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绑带,她就脱了中衣,用匕首割成布条给他包扎,再找出火石点燃柴火,打来一罐水烧上。
做完这些,南玫再也坚持不住,蜷缩在李璋身旁,头一歪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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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邺城。
天阴得很重,凛冽的西北风卷起细碎的砂石冲着人猛扑,打得人脸都是生疼。
萧墨染披着石蓝色的貂裘,自马车款款而下。
远川小声提醒:“公子,你在冀州赈灾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做的够多了,再不回家,老夫人准会杀到这里来。”
“知道了。”萧墨染面无表情道,紧了紧风帽,不紧不慢踱进冀州刺史府衙。
管事的引他到小花厅落座,“萧大人慢坐,清河郡张太守突然来了,我家大人一时脱不开身。”
萧墨染心里很是诧异,刺史左修明有贪睡的毛病,不到辰时六刻不起床,现在不过巳时一刻,他来的就够早的了,清河郡太守居然更早,莫不是半夜来的!
什么事能让一郡之长急成这样?
不动声色递过去一个荷包,“我的世伯陆舟,曾与张太守共事过。”
管事的立时懂了,“请萧大人稍候片刻。”
小花厅门窗紧闭密不通风,燃着地龙,又放了两盆熊熊燃烧的兽炭,屋内融融似春,尽管萧墨染脱了貂裘,还是很快蒙了一身细汗。
真是不会伺候人。他暗自摇头,不是把屋子烧得烤炉一般才叫舒服,温暖之中要有一丝冬日的冷凛。最好窗子微开,摆上几盆新鲜花木或者蔬果,既冲淡了满屋子的烟火气,又不乏雅致的韵味。
左修明也是世家出身,却有点太不拘小节了。
玫儿都知道用应季的花果装饰屋子。
想起那人,心尖猛然一缩。
她现在怎样了,那个叫什么烟的女人,把信送到她手上了没,她能看得懂那副画的意思吗?
不会忘了吧。
萧墨染苦笑一声,他扛住祖母和母亲反对的压力,自请冀州赈灾的苦差事,又特地选了邯郸县这个受灾最重的地方,就是在等她的回信。
不期望她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至少给他个只言片语,好让他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可他等了快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或许远川说的对,东平王有着不输于他的才貌,权势又远在萧家之上,玫儿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心脏一阵抽痛,有如针挑刀挖,随即一股难言的愤怒冲上头顶,他真想提刀冲进东平王府,一刀把那贼子砍翻!
可他不能。
若只是他一个人,怎么着都行,但还有祖母、母亲,他没有冲冠一怒不计后果的资格。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萧墨染缓缓吁出口气,来日方长。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帘子掀开,露出张太守的脸,这人五十来岁,本就瘦巴巴的满脸皱纹,这般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瞧着更像个苦瓜了。
“萧某拜会张大人。”萧墨染起身作揖。
张太守来时已经听管事的提过他,又有陆舟的面子在,便强挤出一丝笑,“世侄不必客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萧墨染客气两句,转入正题,“晚辈瞧世伯似是遇到为难的事……”
“唉,别提了!”张太守也是憋屈坏了,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差事不好干,干砸了也怨不着他。
“这清河郡算是乱套了,前有冀州灾民流窜——这倒还好,大不了我和大户们自掏腰包施粥,好歹帮助你们冀州渡过此劫。”
“可最近不知道咋回事,齐王的兵马频频出入清河郡,说是抓捕朝廷要犯胡人的细作。我们官府的确收到了线报,可后来又有线人说是误会,那细作是东平王身边的侍卫,来清河郡执行秘密任务的。”
“这下东平王可恼了,指责齐王图谋不轨,竟也带兵闯入清河郡。虽说东平王号称清河是他的封地,可清河郡这块地到底归谁,朝廷一直没有明示,我真怕这两尊大佛在清河郡打起来。”
张太守一声接一声叹气,眉毛拧得能夹死只蚂蚁。
萧墨染也觉得这些个藩王太不像话,“都开始打仗争地盘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如果不加制止,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
“谁说不是呢!”张太守一拍大腿,“我这不就找左大人讨主意来了。”
萧墨染压低声音问:“可有对策?”
