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想,在这种重规矩的门庭里,都能让外人知晓府内的风吹草动,看来盯着他的人确实不少。
但她也才明白为什么谢锦鸣跑出来时喘得这样厉害,府里面太大,到底是几进的院子她都没数清,幸而每一处景致略有不同,否则她真要记不住这路。
一开始她是拉着温灯的手,后来谢锦鸣嫌温灯走得慢抬手要抱,被她挡了去,自己给女儿抱起来。
一路向里,直到穿过最后一个月洞门,终得见谢府祠堂,依旧很大,祠堂的牌匾挂得很高,黑压压地笼下来,叫其下堂内都显得昏暗。
但她一眼便看见一身月白宽袖常服的谢锡哮负手立在其中,高大的身子将里面的情形遮住大半,亦似能驱散内里的幽暗,他脊背不曾弯下半分,让她远远一瞧便觉心安。
她缓步靠近,听得他用不容违逆的语气开口:“不孝有三,
父有迂腐,儿从不曾遵循,此非阿意曲从,陷亲不义;
儿年少耕读,奉命出征,如今得陛下重用,此非家贫亲老,不为禄仕;
儿早已娶妻,娶妻不过月余便有子嗣,今亲女已有五岁,更非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何来不孝?”
这话似是真气到了他爹娘,听得老沉的男声传来:“强词夺理!我与你生分歧,你便说我迂腐,我让你在六部为官,你却去出征,我让你娶妻,你却领回来个异族女子,我怎得有你这样的孽障!”
谢锡哮昂首立着,应是没听,只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儿此生只有一妻一女,若父亲不允准,那儿便是无妻无女,既父亲不在意,儿这一脉断便断罢。”
他爹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葚再靠近些,这才见那大祠堂里站了不少人。
谢锦鸣轻咳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外瞧,当然也落在她身上。
或是好奇,或是欲言又止,她将女儿放下来,觉得怎么着也得依着中原的规矩,便稍稍俯身施了个半礼。
但她觉得她半吊子的礼数在这高门里肯定是不够看的,干脆意思意思算是她心到了就好。
而他们的视线在她和牵着的女儿身上转一圈,最后都齐齐落回谢锡哮身上去,惹得他回头,看见她时一怔,似想问她怎么过来了,但却没当着旁人的面开口,只冷冷扫了谢锦鸣一眼,定是要回过头算账。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他面对着的一个女子拱手:“二姐姐,劳烦带我妻女去偏院等我。”
那女子应了一声,听话出来径直向胡葚走去。
瞧着三十多的模样,对上她的视线时对她客气笑笑,瞧着比她还拘谨,小声引路:“弟妹,跟我来。”
胡葚记得自己来是要做什么的,她还想着劝人来着,可听着他们话说的乱,她也不会引经据典去劝,只得对着谢锦鸣眨眨眼,她白进来一趟不要紧,他定是少不得一顿训。
她转身时,似听得他母亲开了口:“入府为妾也成,三郎,别同你父亲呛声。”
谢锡哮当即回绝:“不成,妻就是妻,日后儿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自也是唯一嫡女。”
“胡闹,只一个女儿怎么能行!”
谢锡哮依旧没听,只继续道:“母亲,我看过黄历,今日是个好日子,正适合改族谱。”
胡葚拐过廊道,听得那边又一声接一声地吵,但走得再远些,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谢二姑娘应是已外嫁,梳的是妇人发髻,引她到一很宽敞的屋中暂坐,又命丫鬟送来点心茶水,待与她面对面坐下,瞧着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斟酌犹豫只小声问一句:“弟妹可会中原话?”
胡葚点头:“会,我娘也是中原人。”
二姑娘缓缓呼出一口气,似本就是安静性子,瞧瞧她又瞧瞧温灯,最后把话落在温灯身上:“这孩子跟三郎生得真像。”
胡葚摸摸女儿的头:“叫二姑姑。”
谢二姑娘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先别改口,等着过后一起罢,我总不能僭越了爹娘去。”
胡葚听着这话的意思忍不住问:“你们家中人,会认他的话?”
“差不多,他铁了心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这几年过的孤寂,爹娘总会心软些。”
“那他会不会挨打?”
“应该会,挨顿打也是给爹娘个台阶下,要不然怎能无缘无故应他那些无理的话?”
二姑娘说完又觉后悔,尴尬咳了一声:“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常人看确实有些出格。”
胡葚垂下眸,捏着女儿的手,免不得担心。
二姑娘柔声道:“挨打也没什么,父亲对他管教很严,他估摸都习惯了,小时候第一次挨打时家里人倒是都担心,但他伤好得快,也不打紧。”
胡葚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伤只是好得快,却不是不知道疼。
送上来的点心样式很多,比一路上能买到最好的点心还要精细,估摸是顾及着些温灯年岁还小,样子都很好看,但温灯应当也是在担心,一口也没吃。
都不熟悉,话只能往孩子身上引,与二姑娘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会儿,便有人来传话,将她们叫过去。
胡葚心里担心,脚步快了些,但这次没去祠堂,而是去了正厅,这会儿似方才的剑拔弩张不存在一般,所有人端正坐着,谢锡哮出来迎她,拉上她的手时才凑近她耳边恶狠狠开口:“怎么不在外面等我?回去我再同你算账。”
她看他面色并不算好,估计是真挨打了。
算账算账,她也想算账,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居然还会挨打。
但谢锡哮另一只手先拉上温灯:“听话先认人,都给你备了礼。”
她想起二姑娘的话,谢家人估摸也都心知肚明今日的事终会顺了他的心,竟是连礼都提前备下。
待进了正屋才瞧清这些人,长辈是他爹娘和大伯伯娘,兄弟姐妹加起来七个但没来全,但大多都是随夫君赴任不在京都。
他父亲冷着脸,端坐上首不怒自威,但周身尽是书卷气,相比之下,她觉得并不骇人,身带煞气的人才最危险,毕竟砍人的时候一刀一个。
他娘坐在他父亲旁边,细看下来他还是生得同他娘更像些,她坐在那里唇角带着客气的笑,确实很端庄,跟她在骆州见的夫人都不一样。
她和温灯被领着向前两步,温灯很听话,叫了声祖父祖母,到底还是他娘先一步心软,眸光柔和下来,抬手去摸温灯的面颊,喃喃道了两声:“算了,这样也好。”
而后便叫人端上来一套金项圈、长命锁,算是认下了,他父亲也叹了口气,虽对他没什么好脸,但总归没对温灯如何,照样给了礼。
其他人倒是都没什么,面上皆堆着笑,一圈人认下来,尚算和气,最后是谢锡哮拱手言告退,拉着她和女儿朝外走。
直到身后的视线不在,谢锡哮才开口:“要不要去我的院子看一看?”
