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中原不是更喜欢男孩吗,能传香火,当年只是想让你更看重些,让你安心留在北魏……但好像是男是女都一样。”
他对中原更看重,无论是男是女都不会让他将心安留下,不会愿意落叶扎根的人,即便是用什么办法都不会,他从一开始就跟袁时功他们不一样。
谢锡哮阖上双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味道,贴得久了,似是呼吸的起伏都与她步调一致,她清浅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让曾经折磨着他的不甘都尽数化解。
他感受着她试探的倚靠,试探着把她自己送到他的怀里,却同从前的引颈就戮相比全然换了个意味。
他到底还是不想让她回想从前那些事,只是吻了一下她的耳廓打断她:“是,你把女儿养的很好,即便是她不喜我,竟也能愿意祭拜我。”
他将语气放得轻松些,直接将此事下了定论:“凭空多一个有你我血脉的孩子,这也没什么不好。”
唇从耳廓一点点落到她的面颊上,让她的心口都跟着发振,她任由他清浅的吻着,即便是他可能随时会似从前那样咬她,她也没有打算躲。
但这是在外面,他举动克制着,并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安静了片刻忽然道:“待平安回去,我会给家中递信,族谱要重新落才行。”
胡葚长睫眨了眨:“也不用这么急罢?”
他强硬道:“开族谱很繁琐,要尽早打算才行,还有你,你也要落。”
只是七郎的女儿麻烦些,当年他从牢狱之中被放出时,正是七郎长子百日,算是他们这一脉第一个名正言顺的长孙。
他出狱后,阻了此事,将他的儿子记为长孙,后来两年前七郎又得了个女儿,未等百日,便急着将女儿的名字落上去,似在防着他一般。
但如今看来,又要将七郎的女儿往后挪一步,也合该提早准备予一下补偿。
胡葚静静听着,她虽并不觉得这多要紧,但好像在中原这就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她的心彻底安下来,身上的力全然松懈,只是还未等开口,便听得远处似有脚步声靠近。
她骤然从他怀中撑起身来,只单论脚步声听不出究竟是衙门的人,还是什么其他。
谢锡哮显然也听得清楚,他眼眸垂下,神色凝重的同时也因被打搅而不悦。
他将地上的长刀拿起,紧握刀柄的同时,用腰带绕过手腕与刀柄缠在一处,亦免得雨水血水湿滑,握不住刀。
“你拿着弓箭躲里面些,有人闯进来再放箭,我会想办法将人引走,你寻机会便跑,不要再寻我。”
胡葚却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只握着弓将视线投向外面,没应。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你何时能老实听我的话,这次不用留活口,我不会有事。”
他用另一只手来拉她,却只惹得她抬起眸看向自己,明亮的眼底映出自己的模样来,他觉得温灯合该是像她,看着安静乖顺,怎么这样犟。
但外面的脚步声音愈发靠近时,还有中原话传过来,似是在安排如何寻人。
胡葚的视线朝外看过去,眼见着一行人穿着蓑衣拿着刀剑靠近,她细细辨认,先一步看了出来,悬着的心骤然放来,抬手去握谢锡哮备战之下紧绷的手臂:“是你弟弟!”
谢锦鸣抬臂擦了下面上的雨水,雨已经停了下来,但一路上枝叶太多,免不得在穿行时溅到脸上来。
但他片刻都不敢耽误,一路上小心去寻,先找到的是被捆束在树干上的人。
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命几个人留下看顾,自己领着其他人一路搜寻,终是看见了前方的山洞。
细细看去,似有人只着月白中衣立着,身形高大,手中握着长刀,泠然之势透着杀意,他提着一口气试探着靠近,终于在辨认出那人是谁时,听得他疏离沉冷的一声唤:“锦鸣。”
谢锦鸣大喜,赶紧提步跑过去:“三哥,你果然还活着,你没受伤罢?你——”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越是靠近,他越是瞧得清晰。
山洞里不止有他一个,还有一个女人。
在他靠近时,那女人朝着三哥身后挪了一步。
他心中莫名有些微妙的预感,连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些,直到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那女人从三哥身侧稍稍探出头来看他,似是才将衣裳穿好。
谢锦鸣只觉呼吸都要凝滞,比起在山洞之中衣衫不整更让他诧异惊恐的,是这女人的模样。
他双眸圆瞪,说话都有些虚浮:“三哥,她是谁?”
他喉咙咽了咽,只觉恍然似于梦中:“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还活着,她怎么又同你在一处?”
谢锡哮不悦蹙眉,不喜他言语里晦气的字眼,抬手慢条斯理地将缠绕在手腕上的腰带解下。
但谢锦鸣显然受不得这样的刺激,猛然一抬手指着他身后人,蓑衣上的水迎面溅到他脸上来。
他动作一顿,咬着牙眉心狠狠蹙起,嘶了一声冷厉的视线扫过去。
但谢锦鸣似已顾不得这些,惊讶之下指尖都在发颤:“是闹鬼了不成,你能不能看得见你身后有人?她怎么会在中原,又同你搅和到一起去了!三哥你别不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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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七(抱着一儿一女+族谱):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嬉笑(抢):拿来吧你!
第76章
胡葚向谢锡哮身后躲了一步, 免得那蓑衣上的雨水溅到自己身上来,但好像叫他生了误会。
他声音沉了几分:“你吼什么?”
