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愿意为了他的兄长、她的亡夫……这样用心。
依骆州的规矩,中元要起早祭拜,胡葚简单同竹寂说两句话,便带着女儿回了屋,竹寂也很忙,此行他算是谢锡哮的副将。
温灯很乖,躺在她怀里不多说不多问,对谢府的事一字不提,就好似她从没离开过一样,这倒是让她想为谢锡哮说两句好话都没由头,无法,也只得先这样睡去。
第二天天还未亮,胡葚便带着温灯,同竹寂一起出了门。
贺大哥没有埋在贺家祖坟,而是葬在了山间的一处,同他之前的发妻葬在了一起,听说是寻了风水先生挑的地方,死后魂魄不被困锁,能走向天下各地。
祭拜时倒是简单了不少,除一除杂草,将准备好的东西一应烧过去,等着竹寂同兄嫂说一会儿话,再叫温灯给救命恩人磕上两个头,这便是算是结束了。
但胡葚同往年一样,叫竹寂先带着温灯离开,自己背着阿兄的弓上了山顶。
若依草原的规矩,应在年底祭祀,在最高处,跳一支祭拜天女的祝祷舞,乞求天女庇佑故人魂魄。
这山的山顶,算是她能寻到的最高处,其实她想寻个再高些的地方,只因这是在中原,太远太远了,远到她连草原的影子都看不见,她怕不够高,不能让她的祈祷被天女听见。
都是没了哥哥的人,她很能懂得竹寂心中的滋味,所以见他能同他兄长说说话,她便也很想阿兄,所以她每次都会自己抱着阿兄的弓,上山顶的断崖处坐一会儿,希望风能将她的牵挂带回去,也能让阿兄知晓,她现在好好活着。
阿兄用的弓,其实并不算多好,是他自己做的,跟了他许多年,当初她的射术也是阿兄用这把弓教给她的。
当时阿兄还许诺她,等有空闲了,也要亲自给她做一把,只是后来他得了可汗器重,再难有空闲的时候。
山顶的风,究竟能不能将她的牵挂带回去她不知道,但却能叫她的泪在成滴前被吹散,只剩下有些发干发疼的嗓子,同她的心一起因阿兄而牵动。
谢锡哮独身到山顶时,看见的便是她坐在断崖处,腿悬在外面,危险至极。
他瞳眸骤缩,一口气卡在心肺险些没上来,他气得想要直接上前,却不得不在原地停下,先弄出些脚步声来提醒她,以免让她受到惊吓反而更危险。
但胡葚却是没用他循序渐进地靠近,从他脚步声第一次传来时,便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身后,忙抱着弓站起了身,先避开崖边才向后看。
看见谢锡哮时,她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谢锡哮要开口,视线却是先看到了她手中的弓。
这弓他识得,这辈子不会忘。
他永远记得由这弓射出的箭,是如何擦过他的脖颈,夺了他身后同袍的性命。
胡葚察觉了他逐渐冷下来的视线,下意识将弓背到身后去。
但谢锡哮沉默了一瞬,开口第一句还是道:“你先过来,我再与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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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桑葚:好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
嬉笑:没有不烧的义务
ps:按照东北话来说,扎儿前面有一个标配动词:裹(吮吸的意思),如果说对别人的口米口米发出品尝申请,可以说:让我裹口扎儿
(一想到看到这段话的人,或许也会在别的评论区要求男主裹扎,还怪好笑的……)
第42章
胡葚觉得, 谢锡哮似是气得头顶都生了烟。
是因为阿兄的弓吗?
她将身后的弓握得紧了紧,犹豫了一瞬没立刻上前。
谢锡哮对她的耐心向来不多,见她不动,他好像更生气了, 离了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他高大身形中绷紧着的力气:“藏什么, 你当我看不见?”
他厉声道:“再不过来, 莫怪我将它劈了做柴烧。”
眼见着他上前一步,似是她再不过去就要直接逼上前来,胡葚没了办法, 只得顺着坡路向他靠近。
直到离断崖远了些,谢锡哮才猛地上前几步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扯过去。
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语气中怒意尽显:“那是断崖, 是你能随意坐的地方?贺竹寂在何处,为何只留你一人?”
胡葚的手臂被他扯得酸麻, 另一只手仍旧尽力将弓反握在身后, 觑着他的面色道:“我往年都是如此,只是坐一会儿不会摔下去的,是我让竹寂带着温灯先回去,不能怪他。”
随着谢锡哮愈发危险的眸色,她声音越来越小。
而后, 只听得他问:“你来这做什么, 莫要告诉我只是看景。”
他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最后落在她肩头,看向从她肩头处露出弓的一角。
胡葚将头低垂下来, 左右也瞒不住他:“我只是有些想我阿兄,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锡哮眉心蹙起:“在哪不能待、在哪不能想,偏要上这断崖?”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给我。”
胡葚身子向后躲了躲,但手臂仍旧被他禁锢,她只得抬起头眼含乞求地望向他:“这是我阿兄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若是死在中原,让它同我埋在一起好不好?”
谢锡哮冷冷看着她:“你很想死?”
胡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气成这个样子,似是并没有想让她活的意思。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冷:“给我!”