他说得跟没事人一样,胡葚眉心蹙起:“你挨打了是不是?”
谢锡哮避开她的视线:“这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你们中原这么在意族谱吗?”胡葚真的有些生气,“你是不是就没打算告诉过我会挨打,你又打算怎么瞒,在我面前不脱衣裳?”
谢锡哮轻咳两声打断她:“温灯还小,别乱说话。”
温灯倒是一直没甩开他的手,闻言拉着他,第一次主动用面颊贴他的掌心:“你挨打了吗?”
这些时日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除了不高兴的时候会叫他阿叔,平日里你来你去,什么都不叫。
谢锡哮心口发软,指腹蹭了蹭她:“过两日就能好。”
说着,他从怀袖中拿出个东西来塞到温灯怀里,待瞧清时,温灯一怔。
她认识,这是牌位。
谢锡哮神色如常:“原本是给你准备的,但现下用不上了。”
温灯咬了咬牙:“这就没必要给我了罢?”
“我亲手刻的,是我能给你的第一样东西,留个念想罢。”谢锡哮深吸一口气,略有怅然,“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温灯垂眸,没说自己没听懂,只是看着上面的刻字,觉得自己找到了他的把柄:“你不是探花吗?
怎么连男女都分不清,这刻错了。”
谢锡哮闻言恍惚一瞬,唇角缓缓勾起,视线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胡葚:“此前是分错了,还是等你日后问你娘,这事最起码有一半怪她。”
听到会怪到娘亲身上,温灯不再深究,道了一句别的:“刻得不好看。”
他没反驳,只挑眉看她:“确实生疏,等日后你来练罢,若我日后的牌位是你亲手刻的,身死也无遗憾。”
温灯不说话了,觉得怎么样都会让他占到便宜。
谢锡哮转而看向胡葚,见她盯着牌位看,他慢条斯理开口:“就这么在乎我?都说了不疼。”
胡葚抬眸:“你什么时候刻的牌位?”
她看见了,上面还有血。
他倒是不甚在意:“被关押时,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刻一个也无妨。”
胡葚只觉喉咙发疼,心口似被重压着喘不上气。
谢锡哮干脆直接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你也觉得刻得不好看?我以前没刻过,好楠木难寻,不过我确实备下另一块,原打算等寻了你,让你来刻。”
他那时想,等抓到了她,她合该为此付出代价。
她是孩子的娘亲,刻一个牌位亦是她应该做的。
胡葚不说话,他便松开了手,如此正对上她雾蒙蒙的眼,他正想是不是太过用力了些,便听见她闷闷出声:“其实我听到了一些,你爹娘好像真的很希望你能有儿子,日后不生孩子,真不要紧吗?”
谢锡哮答的坚定:“不要紧,你们入了谢家族谱,即便我身死,留给你们的家产也无人敢打主意。”
原来他非要弄什么族谱,是这个打算。
胡葚觉得好像不太应该怪他把自己弄伤,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因他受伤而难过。
她压低声音问:“真的不要紧吗?要是他们把你绑起来,给你灌酒灌药,硬要你留个儿子呢?”
谢锡哮嘶了一声,阴测测地看向她,凑在她耳边语气不善道:“要不要谢谢你给他们出主意?你怎么不说得再大声些,叫他们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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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葚:强生孩子小课堂开课了(bushi
第85章
女儿站得太近, 胡葚也不知能不能听得懂,但她觉得谢锡哮可以算是讳疾忌医的一种。
她小声说:“你就算是再不想提、不甘心,这种办法仍旧有用,只要有用就拦不住有人去做, 真要是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
谢锡哮神色不愉:“你什么意思, 你也要给我纳妾,让我跟别人生,一直到生下个儿子为止?”
胡葚当即正色道:“你胡说什么, 你我是向天女起过誓的,你要是跟别人生,天女会惩罚你的不忠, 只是因为你们中原总讲究未雨绸缪我才要问问你该怎么办。”
谢锡哮这才神色稍缓,轻呵一声才俯身去捞起女儿的手:“同样的错, 我不会犯第二次。”
眼见他要向前走, 胡葚垂眸没说话,只觉幸好占了个先。
要是他当年离京出兵时,这办法先叫他家里人用上了,到了她这,他起了防备心, 定不会让她一次就得手。
但他才踏出半步, 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她,咳了两声不自在道:“时移世易,于曾经而言是错但于现在不是, 你别多心。”
胡葚觉得他这话说的突然,抬步跟在他身侧:“我没多心。”
她去拉他的手腕,她也要算账:“你为什么此前不同我说你会挨打, 你弟弟说你们的家法打人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