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脑中却控制不住想起曾经在草原上的日子,想起纥奚陡在寻阿兄时见到她,同她说的玩笑话,还有从草原到中原的路上,若没他照拂,没他留下的钱袋,她或许撑不到遇见贺大哥的那日。
尤其是,这世上,能记惦念着阿兄的人,除了她以外,也就只剩下纥奚陡。
她若不知晓便罢了,如今已然听闻,便很难冷眼旁观。
她知晓她做不得什么,即便真能将人放走,也难免会激怒谢锡哮,让她难得平和下的处境变得艰难,但……若是能帮上一把呢?
或是送些吃食给他,让他不要受太多苦,亦或是……在他死后为他收尸,尽她所能还上这份恩情。
温灯确实是在半个时辰后被丫鬟牵着过来的。
女儿一见面就抱着她,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好似多说一句话便多耽误了同她亲近。
胡葚将她抱起来,心有愧疚却不得不开口:“娘有事要出去一趟,但不能惊动府上的人。”
她捧着女儿的脸贴了贴:“娘现在很需要你,你帮帮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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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温灯留在屋中,能时不时打发外面的人两句,一时半刻发现不得她已离开。
谢锡哮此前留给她的亲卫没在府上,剩下丫鬟仆妇很好甩开,她一路回了家,却不见竹寂的身影,想了想,到底还是去了衙门寻人。
衙门的人也认识她,此前是因为她曾被人状告过,此后则是因竹寂的缘故,让很多衙役知晓她是他的寡嫂。
贺竹寂此刻正在衙门当差,猝不及防看见她后当即怔住,而后忙上前几步,却又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你怎么来了?”
他邀她进去坐,面上的关切藏不住,整个人紧绷着,犹豫片刻才谨慎同她开口:“他肯放你出来?”
大人与孩子都被带走,家中空空荡荡。
他身为她的家人,却连去谢府上看一眼都不被准予。
饶是他脾性再好,也不由得因无能为力生出烦躁。
“倒也不是,我是自己出来的,寻你也是想告诉你我和温灯都没事,你不要担心。”
胡葚声音平缓,语气如常对他笑着道:“你就当我与温灯是去旁人府上看诊,过几日便能回去,从前不也有这样的时候吗?你一个人在家中要好好吃饭,多添衣,不用记挂我。”
贺竹寂沉默颔首,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克制着,守着叔嫂的礼数,他的关切不该展露,但她却明白他对她的记挂。
可他不是她的丈夫,连以妻子被强占为由,与谢大人撕破脸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眸看向她,似有什么想要冲破桎梏,却被她开口的话给压了下去。
“我听闻你们抓了草原人回来,你可都见过?”
胡葚没说实话,只是试探着问:“你们在审讯是不是?你知道的,我在草原长大,能听得懂鲜卑话,我或许能帮一帮你们,对了,今日是又抓了人回来?”
她想,最好是见一见人,看看是不是纥奚陡被抓了过来。
谢锡哮认识他,说明此前抓回来的人里没有纥奚陡,但今日便说不准了。
贺竹寂喉间泛起苦涩的滋味:“是谢大人同你说的?你来……是想帮他?”
胡葚不好将话扯到谢锡哮身上去:“倒不是帮他,流寇作乱也害了不少人,我只是想帮一帮忙而已,但这件事我只同你说了,你不要告诉他,毕竟我与你是这样的关系,让他知晓反倒是会以为你要邀功。”
贺竹寂长睫微颤,很难不因她的话而动容。
他的心思难容于世,他曾经想,这样守礼下去相互扶持过此生,也算是幸事,可如今却被人横叉一脚,打乱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想冷静些,最起码他还是她的小叔,她与谁相交他无法置喙,但若要二嫁,理应同他这个夫弟相商,可今日……他却在谢大人脖颈处,看见了暧昧的痕迹。
贺竹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先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她:“你同他纠缠,可有想过我兄长?”
胡葚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转了话头。
“啊?贺大哥怎么了?”她确实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不过贺大哥临走前,也没说过不行……”
贺竹寂深深看着她:“你是我兄长的遗孀,理应为夫守洁。”
胡葚抿着唇:“这个我知道,这是你们中原的规矩。”
贺竹寂见她神色不曾有变,语气重了些:“你若想二嫁,我不会替我兄长拦你,但你我相伴五年,你若寻个正经人家,我愿为你添妆奁,做你……弟弟,送你出嫁,但谢大人并非良配。”
他越说越有些急:“他若当真心里有你,岂会不给你名分,与你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他明知你孀居在家,本就容易惹人闲言,却还私自扣留你,他可曾为你想过?”
胡葚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但她与谢锡哮之间,确实同他说的不太一样。
过去的事不好同他提起,她只能委婉着答:“你说的我都明白,我知晓你们中原规矩多,但也不能这样说他。”
贺竹寂着实全然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她只是不懂其中利害,受了蒙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是难掩的诧异:“你竟还为他开脱?”
胡葚觉得,此刻说谢锡哮的好话,都像是在硬为他开脱,她正想着该如何说能让竹寂理解些,门外却陡然传来熟悉的沉冷声音。
“贺县尉似对我很是不满。”
为着避嫌,他们二人独处时从不会关门关窗,以至于她此刻回头,正见谢锡哮立于门前,双眸透着寒光,手上握着染满了血的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指尖的血迹。
她熟悉他,知晓他此刻定生了怒意,忙开口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关心我,关心则乱。”
谢锡哮眉心微动,转而似笑非笑看着她:“护着他?”
