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冒出来个孩子,这才多久?孩子的生母是谁?”他此刻眸光里竟透着几分惊恐,而趴在兄长胸膛上的女人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竟还对他眨了眨眼。
他已然有些绝望,但还是试探来问:“不会又是她罢?”
谢锡哮觉他这反应莫名其妙,不悦地看他一眼:“因何不能是?不过这不是你该管的,快些去传话。”
谢锦鸣艰难地松开手,却突然想起来,这个贺家听起来十分耳熟。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班二说的那些话:“开药铺的贺家?”
“正是,有什么不妥?”
谢锦鸣说不出话来,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难怪班二说三哥同一个孀妇有牵扯,合着绕来绕去竟是故人,真不知是什么孽缘,要嫁人便好生嫁,怎得到头来还成了孀妇,也不知给三哥灌了什么迷魂汤,都成了孀妇还是这样牵扯到一起去。
可念头刚起,他却又有几分庆幸,也幸好她丧了夫,否则迷魂汤灌下去,更不被世人所容。
只是思及此,谢锦鸣没由来的一阵后怕,牵着缰绳离马车更近些,压低声音问:“她夫君是什么时候死的,与你无关罢?三哥,杀人夺妻之事可不能做。”
谢锡哮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去。”
他将车窗的垂帘也狠落下来,转过头时双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你别听他胡说。”
胡葚看了看他,而后向上挪动了一下,去贴他的面颊:“我知道,你别生气,你心跳得好快。”
谢锡哮任由她贴着,不情不愿开口:“与生气无关。”
胡葚压着他蹭了蹭:“你喜欢咱们的女儿吗?”
他此前未曾觉得,这样的字眼听起来会如此舒畅,好似他们有了此生都割舍不去的牵扯,有了个他与她曾抵死亲密的证明,暖意直灌入心肺,他应了一声:“喜欢。”
胡葚因他的回答而欢喜,而后小声在他耳边道:“那你也不希望吓到她对不对?”
谢锡哮只一瞬便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意思。
难怪又是抱他又是在这不安分地乱蹭,合着是想让他先将此事在女儿面前瞒下来。
他抬手掐在她腰身上:“有我这个爹很丢人?”
胡葚僵着身子,但没躲,只把他搂得更紧:“倒也不是,我只是怕她骤然知晓与你有血脉亲缘,会心生逆反,她还太小了。”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发觉阿兄生得与斡亦三王子相似时的感觉,浑身都僵硬难动,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是厌恶与愤怒到极致,她稚嫩的身体似在保护她不让她做冲动的事一般,强硬地将她锁住。
虽则他与三王子不同,但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与自己血脉相连,也好似给原本都属于自己的血脉上落下了旁人的印记,这感觉或许并不好。
谢锡哮并未细致地问下去,应下得很坦然:“听你的便是。”
马车一路回了谢府,十多日未曾住人,但府内的丫鬟没有一日懈怠。
沐浴的热水烧得很快,不多时便被送了过来,谢锡哮压着她进去沐浴,并没有要同她一起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磨墨写东西,待她出来时还在写,密密麻麻让她看着眼晕。
而他沐浴出来后,回来继续提笔写下去,不多时柳恪带着人回了来,温灯瞧见她便小跑着扑到她怀里,只是很难看不见她身侧的男人。
她怔然开口:“谢阿叔?”
谢锡哮分出心神来偏头看她,唇角微勾颔首回应,倒是并没因这一句无关紧要的称呼太在意。
只是她前脚刚进来,谢锦鸣便紧随其后,迈步进来时整个人都是怔愣的,胡葚看了一眼女儿,到底还是抱着女儿先进了里屋。
而谢锦鸣僵硬开口:“三哥,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这孩子真是你的?”
谢锡哮没回头,只随意回道:“你看不出来?她生得与我很像。”
谢锦鸣不甘心:“若只是凑巧呢,这世上相似的人那么多。”
“那你怎么没凑巧一个去?”
