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却咬着牙啐了一声:“自是纥奚统领,你引兵入北魏,害死了拓跋统领,只要我们活着一日,绝不会放过你!”
谢锡哮冷嗤一声,眯着眼睛打量他,手臂用力到青筋凸起,却能牢牢控着枪尖慢条斯理点在他脸上。
“装什么,还拿那个纥奚陡做由头,就没些新鲜的?”
这人闻言,却是低低笑了起来,张口依旧是鲜卑话:“说了你又不信,谢将军,你当我如何会知晓你的行踪?等你死后去阴曹地府,叫你们的阎王与你解释罢。”
言罢,这人的手不知何时摸向了腰际,再一挥动便有暗器投出,谢锡哮反应极快闪身躲避,反手用枪的另一段狠敲在此人头上。
“就说你装得不像,暗器这一招,可不像是草原人的手笔。”
他不紧不慢开口:“那你便说说看你如何知晓我的行踪,让我听听你打算如何扯谎。”
此人被打的头脑发晕,唇角都溢出血来,躺在地上缓和半晌才开口:“当然是你的枕边人。”
谢锡哮眉心蹙起,真是胡扯,竟扯到胡葚身上去。
不过也幸而多问一句,若是被大理寺审出这套说辞来,即便都是假的,也不好收场。
他垂眸思量着,若是将此人就此斩杀,剩下的人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来,沉默的空档却好似叫此人生了误会,紧跟着继续道:“纥奚统领早就同她见过面,就在那条街上,只恨那天没能直接杀了你!”
谢锡哮仍旧沉默着打量他,倒是查到不少,不过提了纥奚陡、提了拓跋胡阆,要说他枕边人背叛,却一直不提胡葚是拓跋胡阆的妹妹,想来还不知晓此事。
三句话不离纥奚陡,看来不管是故意引导也好,真有纥奚陡的手笔也罢,纥奚陡这个人都是非要寻出来不可。
至于面前这人……还是得他自己先审一审,捋清了他的舌头,才能送到大理寺去。
“陷害人都说的这样拙劣,这倒是有几分草原人的影子。”
这人却是吐了口血沫子:“你不信?你且想想,那日在街巷之中,你的枕边人究竟是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谢锡哮眉心微动,脑中乍现当初场景。
胡葚好像确实离开过。
他当真不想再听此人言语,干脆直接手上用力,用枪狠砸在此人脖颈处,硬生生将人敲晕。
人刚躺在地上,便有兵卫唤他:“将军,有人将囚车劫离了!”
谢锡哮将枪收回,抬手点了几个人,冷声吩咐:“留下几个人看着他,剩下的人跟我走!”
*
胡葚这三日来过得倒是安稳,日子同从前一样,晨起先把药铺的门打开,再里里外外清扫一圈擦擦灰尘,等着人来抓药,晚上简单做两个菜,要么带着竹寂一起吃,要么自己与温灯先吃,等着竹寂下了夜值,提着灯笼去巷口接一接他。
但还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比如她要同熟悉一些的人解释下为何没开铺子,比如每日要见几个来应坐堂医的郎中,比如……竹寂每日见她都眸色深深欲言又止。
直到第四日晚,她提着灯笼去巷口等了许久不见竹寂值夜回来,去衙门问上一圈才知,衙门事忙,他今夜都要留下。
无法,她只得自己走夜路归家。
只是回来时,便觉有些不对劲,熟悉的巷道莫名有些不同以往,这微妙的预感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再往前走,便闻到很浓重的血腥气。
胡葚心中惴惴,先将灯笼里的烛火灭去,而后放轻脚步,只盼着不要惊动不速之客。
而再是往前,便见离家不远处的巷口,似有什么东西窝在阴暗处,饶是她目力不错,也辨别不清究竟是人是狗,但她能闻到,那血腥气就是来自这里。
看来是人无疑。
她赶紧贴着巷道的另一侧匆匆离开,却是在经过此人时,这人长臂一伸,陡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第63章
