眸不看她亦不同她说话,一路安生回了贺家,而她下马车时,方才被她随手一指的人留了下来。
马车远去,温尧与她拱了拱手,几步便隐匿了身形,她推门归家,正见温灯在一旁坐着,而竹寂在院中扫地。
分明是从前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但此刻在她看来却觉像是私藏起的美梦,让她重回这一隅安稳的地方,能喘上一口气。
温灯年岁还小,归家以后先回去睡了一会儿,这会儿起来了发髻都是乱的,瞧见她回来了,赶紧跑过来抱住她,一个劲儿地叫娘。
她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娘,你怎么比从前回来的要早?你不去同那个人一起叙旧了吗?”
胡葚拉着她过去坐在小圆凳上,重新给她编头发:“先不去了。”
贺竹寂闻言动作顿住,下意识将手中笤帚攥得更紧,想尽力去听她们的话,但温灯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只沉默着,就好像默认了一般。
温灯没有似之前一样,用尽办法将有意求娶的人都逼退。
叙旧,果真是个好由头。
但于他而言,不能像从前那样从温灯口中听出她的态度,他便连多问一句都是越矩,故而胡葚看向他时,他能说的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
日暮西沉时,是贺竹寂做的饭菜。
胡葚下午将这几日铺子账上的东西拢好,又把屋子里面打扫了一遍,忙活了好久才停下。
平日里虽住在一个院子里,但碍于叔嫂身份,竹寂不怎么与她说话,做完自己的事便各自回房里去,更是少有同时在院中的时候。
这是中原的规矩。
刚到骆州的时候她并不太懂,贺大哥故去,她对竹寂也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她想与他说说贺大哥在屏州的事,或许能帮着他缓和一二,但却被他接连推拒。
她本想坚持,却不知何时被路过院门的邻居看了去,此后很长一段时日,看他们的视线与说起他们的言语便全变了意味。
她算是第一次清楚地体会当年谢锡哮同她说的,什么叫罔顾礼法、悖逆人伦。
但这回要出兵收剿流寇,她犹豫了许久,终是在哄着温灯睡下后,合衣出了门。
他们在夜里出发,贺竹寂已整装,正在院中擦拭佩剑,院门半开着,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若他今夜不走,便会似以往一样,到了晚间夜深才将门阖上,第二日早起习武时再早早打开。
好似门不全然阖上,便能叫外面人清楚看见,屋子里的人是各自睡在各自屋中。
贺竹寂看到她时,只对她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提起剑鞘便要出门,胡葚上前两步缓声音开口:“我曾经在山上待过一段时日,这时节蛇虫多,到那寨子又要蹚河,很危险。”
她拿出两个荷包递给他:“你把这个带着,或许能好一些,这是我学着你哥哥留下的药方配的。”
贺竹寂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略顿了一瞬:“两个?”
他抬头看向她,对她勾起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另一个是给谢大人?”
胡葚点头,自顾自叮嘱他:“夜里打仗不容易,你要仔细看路,尤其山间不比平地。”
贺竹寂抬手将荷包接过,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