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谢锡哮的话敲在心口, 胡葚这才恍然惊觉在言语上没设防。
上一次还是慌乱居多,而这次反倒是让她忍不住去想,若真有温灯给他磕头的那一日,他魂魄瞧见时是不是还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犹豫着, 不知该怎么说能让他好接受些, 最起码让他知晓以后, 想的不是因她的隐瞒生恼怒,而是多了一个他需要的后嗣血脉给他磕头。
只是在她沉默的档口,谢锡哮却没有继续深问下去, 只是在她腰腹处轻轻蹭了蹭,不甚在乎道:“你不用说这种话哄我,总不至于凭空冒出来个孩子。”
胡葚心跳乱了一瞬, 察觉到他的手抚在自己腰后,轻轻拂过去, 让她似觉得整个后背连着尾骨都酥麻。
她没敢应声, 谢锡哮却幽幽开口:“不过若真凭空冒出来一个你我的孩子,倒是也无妨,养着便养着,左右闲着也无趣,难不成让我整日里跟你一起躺在床榻上睡觉?但若没有, 也没必要再怀, 嫌冷嫌热睡觉也不老实,麻烦。”
胡葚张了张口:“你是说跟我生吗?还是说跟别人。”
“什么别人,随便被人拉着生孩子是件什么好事?”谢锡哮松开了她, 身子稍稍后仰,恶狠狠地看着她时眼底又透着些哀怨,“我也不喜生孩子, 这合该都怪你。”
胡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长睫不自觉颤了颤。
她想,或许还是时机不同,以前生的孩子于他而言是屈辱,但如今冒出来的孩子他就不会太在意,即便孩子的生母都是她。
但话虽这样说,真要是凭空冒,他又要生气。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好像只是不喜欢生孩子这个结果而已,对达成的法子倒是没多排斥。
她看着眼前清俊的脸,竹寂的话却是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她突然开口:“你怎么一直没娶妻,你也不是今天才开始后继无人。”
谢锡哮瞳眸微动,深
深看了她两眼,适时换了套说辞:“这也怪你,你坏我名声,谁不知我早在北魏有妻有子,谁愿意做续弦,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次子?”
胡葚看着他,更觉他有些可怜,看来这个办法还有奏效的,即便他已回了中原,看似什么都已经过去,但还是没人愿意要他。
她叹息一声,似是认了命,俯身抱着他贴上他的面颊:“你要是能平安回来,就有人给你磕头,你要是回不来,就没有了。”
谢锡哮身子后仰,干脆一把揽过她将她抱到怀中坐下,闻着她身上干净药香的同时,忍不住轻嗤一声:“我若是平安回来,哪里还用磕。”
胡葚没挣扎,只将他抱紧,突然觉得他的话很好用,她低声在他耳边道:“这你管不着。”
谢锡哮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力,但却并没有抱太久,反而愿意放她回去休息,没说让她留下陪他。
她反倒是不习惯起来,盯着他看却不好问,问了他要是真要留她,她还得多话回绝。
但他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很是克制地捂上她的眼,握上她的肩头带着她转身:“常言道温柔乡英雄冢,你莫要这般看我,我明日有要紧事,你见过哪个打胜仗之人头日夜里是从女人营帐之中走出?”
温热的掌心贴在眼前,她小步挪动着,后背直往他胸膛上撞。
但她觉得这说的倒是有道理,阿兄就从来不会像草原上其他人一样随便闯女子的营帐,所以即便他有中原血脉,他也能走到可汗眼前去。
他还曾说等日后攻入中原安稳了,就能在中原娶妻,再生的孩子就是中原人。
只是她现在想,即便是当初攻入中原,大抵也很难安稳,就像现在的谢锡哮一样,总会有危险的事去做。
她被塞回了屋子里,第二日一早起来时,柴房门已大开着,地上不留一点住过人的痕迹,或许他下次就能正大光明回来,再不用隐匿身形。
竹寂的酒应当已醒了,见她时虽神色躲闪,但再没提其他事,只是在她琢磨是寻个道士好还是寻个和尚好时,开口阻拦她:“我是想岔了,还是不必搅扰兄长安眠。”
胡葚盯着他瞧,约莫能看出他是真心悔改,便也没再强求,贺大哥走了这么多年,再惊扰他却是因为这种事,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这样。
但她想,竹寂就此再不出这种事便罢了,若是再来一次,就算是惊扰也得去做,毕竟还是得先顾及着活着的人。
她依着此前的打算,带着郎中熟悉铺子,将温灯留在后院,可安稳待到第二日,却瞧见有辆马车停在门前不远处,挡了药铺的一点门头,半晌也不见有人下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毕竟药铺不是酒楼,挡点门头没什么,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去上前与之理论,但就她在门口走了一趟的功夫,便已叫班家二郎瞧见了她。
身侧人与他回禀:“那便是衙门中人提到的,贺县尉的寡嫂。”
