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寻到阿兄尸身的那日,毛毛细雨也下了很久,将她身上打湿个彻底,亦将阿兄身上最后的热意全部带走,一点不曾给她留。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息,单薄的脊背微微弯下,似有些要承受不住这份让她一直逃避的恐惧。
直到,温灯的声音如从前那般划过梦魇般笼罩在她身上的潮气,但响在她耳边的已不再是让她束手无策的吵闹哭声,而是很小声、很乖顺地轻轻唤她:“娘,你衣裳湿了。”
她垂眸,正见女儿抬起头看这她,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伞,一边对她眨眨眼:“这伞好像不是咱们的,娘,你去哪了?”
她盯着女儿的眉眼,只觉后背都生出了些凉汗,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才终是缓缓哑声开口:“帮我去拿身干净衣裳罢。”
温灯当即爬上床榻翻柜子,胡葚闭了闭眼,先坐到圆凳上,强逼着自己来来回回将方才看见的细细想一通。
她想寻温尧问一问,但他不知去了何处,饶是她寻了安静巷口唤,也不曾有人现身,她也想寻一寻纥奚陡,想问他对此事知不知情,可且不说她不知怎么寻他,若他与此事无关,贸然让他显露人前岂不是平添了他的嫌疑。
她只得先换身衣裳摆脱这让她讨厌的滋味,而后静静等着,直到天黑之前,竹寂从衙门归家。
她的屋门没关,以至于贺竹寂撑伞从门外进来,打眼便对上她的视线,虽什么都没说,但他却也能读懂她的意思,缓步朝着她走过去,守礼地立在屋门前没进去。
念及温灯还在屋中,他低声问:“你知晓了?”
胡葚神色凝重,直白问他:“那尸身你瞧过了吗,能看出来是不是他?”
贺竹寂沉默一瞬:“看了,但面上身上被烧得不成样,只看身形倒确实是像。”
胡葚当即道:“那这就是不对,谁杀了人还要放火烧尸身。”
贺竹寂看着她,没有说之前那些越界的话,只是与她说另一件事:“但他是朝廷命官,即便不是他,那尸身也是顶着他的名头,他的族弟也来了骆州,恐要将尸身带回京都,再由京都调人来细查,但,他的族弟并未提及你。”
他语带忧虑:“胡葚,他好像并未同家中人提起你。”
胡葚却觉得有些急,这时候人生死还不知呢,提不提她哪有什么要紧。
此刻印信也不在他身上,他只会更危险,竟还要等着京都调人过来,一来一回耽误这么久,就算是还活着,也离死远不到哪里去。
她看了竹寂一眼,没多言,此事毕竟有京都来的人,再往下还有县令,他一个县尉怎么也插不得手,说多了也只是叫他为难,她尽力清了清嗓子:“若再有什么消息,劳烦你知会我一声。”
贺竹寂颔首应下,看着她欲言又止,想开口安慰,却又觉趁人之危不说,反倒又要将她推远,他只得叮嘱一句好生休息,转而回了自己屋中。
胡葚的手撑在门扉处,需得抬手抚抚心口,才能将这不安压下去些,她缓缓回身,女儿已经搁了笔,怔怔然看着她。
温灯张了张口,直白问:“娘,谁死了,谢阿叔吗?”
胡葚不知该怎么回答,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抱到怀里一同坐在床榻上,眼前榻桌还摆着谢锡哮留下的书,上面还有他的字迹。
已经懂事的孩子,就不应该继续将她视做孩童般隐瞒,孩子也会对未知的事而担心,被蒙在鼓里只会担心更甚。
她缓声解释:“寻到了尸身,但不知晓是不是他。”
温灯窝着娘亲怀里,没说话。
她早就知晓死是什么意思。
她的爹就是死了,她从记事起便常去给他烧纸磕头。
她的阿舅也死了,她摸过娘亲的弓,那是阿舅的弓,娘亲说等她再大些,也会用这把弓教她射箭。
她知晓,死就是从眼前变到耳朵里,从一个活物变成若干个死物。
现在谢阿叔可能也死了,或许他第一个变成的死物,就是面前这个留给她的书。
她将娘亲抱得紧一些,却觉谢阿叔好像很难消失在眼前,就好比现在,他的模样便在她脑海里,让她生出不想让他变成死物的念头。
胡葚感受到女儿有些轻浅的低落,她心口也跟着闷闷的疼,抬手抚着女儿的发顶:“难过吗?”