谢锡哮放下狼毫笔,沉声开口:“提起孩子,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
“锦鸣,跪着回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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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你拿哥哥的弓救我,他不会生气吧~
第77章
谢锡哮背对着他, 宽袖常服笼在他高大的身子上,动作间衣料紧贴脊背勾勒出有力的肩背,比之五年前刚从北魏归来、又受牢狱之灾时,更壮了些。
谢锦鸣还记得他刚从牢狱之中被放出, 得天子召见于朝堂为己申辩, 经刑讯逼供又多方查证半年之久, 幸得太子与太傅极力作保,又辅以周宁御为人证,故而即便齐刻风以残目之身占尽上风, 陛下也愿意放他一次。
只可惜放过了他便不能厚此薄彼引人闲言,袁家亦不愿让他顺心如意,故而借此上书陈情, 连带着真正投敌的袁时功等人也因此而保住性命,不过以显陛下对他的看重, 御赐一把宝刀, 允他戴罪立功,养好身体以待来日出兵北魏。
他那时一身的伤,所行之处能见足下落下的点点血迹,他归府后谢家闭门三日,而后才拿着对牌入宫请太医问诊, 足养了两个月才将身子养了回来。
内情旁人不知晓, 但他是亲眼看见他的三哥一手拿着御赐宝刀,一手拿着那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牌位,一路行至祠堂门前。
而后, 当着全家人的面,以御赐宝刀狠劈开门上铜锁,径直入内后, 将牌位摆在了东边一角,又用尚算干净的手背去蹭上面的血迹。
叔父婶娘或关心或训斥的话三哥充耳不闻,他背对着身后的一切,比离家之前清瘦了不少的脊背却不曾弯下半分,执拗地将牌位摆正,而后指腹一寸寸拂过上面刻下的字迹。
谢锦鸣当时只觉感同身受的痛恨。
当然,若是他的三哥,没有一把取下供奉在祠堂正中的藤条后直指他的话,他的痛应当只存心中。
三哥一身血衣眸含冷光看着他时的模样,他回想起便觉后背皮肉生疼,而如今看着面前人,他大抵也知晓了所为何事。
又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孩子。
多年前生挨了三十鞭打,三哥的伤养了多久他便也跟着养了多久,连那年的科举都生错过了去,如今他也算是学聪明了些,不要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听话跪了下去:“哥,我知错了。”
谢锡哮神色尚算平静:“并非是跪我,而是跪谢氏族规。”
他将默下来的族规铺陈在桌案上,向旁侧让了一步,他居高临下看过去,威压之势尽显:“手足相残是大错,残害族人亦然,当年你并未杀那个孩子,是不是?”
谢锦鸣的头低垂下来,还记得当初被那个女人戏耍的滋味。
可如今旧事重提,她抱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在里屋好生待着看他的笑话,他却要被留下问罪。
事已至此,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只能低声应下:“是,当时她带着孩子跑了,我也是没办法,当时袁家的人闹得厉害,我也将话放了出去会替你正名,不管用什么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去做。”
谢锡哮闭了闭眼,孩子还活着,被她的娘亲好生养大,确实是件失而复得的好事,但这遮盖不去当初刺入肺腑的折磨。
“既然孩子没死,你为何不与我说实话?”
谢锦鸣抿了抿唇:“哥,你本来就不应该同那女人有牵扯,大家都知晓你
宁愿杀子也要同北魏的一切断了关系,这不很好吗?我若是告诉了你,你不止寻女人还要再寻孩子,那这岂不是都白折腾?”
他多少说出了些舍身取义的意味:“你罚了我不要紧,反正这也不算冤枉,我认罚,那孩子没能死是我失手了,若当时没能让她逃离,那孩子我定是不会留,三哥,只要你能从那些烂摊子里面出来,我背负这些都不要紧。”
谢锡哮闻言眉心蹙起,没忍住冷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谢你顾全大局?”
