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老长随冲他点头示意:情况都对上了,是萧家人。
洛文海一面怨老长随不把话说清楚,一面带着不愉吩咐道:“既是女客,我不便见,去问夫人得不得空。”
南玫急急道:“洛大人,如果皇后召见你,你也会说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吗?”
果然是来给贾后做说客的!
洛文海面上蒙上一层黑灰怒气,“一介女流,也胆敢质问老夫。”
“自是不敢。”南玫紧张得腿脚发软,攥了一手心的冷汗,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敢问大人,可知孟津渡口开设了互市?”
洛文海脸色大变,立刻屏退左右,厉声问道:“萧墨染打哪儿听的消息,有无实据?”
见他立刻重视起来,南玫悬着的心一下子回到肚子里。
“是我亲眼所见,黄河北岸,从渡口出去二里地就是,据说已开了一个多月。大人若不信,自可亲去查证。”
“简直胡闹!”洛文海咬牙切齿骂道,“我千防万防,就怕放过去一个胡人,司州那群人怎么敢!”
南玫深吸口气,按照元湛教她的话慢慢说:“不止如此,司州有人串通匈奴,刺杀我朝将士。”
洛文海差点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谁?里通外国,疯了吗!”
忽脸色一顿,狐疑地打量南玫,“你是萧墨染什么人?五百里路,他竟派个弱女子来。”
南玫咬咬嘴唇,不答反问:“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冒着通敌杀头的危险,也要刺杀这位将士。大人不好奇他是谁?”
洛文海怔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严肃。
司州是贾后的地盘,贾后最忌惮谁,谁对贾后的威胁最大。
东平王。
匈奴最恨谁,最想除去谁。
东平王。
洛文海眉棱骨狠狠跳了两下,“你到底是谁?”
他猜到了!
南玫重重舒口气,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想不想继续对抗匈奴。”
“如果大人也认为外敌比内讧危害更大,今晚亥正,正兴茶肆二楼雅间,有人静候大人。”
她说完,盈盈略施一礼告辞。
府门停着一辆马车,李璋手持马鞭,眼睛盯着府衙的门。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元湛那双凤眸。
“再不出来,咱们就潜进去。”他说。
李璋眼珠转转,“你也知道着急啊。”
“废话。”
“你带着她,特地绕一大圈来晋阳,早就想好如何敲开洛文海的大门了吧?”
李璋瞥他一眼,“你还真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元湛有些恼火地瞪他:“你搬弄是非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我再怎么黑心烂肺,也不会拿她的安危开玩笑!”
一侧的小门开了,出现南玫的身影。
两人住了嘴。
南玫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笑,脚步轻盈。
元湛眼神一亮: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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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好半晌了,南玫的兴奋劲还没过。
她笑盈盈道:“洛大人特别严肃,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开始紧张,腿都有点软。”
元湛看着她笑,“他不过一州刺史,你看见我这个藩王都不紧张,怕他作甚。”
因为关系到你的大事啊!
南玫没解释,转而道:“其实我刚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也吓得了不得,可远远没这次见洛大人紧张。”
元湛斜倚在床头,单手撑着下颌,眼中悠悠荡着暖色的光晕。
“我知道为什么。”
“你又知道了!”
“因为,”元湛轻轻道,“那时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男女一旦发生了关系,待对方的态度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化。
“错了!”南玫脸红了,这次没恼,只将手中的杏子掷在他身上。
元湛笑着捡起吃了。
“没想到我也能派上用场。”南玫的笑容腼腆,眼中闪着点小得意。
进门的李璋瞧见,不由一呆。
元湛问:“他来了?”
李璋点点头,“一直在门口转悠。”
“还差两刻钟才到亥正,真是个性急的。”元湛笑了声,“请进来吧。”
南玫要回避,元湛道:“用不着,稳稳当当坐着便是。”
不多时,李璋引洛文海上来了。
见到元湛那一瞬,洛文海脸上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
“下官洛文海,拜见东平王。”语气不善,表情憎恶,行礼一丝不苟。
南玫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
元湛起身还了半礼:“洛大人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我。”
洛文海冷冷道:“东平王是来捉拿我归案的?”
不等元湛说话,他又说:“时至今日,我仍不认为老师有谋逆之心。他专横跋扈是有的,任人唯亲也是有的,但罪不至死,是你和贾后为铲除异己制造的冤案!”
“你和贾后关系那么好,想不到也有被她追杀的一天,老师在天之灵,听见也要狂笑三声!”
说罢,极为痛快地笑起来。
元湛嘴角下撇,侧着脸瞧他,不知是不是南玫的错觉,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一抹憋屈。
洛文海笑够了,慢悠悠撩袍坐下,好整以暇回望着元湛。
元湛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皮笑肉不笑道:“洛大人因何断定贾后与匈奴联手,或许是下头人揣测上意,擅自做主。”
洛文海道:“她和你是一类人,很强,有手腕,但是太自信了,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世上一切难题。自信过了头,就容易犯错。”
“都城扣着匈奴质子,不错,那刘海对匈奴五部来说的确非常重要,是被大单于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贾后以为扣住刘海,就能压制住五部匈奴,却不想想,五部匈奴一直是分而治之的状态,一旦联合起来,别说一个刘海,就是十个,他们也不会在乎。”
听到这里,元湛脸色一肃,“他们有联合的迹象?”
第92章 狡诈
为争夺地盘、人口, 还有匈奴内部的话事权,匈奴五部的内斗从没有停止过。
正因如此,匈奴虽频频骚扰边境挑起战端, 却对中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都城的朝廷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哪个部落稍强,就找借口敲打敲打, 哪个部落弱了, 就暗中扶持一把, 使五部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并且一直暗中挑拨五部的关系, 让他们谁也不服谁。
匈奴人彪悍非常,他们拧成一股绳, 将会给中原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更何况当今体弱多病,久离朝政,坐稳帝位已是不易, 对各藩王的控制远不如先帝。
元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洛文海叹道:“这段时间五部首领明里暗里没少碰面, 连斗得最厉害的北部继承人之争都消停了!”
元湛问他:“这些情况,你有没有奏报都城?”
一提这个洛文海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没有,半个月三封奏章, 全部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这不太像贾后的作风,哪怕再讨厌洛文海,她也不会故意晾着他。
元湛眼神闪烁几下,“你的奏章, 是不是措辞激烈,横加指责贾后举措,顺带再给你老师喊几声冤?”
洛文海冷冷哼了声, 没说话。
元湛不由失笑:“这就对了,你的奏章根本就没送到贾后手上——谁没事讨骂去,搞不好再被视为杨劭余党,仕途就到头了。”
他很自然地拍拍洛文海的肩膀,“不是谁都有你的好运气!”
并州位于边境,境内境外都有匈奴人,辖区内必须保持秩序稳定,洛文海在军民中颇有威信,的确不能轻易撤职查办。
洛文海很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木着脸说:“东平王的奏报可直达天听,不如快快提醒贾后,提早做好防备。”
元湛苦笑道:“此刻我说什么,她都会认为我居心叵测。”
洛文海面皮发紧,半百的胡子开始微微颤抖,难道要他低声下气地对贾后俯首称臣?
习习晚风穿过窗子翩然而至,却怎么吹不动屋里凝滞的空气。
洛文海暗叹一声,比起匈奴隐患,他这老脸算个屁!
况且并州本来就归他管,责无旁贷。
待要说话,但听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我……我有个主意。”
在场男人们的目光全聚集在南玫身上,不是诧异就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