谢锦鸣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间,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滋味重新找上了他,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寻回自己的声音, 似无助似叹息:“还真是她。”
谢锡哮没答他, 只侧眸看了一眼身后人,见她衣衫穿得整齐,抱着她兄长的弓垂眸躲在他身后, 他握了握她的手,而后才对面前人道:“前面绑了五个人,你去寻他们, 带下山去关押以待后审。”
“我来时瞧见了,已派人看着他们。”谢锦鸣急着追问, “三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与叔父婶娘他们交代。”
谢锡哮冷声道:“我没事,此事回去细说。”
眼见外面彻底没了雨,他将外衣披在胡葚身上,拉着她的手便朝外走, 谢锦鸣视线却落在紧握的手上难以抽离:“她也跟咱们一起走?”
他紧跟在谢锡哮身侧, 胡葚偏头瞧了他一眼,但他与她对视上便逃似得移开视线,只顾着同谢锡哮言语:“也一同带回去审吗?她出现的蹊跷, 哥你可莫要被她唬住了,你别犯糊涂,过去的事该放下便放下罢。”
谢锡哮压着烦躁, 不耐开口:“你多心了。”
“这怎么能是我多心?你此前递到京都的信我也知晓,不是说遇上了草原人?她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就不觉蹊跷?定是有人知晓你们此前的事才特意有此安排,更不要说那拓跋胡阆早就死——”
“谢锦鸣!”
谢锡哮厉声打断他,步伐停下的同时将手中的腰带狠掷在地上:“出口的话先三思,她的事我比你清楚,你若有闲工夫,先想想你自己罢,待我得了空再与你算账。”
谢锦鸣当即噤了声,对上他沉冷的视线,此前的畏惧重新浮现,他顿觉后背发凉似渗出冷汗来。
下了雨的山道上泥泞湿滑,走起来需得格外小心才是,胡葚盯着路没抬头,谢锡哮却是捏了捏她的掌心,待她不解看过去时,见他神色凝重语气坚定:“你不用怕。”
她知道这是在说他的弟弟。
她能感受到身后幽怨的视线,但她没回头。
这个弟弟应当是很讨厌她的,不过她自己倒是觉得还好,也可能因为当初是她唬住了他,胜了的人总会对败者多两分宽容。
“我不怕他,我只是想快些回去,温灯还不知道你没事。”
谢锡哮安静一瞬,扯了扯她的手臂:“她知晓了吗?”
胡葚觉得他应当是在说他是女儿亲爹的事。
“我还没告诉她。”
谢锡哮眉头微蹙:“我在你们看来死了这么多日,你竟都没告诉她?说会给我磕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只是她还小,若告诉了她,在她看来岂不是冒出来个爹又死了个爹,何必刺激她呢。”
谢锡哮确实没什么话可反驳,只是将她的手握紧。
左右现在母女两个都在他身边,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这个爹他做不了,别人也别想做。
山下有辆马车,应是怕有伤患不好带回而备的,胡葚刚靠近便被他塞到马车里,他紧随其后倾身入内,谢锦鸣边解着脖颈的蓑衣系带,边也要跟上来,被谢锡哮抬臂挡住。
“你不是有马?身上都是雨水,你进来做什么?”
他回头,看见身后人用袖口擦那把让人讨厌的弓,无奈叹气一声:“把你的帕子给我。”
谢锦鸣欲言又止,不情不愿地将怀帕递了过去。
手中帕子被抽离的同时,马车车帘也一同落下,毫不客气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下一瞬帕子便已被胡葚握在手中,谢锡哮挑眉看她:“你倒是舍得,竟拿这把弓出来,若是你兄长知晓你用这弓救我,夜里可会托梦给你寻你算账?”
胡葚专心地一点点将弓上的水迹擦干。
他们一家人好像都很喜洁,这帕子在蓑衣之下还是干的,上面透着好闻的薰香气,不过也好久没见谢锡哮用那些薰香。
“可我没有别的弓,平日里用不上也不曾置办过,但我来寻你,不带东西防身又不行。”
弓擦干后被她搁在身侧,而后认真想了想他的话:“阿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谢锡哮抱臂看她,随意倚靠在车壁上:“是,我是他亲外甥女的生父,用他的弓救我也是理所应当。”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这话听起来很陌生,有些不适应。
但谢锡哮继续道:“若非这次真遇上需要儿女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莫不是还要瞒我一辈子?”
“我没有。”她低声否认,“我只是想等你更喜欢她些。”
谢锡哮极轻地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说话。
他形容略显狼狈,也不知这几日都受了多少苦,发髻淋了雨,不似他寻常那样体面规整。
胡葚到底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直接扑撞到他怀里去,扑得整个马车都似跟着一晃,亦是扑得他身子一僵,她环着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脖颈处,亦觉紧绷了许久的心也似疲累到极致。
谢锡哮静默片刻,抬手重新抚上她的背脊:“就这么担心我?好了,我又没事,少借此来轻薄我。”
胡葚没说话,干脆全当没听见。
或许中原人规矩就是这样的多,只是抱一抱他便算是轻薄,从前也不见他分得这样清楚。
但马车外却有人敲了敲车壁,紧接着便是谢锦鸣欲言又止的声音传来:“哥,你们……没事罢?”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耐地掀开车窗处车帘的一角:“能有什么事?”
谢锦鸣只瞥了一眼便觉头疼,竟是与从前都差不离。
他不知他们在北魏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但北魏女子都不守什么礼数,也难怪当年他投降的消息传回京都,再见面都没到一年的功夫,便连孩子都有了。
只是他又不知该如何劝说,正斟酌时,谢锡哮先开了口:“柳恪此时应当已回了衙门,你亲自跑一趟,让他去贺家将孩子接到我暂住的府邸,你只传话就好,莫
要去见那孩子。”
谢锦鸣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孩子?什么孩子?”
谢锡哮神色如常,语调平缓:“哦,我的孩子。”
谢锦鸣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抬手扣在车窗处,恨不得直接钻进去与他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