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雷池的勇气终究没能撑到他将私心道出,他到底还是先一步避开视线:“你若是想二嫁寻个倚靠,在骆州找户人家也好,此去京都贵人多规矩重,我只担心你会不习惯。”
胡葚倒是没想过这些,或许她去了京都,也不过是换一个宅子住,也都差不多,少见些人就好了,左右她也喜欢一个人待着,而且她还有女儿呢。
她片刻的沉默却好似给了贺竹寂勇气,他将碗筷放了下来:“你且再好好想一想罢,若你改了主意,即便是得罪了他我也定——”
一声闷响传来将他的话打断。
原本胡葚正好好听着,却因声音来源而心口猛跳一下,下意识朝着柴房看去,门依旧上着锁,里面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不过这倒是叫贺竹寂起疑:“柴房怎还锁了门?”
他站起身来朝着柴房走:“弄了这么大动静,别是冒了耗子。”
胡葚莫名有种很怪异的紧张,谢锡哮在这儿的事,分明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多一个人知晓他行踪罢了,但怎得叫她觉得这样别扭。
不过她没起身,只神色如常将他引回来:“晾一些我贴身衣物罢了,昨夜架子搭得急,估摸是倒了,先用饭罢竹寂,等下我再过去看。”
贺竹寂脚步顿住,只觉柴房都因与她有关而变烫,他只得回到圆桌旁坐下。
方才被打断的话没能继续接上,胡葚吃饭却吃得更快了些,贺竹寂神色暗淡,她这似是委婉地拒绝了他。
用过饭,胡葚催促他赶紧回去歇,又叫女儿自己去练字,待没人瞧她,她这才取了钥匙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侧身入了屋内。
只是眼前的被褥已然不见,铺着的稻草也被规整到了一边。
尤其是人,怎得人还不见了?
胡葚霎时慌了起来,猛地向前两步,只是刚要四下里看一圈,后背便被人猛地贴了上来。
谢锡哮明显带着情绪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趁我不在,他竟这般正大光明挖我的墙角?”
胡葚在察觉出是他后便没躲,只是在心有余悸之下,言语少见地没了好气:“你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进来没看到你人我多担心。”
谢锡哮因她的话顿住,将她搂的更紧,贴紧她耳边开口:“你既已将门锁上,我还能去哪?难不成要躺在这,等着他似捉奸一般闯进来?”
他越说越觉在理:“我即便是宿在你的屋子也理所应当,现下却要一边听他蛊惑你,一边等着他来捉我?”
最后,他执拗开口:“你去跟他说,你不用想,也根本不用改主意,现在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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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有女儿现在现在不高兴,没女儿当年不高兴……
第66章
后背的束缚仍在, 身后人虽在催促,但并没有要强硬将她推出去的意思。
胡葚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稍稍偏过头,躲开他的靠近:“我不去, 跟他说这些很奇怪, 他一夜未睡, 如今刚去休息,我总不能寻过去打搅他只为了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谢锡哮却追过来,颔首说话时唇轻轻擦蹭过她的耳尖:“他说你我之间的事不奇怪, 你彻底回绝了他就奇怪?”
“这不一样,他只是担心我而已,你们中原不是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他是真心为我好才冒着忌讳同我这样说的。”
谢锡哮不说话了,只觉贺竹寂狡诈, 说的都是私心, 却装得冠冕堂皇哄骗她。
而胡葚稍用了些力气挣脱出来回身看他,他面上有了血色,衣裳干得差不多,并不算规整地拢在身上,墨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已没了昨晚那般因伤而恹恹的模样。
她感觉心里因方才没看见人而生出来的气似是还在, 她很认真开口:“你不能再这样吓人。”
谢锡哮双臂环抱在胸前,在她的盯视下不自在地将视线移开:“乱操心。”
胡葚没理会他的话,直接上前一步去触他的额角, 他没避,只是下意识扣上她的手腕,却没拉开她:“今晨醒来时便已退了热。”
倒确实是退了, 指背触及再不似昨夜那般滚烫。
“那你怎么还在这说胡话。”她顺着被他攥握住的力道,按着他到旁边小凳上坐下,“你昨夜一直在说胡话,你还记得吗?”