谢锦鸣自觉这话忠言逆耳,说出来定是会讨打,且不知这段时日那女人有没有吹什么枕边风。
事情都过去了,若是此刻那孩子摆在他面前来,他也不会说补了当初的遗憾再杀一次。
故而他为自己辩驳一句:“哥,你不能因为同一件事打我两次。”
“这并非是同一件事,此前行家法,是因你残害同族,你亦没说错,即便那孩子并未因你而死,但你亦有错,罚你是应该,但此刻罚你,是因你有所欺瞒。”
若没有他的刻意隐瞒,或许他能寻人寻得更快些,出入屏州带着孩子的女子,总比单一个女子好寻。
“抬手。”谢锡哮将族规拿起来,在面前人老实将手高举时,放到他的掌心。
“因你的隐瞒,以至族人流落在外,受人编排,这是你的过失,罚你跪四个时辰,可有疑异?”
手臂高举着,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已开始发酸,谢锦鸣却不敢辩驳,三哥定准的事没人能改,再多辩驳得来的也只是罪加一等。
他老实道了一句认罚,只是稍安静一瞬,他便察觉这话中的不对劲。
“哥,那孩子还活着?你寻到了?”
“你没看见?”
谢锦鸣怔了一瞬,想起方才进去的那个小姑娘,很是痛心道:“哥,那是个姑娘,你被她唬得连男女都分不出了吗?”
谢锡哮淡声回:“此前是我认错了,一直都是姑娘。”
“这有什么可认错的?哥,她说是男就是男,这会儿说是女又成了女,若这是她与旁人的孩子,偏要来唬你呢?你可有滴血验亲?只是生的像而已,说不准真只是凑巧。”
谢锦鸣话说得急了些,看那孩子的年岁,他方才还以为这是当年将那女人擒获时,三哥趁他不备夜里暗中去寻人才有的,断没料到竟要直接顶了当年那孩子的名头。
“此事我比你清楚,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也莫要当着她的面说。”
谢锡哮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而后才道:“你去堂屋跪着罢,柳恪会看守你,若你晕厥或放落了族规,少的时辰亦要补上。”
他抬了抬下颌,谢锦鸣知晓这是让自己快些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面前人的视线,只怕再说下去就不止要跪四个时辰,他只能认命起身,转而去堂屋跪着。
谢锡哮回身在扶手椅上静坐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稍稍缓和一二这才起身入了里屋。
温灯此刻正躺在胡葚怀中,她瞧见他进来,小声道:“她睡了。”
她一整日没归家,女儿没拦她没寻她,但到底也是瞧见她拿着弓出去,免不得要担心,这会儿心安下来自然会犯困,更不要说小孩子还要更贪睡些。
谢锡哮放轻了脚步声,他靠近过去坐到她身侧,看着她的侧颜与怀中孩子稚嫩的面颊,着实很觉满足。
难怪总有人盼着娶妻生子,回了屋中瞧见这样的场景,好似能将所有的烦躁与疲惫驱散。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没吵醒她,但胡葚却小声开口:“那么长,都是你们家的族规吗?”
谢锡哮沉默片刻,知晓她耳力好,听见他们说话并不难。
他点头应了一声是。
胡葚低低感叹一声:“是只有你能默下来,还是说你们家中人都能?”
“族规,自是族人皆要熟记于心,谢家妇亦然。”
话刚出口,胡葚还没什么反应,但他觉得或有歧义,接着道一句:“你与温灯不记也不要紧,我有自己的府邸,不必住在爹娘面前。”
胡葚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我险些忘了,算起来温灯也算是你们的族人。”
这感觉很陌生,她从来没归到任何家族之中,在草原归不到领主手下,在中原也没什么人家能容外人。
但此刻女儿倒是从出生起就定了身上的一半是他族中的人,感觉很奇怪,在不愁吃喝的时候,这听起来倒是有很多束缚的样子。
不过想来平日里束缚着,在要紧的时候应当也能有些用处,就像他那个弟弟,人虽执拗了些,但当初也是舍命到北魏走了一遭。
她缓缓开口:“不用记还成,那么长,得背上好久才能记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