她手中的弓攥握得更紧了几分,胡葚心绪沉了又沉,只怕他会将弓毁了去,让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可是细细一想,她自己都已落在他手上,若她死了,她的弓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外乎是此刻弓比她先走一步罢了。
她到底还是将弓递了过去,谢锡哮抬手夺过,长指扣在弓臂处。
能上战场的弓,即便并非名家所做,也仍旧不容小觑,依他估量张弓应需三石之力,但拓跋胡阆却仍能控箭精准,更见其骑射也着实少有人能敌。
他送齐刻风他们离开北魏的那夜,拓跋胡阆围剿他之时,他亲眼看见这把弓在他面前张开,分明厮杀声犹在,但他却似能听得到弓臂弓弦被拉扯时因紧绷而生出的细微声响,弓后则是拓跋胡阆势在必得的笑。
自那以后,他每一次张弓都会想起那一幕,可如今弓在他手上,而弓的主人早便死在草原隐秘处,死得悄无声息,亦是死得轻易到让人不甘。
谢锡哮闭了闭眼,松开了扣住面前人手臂的力道,却是顺着向下扣住她的手腕:“把手摊开。”
胡葚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蜷起的手指伸开,将掌心露出来。
“不要乱动,否则——”
谢锡哮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他冷着脸,反手握住弓臂,将弓角抵在她掌心:“我不知晓你们草原上的规矩是怎样,如今只得依照中原的规矩来。”
言罢,他抬手,弓角用力在她掌心打了三下。
胡葚倒吸一口凉气,掌心痛麻得让她忙要挣脱收回,但谢锡哮却将她手腕扣得更紧。
“我既年岁虚长于你,便可代为训诫,你既已为人娘亲,怎能行这种事?难不成山间的风与野兽要将你推落下去时,还能与你好商量?”
他语气不善,斥责了她便将她的手腕松开,又将弓扔回她怀里去。
“人既已亡故,我不屑于做在死物上撒气的窝囊行径。”
谢锡哮冷冷看她一眼,胡葚莫名觉得这是叫她好自为之的意思,而后不容她反应,他转身便向山下走去。
她看着他挺括的肩
背愣了一瞬,赶忙跟上。
他今日没穿之前那种儒雅的宽袖长袍,而是换了身武将的束身常服,下山的路不好走,她想拉一拉他叫他别走太快,但却没有广袖能让她下手。
她转而想去拉他的手腕,但却被他察觉避开,无法,她看着束在他紧窄腰身的蹀躞带,干脆直接扯住。
谢锡哮的脚步被她扯得顿住,回首垂眸看她:“松手。”
胡葚手上力道没松,只回望着他干巴巴道:“你别生气。”
换来的却是他冷笑一声:“气什么,我有什么可气?”
他要不管她的拉扯继续走,胡葚则是轻声问他:“你怎么找到这的,这山上路不好走,你来这做什么?”
谢锡哮视线落于山间林木,顿了一瞬才道:“中元日祭拜故去之人,你有要祭拜之人,我也有。”
他向前行了几步,复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她。
却见面前人神色如常,没有半点起伏。
她有了新的孩子,将她为人母的全部心血尽数给了她的女儿,却将他们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被困在过去难以忘却的只有他一人,分明在被强迫之下有了孩子的是他,可记挂着那个证明他受辱的孩子的,也只有他。
“我战死的同袍不知凡几,皆死在你们北魏人之手,中元日怎能不祭拜?除此之外,还有——”
他眸色深深,眼底是胡葚看不懂的情绪:“我们的孩子。”
他冷笑一声:“是那个孩子命不好,投胎在你我之间,合该早些归去另择爹娘。”
胡葚紧张得不敢说话,只得匆匆避开他的视线,连扯住他蹀躞带的手都跟着慌乱收回。
她喉咙咽了咽,只觉得谢锡哮灼热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叫她连喘气都有些闷。
但谢锡哮并没有盯着她看太久,便将视线收回,继续向山下而行。
胡葚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手中的弓干脆背到背上去,也免得让他看见了再增伤怀与仇恨。
只是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步子却又停了下来,她亦随之停下,抬头时看见他的视线落于一处,便也顺着看过去,眼前是贺大哥和他亡妻的坟冢。
“贺怀舟?”谢锡哮慢条斯理念出上面的字。
而后他掉转了步子,走向坟冢前,读出另一个碑文:“之妻唐轻?”
他抱臂而立,视线在两座坟之间游转:“他们的感情倒是好,唐氏先一步故去,他仍要与之合葬。”
胡葚看着有松狸要吃摆上去的供果,眼见其叼着一个果子离开,这才蹲身过去将供果重新摆了摆。
闻言她随口道:“是啊,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
顿了顿,不见谢锡哮开口说话,她便自顾自说下去:“贺大哥说,这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还没有见过贺大哥这样情深的人,亡妻已死,仍旧念念不忘。”
她回头看他:“你们中原这样情深的人很多吗?”
谢锡哮眸子闪了闪,避开她的视线抬首去看别处:“他们合葬在一处,你这么想死,可有想过你日后葬在何处?”
胡葚站起身来:“反正肯定不会葬在这里,他们二人感情这样好,有旁人在会打扰他们的。”
谢锡哮终是没忍住重新看向她:“你便是这样想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