他身量本就高,坐在小凳上长腿无法舒展,后背也只能倚在身后跛脚的桌腿上,但却抱臂不看她,也不应答。
胡葚没在意,反正他每次说了胡话,第二日也都不记得,但她很想警告他,就像警告温灯蹲下的时候不能随意撩起裙摆一样。
“你既有这个毛病,日后便要多留心,不能随意乱走,同我便罢了,若是昨夜你遇上的是旁人,听了你的胡话怎么办?”
谢锡哮喉结滚动,出口的话似有些艰难:“我没有说胡话。”
他阖上双眸,再是不愿直面,但这也都是事实:“我从来不会说胡话。”
她当他是不承认,也不同他争辩,只向前几步离得他近些,在他面前抱膝蹲下:“我昨夜就想问你了,你是护着人回来的吗?那个人你可有地方安顿,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谢锡哮的思绪被她的话拉回,意外地打量她:“你怎么知晓?”
“我不知我昨夜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与纥奚陡同这些事没关系。”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胸膛与右边肩膀的伤:“你即便是要改防守的毛病,也总不可能将常用的右手递过去防守,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你左手正护着什么人。”
谢锡哮不免深深看了她两眼。
她了解他,对事也仔细,日后长久在他身边待下去,若是真被什么人利用,或许真会递出去不少要他命的消息。
不过她从前也是这样,说着做他的女人,实际不过是听她兄长的话来监视他。
他缓声开口:“确如你所料,不过那人有地方安顿,不必你来操心。”
胡葚紧跟着问:“那你呢,你有地方去吗?”
若只为落脚,自然是何处都能去,但他将留在她身边的温尧调离,恐那些人盯上她,他必须留下。
他不想说明危险让她担心,毕竟还有孩子在这,但也不想说得太过无能,好似他是个什么落水狗一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不等他回答,胡葚先开了口:“你若你要留下,等会儿我给你拿个炭盆来,柴房里阴凉,夜里难免会冷些,你若不想让旁人知晓,我不会同竹寂他们说的。”
她想得已然很周全,谢锡哮颔首应下,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一路掠过她挺翘的鼻梁与明亮的双眸,最后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中原少有人带额饰,那精石给了她,她或许也不会戴,她耳垂并没有耳洞,如此更显那精石没了用武之地。
他抬手抚上她的颈侧,长指插入发中,唯余一指指腹揉抚着她的耳垂。
胡葚被他弄得发懵,她没这样被摸过,只觉得脖颈连着耳朵里面都酥酥痒痒的,但她心中装着另一件事,故而稍稍忍耐这陌生的酥麻。
“你要抓纥奚陡吗?”