班二郎盯着她的裙裾消失在门口,再不见她出来,双眸不自觉微微眯起,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马车车窗处。
倒是与他想得有些不同。
谢三寻常外出公干,虽行事出其不意,但从未沾染什么桃花情债,这次手下之人与县衙官差套话,却套出来个寡妇,听闻还当众上了谢三的马车。
细查之下,亦曾出入谢三暂居的府邸。
他手上的这个女人也是一直放在谢三府邸养着,若非确定贺家的这个身份明朗不是作假,他真要怀疑那有孕的女子只是障眼法,面前这个才是他那个金尊玉贵的妹夫要接回去的女人。
谢三回京多年一直未娶,他也一直忧心,无论是对他的妹妹旧情难忘也好,记恨他的妹妹另嫁他人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却从未料想过,终于有了好苗头,对的却是个寡妇。
寡妇,听着便像是露水情,不像正经婚嫁,待了断了这情缘回了京,依旧是悬在妹妹头上的一根刺。
只是如今瞧见了正主,倒是与他想的不一样,并非是媚眼如丝勾人与之春宵一度的丰腴寡妇,反倒是清秀沉稳,一看就是良家妇,虽生得不是倾国倾城,但生得是少见的明眼红唇,让人瞧了便不自觉多看两眼。
班二郎略思虑一瞬,看了一眼药铺的门头,对身侧人吩咐道:“既是开药铺,约莫也懂医,你去问一问,她可否给那女子号过脉,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言罢,他又添了一句:“再听听她对谢三什么心思,若心有怨言,便多探听些。”
身侧人领命出了马车,径直入了药铺,班二郎只盼最好是心有怨言,一来好套话些,二来强占良家女子私德不检,若谢三要针对妹妹,把此事透给御史台,也能扰他个不安宁。
药铺之中扫两眼就望到头,随侍直奔着胡葚而去,连孙郎中上前阻拦,都被他几句话给逼退,待到了柜案旁边,直接搁下个银锭子。
话先从问女子千金科开始问,一路问到内宅后院,最后绕到了谢府上,胡葚这才后知后觉听明白,这哪里是要她去给这人主家的外室看诊,这是来打探谢锡哮的。
她清了清嗓子,话说的客气:“谢家我确实去过,但只是看腿伤,千金科我并不精通,也不知那女子是何情形。”
随侍笑着与她拱手:“娘子莫恼,不过是随意问上几句,我家大人亦是京都中人,听闻谢大人看重娘子医术,这才求上门来。”
这种话一听便是作伪,她习医也不过是习了个皮毛,哪里能说得上是看重。
她记着谢锡哮的话,板起脸来:“我与谢大人不相熟,如此夸赞不敢当,您主家的病我约莫看不得,孙郎君,帮我送客罢。”
随侍强留不得,被半推半请地送了出去,待回了马车上,与之评断:“不像是多亲近的模样,那女子的事她亦是一概不知。”
班二郎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也罢,这里多盯着些,若谢三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递折子快马加鞭送回京都。”
*
有了白日里这一遭,胡葚心中惴惴,夜里悄悄去柴房看了好几眼,都不见谢锡哮回来,她走到院子角落里轻轻唤了两声温尧,他倒是真现了身,但他也未曾得到什么的消息。
半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三日,倒是再没人来寻她,探听的人没有来,谢锡哮也不见踪影。
十日之期早就过了,竹寂来问她为何不见人来接她离开,她只能含糊道:“或是有事耽搁。”
贺竹寂欲言又止,心生悔意,若早知晓是个胡许诺的,他便不将心思吐露,反倒是将人越推越远,合该徐徐图之才是。
可他此前的话早给胡葚点拨个明白,若是以往看他这个样子她或许还会往旁处想,但毕竟相处这么久,两相加在一处,她一眼便看明白他什么意思,故而严肃道:“你不要乱想,再乱想我直接去给贺大哥重埋一遍。”
贺竹寂只得颔首敛眸,艰难开口:“好,我不叫你为难。”
又是生等了两日,胡葚没等来谢锡哮,却是在铺面打烊的傍晚,先等来了此前来过的那个随侍。
秋雨下得急,那人撑着一把伞立在马车旁:“胡娘子,我们家郎君请您衙门一叙,有人从西边山林间寻到了几具尸身,皆难辨模样,但有一人身上带着谢大人私印,娘子与谢大人见过几次面,劳娘子去认一认罢。”
胡葚心头猛颤,耳边的雨声凿得她脑中嗡鸣。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没让他看出异样来,只回身先将门闩打开,略显讶异开口:“竟有这样的事?劳烦等一等我,我去取把伞。”
随侍催促着:“小的早就备下了,您上马车便是。”
车帘被掀开,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亦不让她有空闲去寻温尧问上一问。
她干脆急步上了马车,也想亲自去看看情况,总不该是这样,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死在山林里,即便是死,也不该只有几具尸体,他哪里会不多带几个一起死。