山林之中有另外埋伏的人手, 不过不像是各有其主,更像是兵分两路,为保事必成。
若强打下去,虽能将这些流寇护住, 但势必要折损兵卫, 谢锡哮不无冷血地想, 流寇死几个不要紧,即便是只留一个活口也能回京交差,而兵卫不该用在护卫这些流寇身上。
他打了手势, 待从这些人手中只夺回五人,便与兵卫一同撤离,待回去后再将方才擒拿住的那些人一同带离。
可当他独自带着那个伪装成达勃查之人离开时, 埋伏之人便朝着他涌来,一路追撵他入了山林, 交手之下, 他竟察觉出招数似有宫闱内庭的影子。
此番情形下,势必不能将这线索放过,真的达勃查早在前两日暗中随着那女人一同离开,他手中这个本就是障眼法,原打算佯装不敌将此人留下以为迷惑, 免得将真正的人送入京都时再生波折。
但如今看来, 若此事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扯,势必要多退一步将戏做全才能引其露出更多马脚。
谢锡哮给柳恪打了撤离待命的手势,而后护卫着手中流寇向相反的路奔逃, 为了将戏做全,还在护卫流寇时挨了两刀,假做重伤。
待终是将人甩开, 他带着人回了官驿旁,见兵卫已听命将抓到的人带走,他拾起地上的覆面,不去与兵卫汇合,只沿路返回。
那些人见他对手中人以命相护,势必会以为达勃查在他手上,他们不知他生死、难寻他踪迹,只等匆忙行动间露出更多马脚。
待快马加鞭一路回了骆州,已过了一整日,白日里他不好现身,只能夜里行动,但他更担心的,是胡葚。
且先不论那些人的言语之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句没扯谎,胡葚是他枕边人,若寻他寻到胡葚身上去,或会让她有危险。
温尧一直留下暗中护卫她们母女,他将人交到温尧手上,命他顶着自己的身份绕着骆州留下痕迹,只待钓出更多线索。
*
谢锡哮原本还没想好,见了人应该说些什么。
分别前他扬言再回来时带她入京,结果他却带着伤,形容狼狈,只能隐身于暗处。
但他现在更想问一问她,贺竹寂一个习武的大男人,竟要她夜里接其下值?
身上的伤拖延了一日,他觉得自己似有些发热,眼前多少有些模糊,待倚在巷口角落处,看着不远处有人似提着灯笼靠近时,他依旧能认得出她。
她要比寻常中原女子高些,她不怕黑,夜里行路步伐依旧平稳。
只是他一眨眼的功夫,那灯笼便熄了。
连灯油都不知添足,竟还想要去接人?这是她没接到,若是接了回来,灯油一熄,要孤男寡女一同行过这暗巷?
谢锡哮闭了闭眼,只觉喉咙处泛起腥甜,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因为什么旁的。
他感受到她脚步声放轻缓了些,一点点向他靠近,朦胧月色下,他只能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她初次给他送饭时的情形,那时他早已记不得受了多少刑罚,面上是伤,眼眶亦被打得红肿充血,她靠近时,他也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除了不同于北魏男人的强壮身形外,还有垂落肩头的乌黑辫子,能分辨出她是个女子。
当时他斜躺在地上,她靠近他,蹲在他身边,竟还顺着他斜躺的方向偏头来看他,口中说着他当时听不懂的鲜卑话。
不过后来他大抵知晓了,她说的应该是:天女保佑,幸好没死。
但此时她好似没发现他,从他身边悄悄经过,或许他脑中已然不清醒,他想唤住她,但在伸手拉住她脚踝的同时,鬼使神差地用鲜卑话道一句:“天女保佑。”
要保佑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他还没想好后半句要说些什么,胡葚便猛然将他的手踢开,压低的声音透着他几乎没听过的凌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走开!”