谢锡哮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不是不知晓他踪迹?抓与不抓,与你扯不上关系。”
这不是肯定的答复,也不像是会饶过纥奚陡一命的样子。
胡葚垂了眸,他不杀她已经很好了,又哪里能让他也绕过纥奚陡一命,她没资格为任何人在他面前求情。
是非恩怨都在个人,所有的劝说与求情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伪。
但谢锡哮用力捏了捏她的耳垂:“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用你作饵引出他,但若我自己寻到他踪迹,如何处置你不要过问,他最好真有本事保住他的命,一辈子不让人寻到他的踪迹。”
胡葚倏尔抬起头,觉得这样也好,总比即刻就要去抓人来得好。
她拉过抚着她的手,很是感激地握了握,而后颔首,轻轻用额头贴上他的手背:“能如此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谢锡哮指尖微动,虽没有抽回,但却觉她多谢真是越来越敷衍,分明何种亲近都有过,但如今反倒是退步,竟只有一个手背。
胡葚抬起头:“你饿吗,我去给你弄些吃的罢。”
哦,连时辰都有缩减。
“不必了。”谢锡哮将手收回来,“昨夜你辛苦,回去歇息罢。”
辛苦她为他褪衣上药,辛苦她为他遮掩。
哦,也辛苦她等他睡下了,还不忘回去陪女儿。
他站起身来,方才为免贺竹寂生疑,他只来得及将被褥与地上的稻草收归,此刻才终分出心神来将衣裳系好,腰间的蹀躞带束紧。
“我还有些事要处置,你今日不必开铺面,不要出这个院,等我回来。”
顿了顿,他有些不情愿道:“若真有什么意外,立刻去寻贺竹寂。”
*
谢锡哮离开得急,步履匆忙只想快些将事情处置好,方能即刻赶回去。
他先与暗中留在此处的亲卫见上一面,想问询一番这几日有什么可疑,却听闻了两件事。
一则昨夜贺竹寂带人抓了几个流寇回去,正在审问,还未有结果。
二则,送那女子离开的一行人,被班家次子、当今太子妃的庶兄遇上,当日夜里便有人劫掠,亲卫带着人撤离,如今还未曾有行踪传回。
谢锡哮眉心蹙起,那女子未曾有行踪传回,便是达勃查的行踪跟着一起消失,这着实有些棘手。
但亲卫训练有素,那处附近已有人马在暗中护卫,想来待他们汇合便不会有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班家郎君弄出这么一遭来,究竟是冲着那个女子,还是冲达勃查。
他吩咐多派些人手去看住班家郎君,若有什么情况,即刻回禀。
事情交代好,他即刻折返回贺家。
彼时胡葚已又回去歇了一会儿,醒来时将厨房重新收拾一番,正巧竹寂休息得差不离。
习武之人本就习惯少眠,他此刻醒来,精神头也算是足,安静走到她身侧,同此前一样,陪她一起洗菜做晚膳。
寻常人家的晚食需得天彻底黑下来前便吃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似高门之中,吩咐一声便随时有吃食送过来。
谢锡哮回来时,只看得见二人在厨房忙碌的默契身影,两个人凑在不大的厨上,不会有半点磕绊,让他不由去想,过去几年,他们好像都是如此。
胡葚对待东西都很精细,在草原时,因随时都有可能拔营离开,所以她的东西都提前收整在包袱里,在谢府时,她从不主动添置什么,给了她的东西,她也只规规矩矩放到一旁。
但在贺府不同,单调平庸的院子,处处都不出奇的摆设,但她对此处的一切都了解,她会将东西都收整摆放,而不是都裹起来准备随时带走。
她会置办添置,就比如他看见她从旁边拿出几个不一样的新碗筷来,对着她身侧的男人笑意吟吟:“方才有货郎从门前过去,我看这碗筷都很好看,就多买了些。”
贺竹寂点点头,语气如常回应她:“喜欢便换,家中也不差几个碗筷。”
谢锡哮看得只觉心口发闷,亲眼所见他们之间的熟悉,他才对他们朝夕相处这几年有了实在的体会。
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贺竹寂挑拨的话,他说是他欺瞒她强占她,才迫使她不得不同意跟他离开。
好像确实如此,若没有他,她会一辈子留在这里,与贺竹寂过这样让她熟悉的、日日无不同的平常日子。
谢锡哮收回视线,有些事就该一条路走到底,为免心中再有动摇,他暗中翻入柴房之中,眼不见为净。
饭菜弄好了,吃得也很快,胡葚先放了筷子,看着女儿手上蹭的墨水,笑着拉过来给她擦擦:“写一整日了,累不累?”
温灯摇摇头,歪着身子往她身上贴。
贺竹寂正收捡着碗筷,闻言夸了一句:“温灯善学,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