“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见他,听他这些酸腐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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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一个姑娘咋喜欢匕首呢
桑葚:防你的
嬉笑:?防我的?!!
ps:黄的写多了,看东西都不对劲儿了……今天看个文案,埋汰人家饺子包得丑到发邪,说主人不在家,它能下地嘎悠嘎悠,我第一遍理解成搁主人身上嘎悠了,这事儿闹的……
第52章
谢锡哮来得太过突然, 胡葚不敢露出什么反应,只赶紧回想方才都说了什么,有哪句话是他不能听的。
但竹寂却先她一步豁然站起身来,闪身到她面前将谢锡哮的视线隔开。
“话是我说的, 谢大人莫要牵扯她。”
事已至此, 不容他再继续遮掩回避:“这并非酸腐, 而是立身之本,名声于女子何其要紧,她性子纯澈不通此事, 难不成谢大人还不知?大人奉命来此,终有一日要回京都去,你可有想过届时她会如何自处?”
谢锡哮周身顿时散着冷意, 萦绕着的淡淡血腥气让他更显骇人:“贺县尉又凭何身份来与我说这些。”
他冷嗤一声:“门户虽小,规矩倒是不小, 她想要什么自会同我说, 何时轮到你一个——”
他语气稍顿,视线轻蔑地扫视一圈:“小叔?来替你寡嫂鸣不平。”
贺竹寂手握成拳,他的身份同她最亲近,最能名正言顺与她生活在一处,却也成了最不能越过去的山峦。
叔嫂二字便能将他所有的一切都压制下去, 只得在他心底暗自生根。
但他不愿如此, 强撑着开口:“兄长过身,五年来我与她相互扶持,我待她亦似长姐般敬重, 她受你蒙蔽,我为何不能替她不平?”
谢锡哮面色阴沉似水,似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却只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她又成你长姐了?”
胡葚听了这一会儿,眼见着谢锡哮没有想走的意思,只得先放一放让竹寂带她去见人的打算。
她起身到竹寂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别气他了,他毕竟还是你上官,我同他也没你想的那样严重,你别担心。”
她想直接将竹寂拉回去,却也知道他在意男女大防不好动手,只得用眼神示意他。
而后她迎着谢锡哮透着寒意的视线到他面前,直接扣着他手腕向外拉,想赶紧离开这。
她力气不小,但谢锡哮只是身形微晃,显然不想就这样随她所想,她只得一边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一边小声道:“快走罢,在这里说话被人看到了不好。”
谢锡哮顿了顿,看着她的手,到底还是不情不愿随着她的力道迈步,独留贺竹寂上前几步想要跟上,却只能止步于门槛处,目送他们走远。
待被带到旁侧小路上后,他才冷声开口:“你是觉得被人看见同我在一处不好,还是同他在一处不好?”
胡葚离得他稍近了些:“是咱们三个在一起不好,我觉得这样很奇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意外与轻嘲:“你还能感觉得出来奇怪?”
胡葚没理会他的语气,自顾自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听了多少?竹寂说的话你别在意,你我从前的事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起过,他是不知道才会这样说。”
谢锡哮移开视线,状似随意道:“倒是我来的不凑巧,他说我的那些话,听了个大差不差。”
胡葚暗自松了一口气,幸而方才没说过什么明确的话,也幸而他来的晚一步。
不过他竟然听了这么久,不声不响的,叫人也没个察觉。
她也怕竹寂的话惹他不高兴,只能开口帮着劝说:“他年岁小,你别同他计较。”
“小?再小还能小多少。”他紧盯着她,“他倒是会算账,寻常孀妇也不过守三年,他叫你守五年还不够?”
胡葚闻言,也真为竹寂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说便说罢,不听就是了。”
“你这装听不懂的老招数,如今教起我来了是吗?”谢锡哮被她气得冷笑,“可怜?他有什么可怜?”
胡葚瞧瞧他,却又是叹气一声:“他这么好的人,都被束得傻了,还不可怜吗?这几年他一直待我挺好的,也很照顾温灯,就是这地方的人爱嚼舌根,他在这长大,顾及的事也总是很多。”
谢锡哮却不屑听她为贺竹寂开脱:“他待温灯好是应该的,他待你好却是另有所图。”
“我什么都没有,他能图我什么呢?更何况他照看了我五年,他就算是有图谋也不要紧。”
谢锡哮眉心一跳,什么叫有图谋也不要紧?
但她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眼含希冀看向他,试探问:“你也觉得温灯很好,值得别人待她好对不对?”
谢锡哮面色难看:“她被他带的性子刁钻强势,待人多防备敌意,有什么可好?”
胡葚只觉一口气哽在喉间,想说的好话也被堵了回去。
她免不得有些失落,垂下眸,松开他的腕骨:“你别这样说温灯,她很乖的。”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也是,温灯毕竟是她的女儿。
他张了张口,尽可能让语气和缓些:“她……年岁还小,年少时有些脾性也无妨。”
胡葚低着头,没应他的话。
谢锡哮不由沉默下来,视线顺着她白皙的面颊落到轻抿的唇上,终是强逼着自己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