张太守摇头叹道:“上奏朝廷呗,还能怎样?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冀州本来就是东平王的地盘,左刺史虽是朝廷的官,可县官不如现管,他能说什么。”
萧墨染沉吟道:“这个不知是细作还是侍卫的人最为关键,只要找到他,即可平息东平王和齐王这场纷争。”
一句话提醒了张太守,他眼神一亮,却马上丧气,“那人着实厉害,我们根本抓不住。”
似是佐证这人很厉害,不是官兵废物,他又说:“听说一人灭了齐王上百号精锐,也难怪齐王发狠要他的命。”
“不过……”张太守笑了两声,“这人身边带着个女人,要不是这女人拖累,他早全身而退了。啧啧,那得长得多漂亮,竟然能让人连命都不要。”
萧墨染怔愣了下,“女人?”
“嗯,他们一起出现在清河郡,谁知道其中又有什么……咳咳。”张太守本想说“香艳事”,转念一想未免有点交浅言深了,便佯装咳嗽遮掩过去。
不知怎的,萧墨染鬼使神差问:“那女人也会功夫?”
“不会,见过她的人说娇娇弱弱,一看就是养在深闺里面的。”张太守强忍住探究别人家隐蔽私事的欲望,摆摆手叹道,“我宁肯回都城做个普通的文书,也不想淌清河郡这滩浑水。”
萧墨染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深吸口气,迅速做出决定。
他起身一揖到底,“晚辈不才,请世伯允许我前往清河郡,助世伯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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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12点还有一更,明天不更,后天中午更
第44章 绝吻
李璋自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
简陋的小屋, 身下是干稻草,盖着一件不知哪里来的旧皮袄,裹伤的布带绑得歪歪扭扭的, 他的剑在手边。
屋子一角有用石头堆起的简单炉灶,灶膛余烬闪着几点火星,上面的小铁锅飘出诱人的米香。
没有人。
他怔愣了会儿, 慢慢坐起来, 撑着剑勉强站起身。
衣服也换了新的, 干燥而舒爽。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推开门。
雪后特有的清新冷凛空气顿时充沛肺腑,蓝的天, 白的雪,阳光照下来,雪地里泛起一片白灿灿的强光,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璋眯起眼睛, 好一会儿才适应户外的光线。
没有风,山林幽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一两声鸟鸣,除此之外阒无人声。
他靠在门板上, 那种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很难过,又很难说。
林间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个纤弱的人影提着瓦罐,费力地走近。
“你怎么起来了!”南玫惊讶极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小心再崩开了。”
李璋怔怔看着她,眼圈有点泛红, 忽然像个孩子似地笑了声。
大概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很快收起笑,稍稍低着头,但马上又抬眸看向对面的女人,好像一转眼她就会不见似的。
南玫轻轻一吸发酸的鼻子,“快回去躺着,别让我着急。”
“我昏过去多久?”李璋跟在她后面转身进屋。
“足足一天一夜。”南玫放下手里的瓦罐,盛出一碗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会不饿?这些米够咱们吃的,你看,还有酱肉呢。”
米、肉、身上的新衣,李璋靠在稻草堆上,拿起一个空瓷盒打开闻了闻,这金疮药也不便宜,哪来的钱呢?
南玫小声说:“我去镇上把匕首当掉了。”
李璋拿瓷盒的手微顿,仅仅松懈不到一刻钟的面孔又有些凝重了。
南玫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没注意他的变化,“压根没人盘问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原先到处搜查细作的官兵都不见了。”
她轻轻叹道,“那把匕首难得,只能以后找机会再把它赎回来……”
南玫声音一沉,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匕首用极为罕见的陨铁锻造,普天下也没有几把,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市面上,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我是不是又做了蠢事?”
“不是。”李璋接过她手里的粥,几口吞了干净,“比起不可预测的未知险境,当然是保住现下的命重要。”
南玫问:“我们还去齐地吗?”
“不去了。”
“接下来怎么办?”
李璋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丈夫是个怎样的人?”
南玫万没想到他会提起萧墨染,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掂量着慢慢说:“他……是个很傲气的人,刚认识或许会觉得十分冷淡不近人情,熟悉了就会发现他完全是两个样子。紧张会结巴,害羞会脸红,也常有开怀大笑……”
说着一阵酸涩苦楚,差点落下泪来。
李璋沉默片刻,又问:“他骗了你,你觉得他还可以信任吗?”
“我不知道。”南玫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一度很恨他,后来知道都是元湛做局,我就不确定了。”
说完又后悔自己说得太多,“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吃点肉,光喝粥不顶饱。”
她迫切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李璋却不依不饶追问:“他和王爷比起来,谁更好?”
“当然是萧郎!”南玫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萧郎不会用下作法子折磨她,如果她想走,也绝不会把她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