谢锡哮一怔,她没认出他?
喉间的血气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上涌,让他猛咳了两声,他撑起身要追赶她,只是手刚搭到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些,但“你”字刚出口,她的手肘便猛地向他击来。
他倒吸一口气,收手要躲,但胡葚却转身用另一只手肘猛击在他面颊上,他闷哼一声,略有些晕眩的钝痛叫他偏头过去的同时才想起,他还带着覆面。
但已不容他开口,只见月色下似有冷光闪过,胡葚怀中的匕首已然出鞘,直向他划过来,他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后退几步避开,身子重新隐入阴暗处。
好啊,用的还是他给她的匕首。
胡葚大口喘着气,强维持着镇定道:“滚远点,你该找谁便找谁去!”
她并不恋战,手中的灯笼早扔到了地上,撂下这句话回身便跑,一路匆匆回了院子去。
她将门阖上,门闩紧紧扣死,后背抵在门上缓和了半晌才堪堪平复。
温灯还没睡,但已经自己用炉子上的热水梳洗好,见她一个人回来,还眨着眼问她:“娘,叔父呢?”
胡葚喉咙咽了咽,不想叫女儿担心,将路上遇到草原人的事隐去:“他今夜不回来了,咱们先睡罢。”
温灯应了一声回了屋去,胡葚脑中却乱得很。
为何会有草原人寻上她?还带着覆面。
或许是识得她的人罢,毕竟听声音多少有些熟悉,但她能确定的只有那人不是纥奚陡。
她侧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那人的手扣住的肩膀,上面还有血迹,她总觉得似有什么要紧的事让她错过了去,正巧温灯又从屋中出来,语带撒娇意味地开口唤她:“娘,你怎么不过来?”
对上女儿的眉眼,她刚要上前一步,却陡然想起月色下恍惚看见覆面下的一双瞳眸,还有她抬肘击打过去时那人的身量,她心口猛地一颤。
坏了,别是谢锡哮罢?
她当即对女儿道:“快回去熄了烛火睡觉,我还有些事出去一趟。”
言罢,她赶紧将门打开,沿着路小跑着找过去,可当她行到扔下灯笼的地方,巷道却早没了人影。
那种奇怪的预感已消散了去,唯余淡淡的血腥气,似在被秋风吹一会儿也要散去。
她心头很是不安,俯身将灯笼捡起来,缓步往回走。
这一会儿的功夫,人还能去哪?
他不是还有事?怎么几日的功夫又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少见地对他生出了气恼,好好与她说话不就好了,说什么鲜卑话来吓人,都受伤了,还到处跑什么?
她回了小院,女儿已听话回去躺下,屋里的烛火已然熄灭,她想了想,盲目去寻人也不是办法,他深夜里过来,或许是没了地方去。
不能让温灯瞧见他,免得吓到女儿,也不好让他去住竹寂的屋子,她赶紧去抱床被褥出来放到柴房去,免得他真再回来了,再耽误时辰。
她动作匆忙,也没来得及点灯烛,只将稻草随便铺了铺,又将褥子铺上去,只是刚起身,她便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下一瞬双手便被拉过用一只手扣住,在后背贴上宽硬的胸膛时,身后人的手臂便已环勒上她的脖颈。
没用力道,但威胁意味十足。
“别动。”
说的是鲜卑话,但带着猜测重新听下来,胡葚能确定,真的是他。
她长舒一口气,听得声音从身后传来:“给我准备的?”
说的应该是地上的褥子,她忙应了一声。
谢锡哮却觉心口有些闷堵,方才还有些戒备心知晓让他离开,这会儿竟给不相熟的人安置了被褥。
就心善到这个地步?
他没立刻松开她,凑在她耳边故意问:“你留下我,被你男人知晓怎么办?”
胡葚当真没明白他的意思,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我没男人啊。”
谢锡哮声音更沉:“没男人你怎么有的孩子,屋子里那个不是你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