温灯想了想,承认道:“是有些。”
她不喜欢他占着娘亲,但不代表她会想让他消失。
胡葚贴了贴女儿的额角,抱着女儿她也能找回些心安的滋味:“若他真死了,依他们的规矩,尸身应会拉回京都,但我还有些他的衣物,届时你陪我给他立个衣冠冢好不好?”
温灯很痛快地点了头。
她想,她愿意以后祭拜她爹时,顺便也给他烧些纸。
胡葚继续道:“若你愿意的话,把不喜他的地方忘一忘,记一些他的好。”
温灯依旧点头。
她想,对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好像什么都可以宽容些,连带着曾经因他占着娘亲而生出的那些不高兴,也削弱了大半。
她觉得,若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大度些,不跟他计较。
胡葚轻轻叹了一口气:“等他过了头七,你再给他磕三个头。”
温灯这回不点头了,怔怔从她怀中抬首:“啊?我给他磕吗?”
胡葚将她按回怀里去:“是,要磕的,这也算是他的遗愿。”
温灯不说话了,愿意听娘亲的话,只是忍不住去想他的遗愿怎么如此霸道,竟还得让她磕头。
*
胡葚光是等消息便等了两日,竹寂说衙门一直在带兵搜查城中,也派人到寻到尸首的山林处找踪迹,连带着他也忙了起来,只可惜一无所获。
她想去寻谢锦鸣不在的时候,亲自去看一看那尸身,但停尸之处被谢家亲卫守着,不准人靠近,她实在不想继续浸在未知之中,加之温尧一直没有踪影,她想了想,还是将匕首揣到怀中,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带上阿兄留下的弓防身,亲自去那山林之中看一看。
山林之中的可疑之地留了两个人守着,但那两人在此处百无聊赖地随意踱步,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看守的用处。
胡葚躲在暗处,看着周遭似有被烧毁的痕迹,但却没有烧得很严重,更觉是有人故意的。
她蹲了许久,正想着寻个什么法子将人引走,却陡然听见有弓弩的破空声传来。
见得多了,她对这种声音很是敏锐,当即缩回草丛之中不敢现身,只见不远处似有两伙人朝着这条路跑过来,一跑一追,动静越来越近。
那两个人也警觉起来,当即抽出剑以备应敌。
但胡葚听得出来,来得人不少,若真要是过来,要这两人的命也不过是手起刀落两下的事。
她当即便要站起身来带着那两个人从她来时的小路离开,却陡觉背后一凉,下意识拔出匕首挥回去时,正见身后人闪身躲了一下,而后看向她时露出一张沾了血污却难掩姿容的脸。
她双眸圆瞪倒吸一口气,谢锡哮却已蹙眉重新靠近她,高大的身子躬俯在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地方,你跑这里做什么,不要命了?”
胡葚只觉得一颗心似重新灌入了温热的血,驱散那些不安与恐惧,重新跳动了起来,错愕之下只顾着开口说一句:“不是说你死这地方了吗?”
谢锡哮眉心猛地一跳,竟有些分不清她这说的是气话还是实话:“谁告诉你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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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累死累活出差回来):造谣!这是造谣!
第74章
耳边脚步声愈发靠近, 胡葚紧盯着面前人细细来看,直到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时,才终是能彻底确定下来他还活着。
失而复得让担心骤然回落的滋味仅持续一瞬,她便觉得一股火从心底乍然烧起:“你的印信丢了你没发觉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被她吼斥得怔愣住, 视线落在她因过分紧张而褪去血色的脸上。
亦或是因为气的, 她唇上的血色先一步恢复,似有许多话急着要问他。
可已容不得她开口,眼见着兵刃相接的声音愈发清晰, 谢锡哮先一步道:“快回去,有什么等回去再说。”
不容胡葚反应,他便直接从藏身的地方站出去, 在引得守卫齐齐看向他时,他取出怀中令牌, 厉声吩咐:“见此物如见人, 吾奉陛下令亲派至此,尔等听命,一人寻小路回县衙调人来此,一人弄出声响向西行,切记性命为要!”