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慌乱,指尖逐渐发凉,而这雨下得又大又急,密密麻麻砸在马车车顶上。
她讨厌这样的雨天。
随侍见缝插针:“小的原还担心胡娘子会太过伤怀,如今看来……小的倒也放心些。”
胡葚只觉面上有些发僵,不想回他的话,却还是得应付一声:“生老病死是常事,开药铺的确实见得多了些。”
随侍没再多言,马车一路行到衙门后面,她撑着伞走在他身侧悄悄迈入其中,却见正路上一伙人穿着蓑衣匆匆入了不远处放着尸身的屋内。
她脚步下意识顿住,而后听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似跨过了五年闯入耳中:“我三哥在何处?你们怎么办的事,骆州还真是藏了大本事,竟能让我三哥折损于此!”
胡葚只觉脚步定在了原地,一点也迈不到前去。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他的族弟,谢锦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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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葚:没人要?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要
第73章
前面屋中眼见着要乱起来, 身边的随侍也犹豫着,并没有催促上前的意思,胡葚握着手中伞柄下压,将大半个身子遮住, 透过雨幕细细听着前面动静。
此地县令她见过, 并不是屋中立在谢锦鸣身侧的那个人。
大抵就是这随侍的主家班二郎, 瞧着身形没什么稀奇,大门户里面读过书的郎君都生一个样,而门口守着的是穿着蓑衣的亲卫, 应都是一路随谢锦鸣匆匆赶来。
屋里交谈声小了些叫人听不太清,直到谢锦鸣厉声道:“一个面目难辨之人,就说是我三哥?一个印信而已, 谁知晓是偷是抢?班令晖,你不在京都好好享清福跑到这种地方来, 拿几具尸身就说是我三哥, 谁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里面吵得有些凶,注意不得她这边的小路,胡葚伞柄抬起来些瞧着里面情形,班令晖似是还了嘴,而谢锦鸣猛地一回身, 蓑衣上的雨水霎时飞溅过去, 溅了他一脸。
班令晖终是忍不得,抬袖擦脸的同时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若非我及时与你传信, 等你赶到这尸身更难辨,你且用你那招子看仔细了,若你说不是, 这尸身便直接抬了扔到乱葬岗,反正都是你们谢家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谢锦鸣咬着牙,犹豫了,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安静片刻,班令晖才继续道:“要我说,这身量看着也差不离,你一时难接受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你若是看不出,我也请了旁人来辨认,若真是他,咱们就赶紧启程回京。”
谢锦鸣蹙眉看他:“请谁来辨认?仵作?”
班令晖屈臂拢了拢袖,俯身靠近他些,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了一句什么。
只见谢锦鸣当即大怒,抬手便猛推了他一把:“什么寡妇,你少在这败坏我三哥名声!谁人不知他最是端正自持,你胡乱编排也要有个度,要随便寻个女子趁着我三哥下落不明把这尸身安到他头上?你想都别想!”
随侍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回头看向胡葚时,对着她尴尬笑笑。
她此刻倒是能冷静下来几分,眼见着里面吵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想在谢锦鸣面前露面,干脆与随侍道:“谢大人的手足都不能咬定那人究竟是不是,我又能看得出什么?还请转告班郎君,妾身爱莫能助,也望莫要随意编排我与谢大人之事。”
她转身便走,随侍追赶了几步,最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中,只得作罢朝着主家走去。
回去时没有马车,湿凉的风混着雨水向她扑来,她却觉得喉咙似被遏住,再用力都喘不上气。
她一路回了家中,心却难以安定,谢锦鸣能被说得动摇,看来那尸身真的同谢锡哮有几分相似,光是这几分,便已让她觉得心肺撕扯着发疼。
裙角被雨水打湿,黏黏腻腻沾在脚踝处,凉意似也能顺着蔓延上来,牵扯出她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讨厌这样的雨日,自小便讨厌。
雨后斡亦的湍急河流会卷去人的性命,雨后北魏的营帐会从地上渗出潮湿难避的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