两个守卫当即齐齐应声, 这种紧要关头不敢争辩, 强势些的那人直接推了身侧人一把,将另一人推向西向的山道。
而后谢锡哮俯身拉了她小臂一把,直接将她捞起来, 对下山报信之人道:“送她下去,务必护她周全,此事毕重重有赏。”
眼见着守卫应了一声是就朝着自己走过来, 胡葚急着反握住谢锡哮的手腕:“那你呢,你要去哪?”
他好几日不见踪影,又着一身黑衣瞧不清究竟有没有伤,此刻面上的血迹都不知是来自谁身上。
谢锡哮面色肃然,身上飒利寒气未散,被握住的手臂紧绷着难以松懈:“少问,快走。”
他将手中长刀反握,用手背将她的手推开,只深深看她一眼,片刻不敢停留直接向与她相反方向而去。
守卫即刻催促她赶紧离开,胡葚定了定心神,这种时候她最是熟悉,她要做的就是先护住自己有多远跑多远,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不要成为后顾之忧,故而她不再犹豫直接随守卫向下山的小路走。
可确定了人还活着怎么着也是件高兴事,但她心中却愈发惴惴难安,她的预感很不好,尤其是刚走了几步,头顶天幕便似暗了几分,紧接着风大了些,似有细细的雨点落在她面上让她察觉。
她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与谢锡哮分开的方向望去,以至于那不好的预感更甚。
守卫看见她停下,张口便要催促,她下定决心道:“顺着左边走能更快些,你快回县衙叫人来,就说京都来的谢大人寻到了,一定要告诉在衙门的那位谢五郎。”
言罢她不再犹豫,寻着谢锡哮离开的方向跑过去。
她大口喘着气,也不知是因许久未曾这样奔逃过,还是因心中的后怕而惊慌。
雨果真下了起来,不大,但密密麻麻似连成薄雾,要将她永远困在生死未定的惶惶不安之中,亦随着她的喘息要往她肺腑里灌。
直到离他越近,她似越能听得见打斗声,她转而藏匿着身形,屏息凝神一点点凑近,直至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有五人在围攻他,且都是有功夫在身,谢锡哮兵器亦不趁手,虽一直未曾被伤到,但很难占上风。
她见过谢锡哮杀人,大开大合从起势便透着杀意,但此刻却不一样,他在关键时候收了手,划伤的力道根本不重。
他定是想要留活口。
但那五人明显是要他的命,这样打下去便是硬耗着,看是他先被一刀斩杀,还是那五人被他耗得脱了力,最后提不起一点反抗的气力被他生擒。
可这谈何容易,生死之争,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放弃收手的。
胡葚喉咙咽了咽,紧紧握住阿兄的弓,强迫自己冷静些,而后抬掌靠近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转而掌心向外,感受风向。
眼见着谢锡哮将一人踹离,反手制住两人时,艰难躲过身后两人的劈砍,她抽出两只羽箭,一同撘在弓弦上。
弓身弓弦紧绷的声音钻入耳中让她更为紧张,阿兄的弓她拉起来十分吃力,但她仍旧尽力瞄准那两人的眼睛。
风雨混杂在一起,她没有片刻犹豫,羽箭离弦而出,分刺入那二人各一只眼中。
只听得两声痛呼后砸倒在地的声响,谢锡哮动作顿住一瞬,当即察觉箭来的方向,锐利眸光扫视过去。
先看到的,是那把让他厌恨的弓。
曾经拓跋胡阆用那把弓,双箭齐发,划蹭过他的脖颈后,夺了他身后同族人的性命。
而此刻他双眸汇聚在弓后,看向执弓之人那细看之下与拓跋胡阆有两三分相似的模样,却好似将他记忆深处的厌恨侵夺,变幻成了雪地之中,让他想起她骑在马上,射来的那穿过大雪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一箭。
“不是让你走,怎么又回来?”
胡葚没应他的话,收了弓向他走来,面色很不好看,他张了张口,却还是道了一句:“准头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