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nemy3
城市的另一端, 细密冰冷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网,笼罩着高档商圈临时搭建的露天摄影棚。
王念一身着即将上市的奢侈品牌春季裙装,在镜头前展现出沐浴阳光的灿烂笑容, 几个助理在一旁严阵以待, 举着伞的, 捧着毛巾的,拿着暖宝宝的,导演一喊“卡”, 立刻围上去。
“赶紧披上,别着凉了。”助理手忙脚乱地给她裹毛巾。
造型师喊着:“补妆,头发也要弄一下,湿气太重,造型要塌了!”
王念一脸上维持着职业微笑, 眼底却是一片疲惫和烦躁。
何老三的十根断指还在脑里挥之不去,她拼命地工作,为的就是分散注意力,可最不愿见到的号码固执地在屏幕上闪烁。
王念一皱了皱眉,本想无视,但铃声锲而不舍。
林麦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不知疲倦地打下一个又一个电话。
王念一离开众人, 跑到偏僻处, 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王念一,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我要见你, 现在。”
王念一挑了挑眉:“妹宝居然主动要见我?”
林麦报了个地址:“对,现在。”
“现在?我在工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林麦说:“你不过来, 我就去找你了。”
王念一瞥了眼不远处的一大批人,终于还是妥协:“过一会到。”
她没让助理送,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水雾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整个世界,渐渐地,越来越清晰,离林麦在的地方也越来越近,她的心忽然莫名狂跳起来。
她甚至没等车停稳就冲了下来,林麦正在门口等她。
他站在檐下朝她来的方向静静地看,细密的雨丝随风飘洒在柔发间,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服务员引领他们进入隔音很好的包厢,王念一跟在林麦身后,看着这有些湿漉漉的小脑袋,心里有些诧异他怎么不在包厢等待,而且特意在门口等候。
她心中忽然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是唱的哪一出?落难公主寻仇记?”
林麦头也不回:“等会儿就知道了。”
这栋酒楼常有明星演员光顾,工作人员个个守口如瓶,引领他们的服务员全程默不作声。
包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与窥探。厚重的丝绒窗帘垂落,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疏离的光,林麦没有坐下,他转过身,黑宝石似的眼珠子在光下熠熠生辉。
“是不是你?”
王念一有些愣住:“什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将所有的委屈与怨一并迸发出来:“你讨厌我,恨我,一次次针对我还不够?为什么要对孩子下手?”
王念一整个人都蒙了:“林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麦的小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你看不惯我,处处针对我,就给我寄恐吓信、发那些恶心的照片,这些还不够……现在、现在你还要绑架一个小孩子?人怎么能恶毒到这种程度…我真是后悔认识你。”
王念一缓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说后悔认识自己的人。她脸上浮现出荒谬至极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我做的?”
林麦往前逼近一步,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不是你还会是谁?脏水是你泼的,我有孩子也是你爆料的,我女儿今天被人绑架了,你满意了么?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恨我,恨到要毁了我,恨到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人的感情都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累积起来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说崩塌就崩塌,说消失就消失了。他还留着幻想,两人能靠着仅存的曾经一点美好记忆做个互不打扰的路人,他处处隐忍她、妥协她,可她为什么总是要把他最后一点真心变得像一个笑话?
灯光洒落在林麦长而卷翘的睫毛上,他的眼角忽然滑落下好大好大的泪珠。
王念一看着他的泪滑过下巴,无动于衷:“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林麦侧过头不看她:“在家里,没事了。”
王念一又问:“恐吓信、照片呢?”
林麦说:“在老家,你想再看一遍?”
王念一猛地拉过他的手腕举起,逼他直视自己,声音尖锐起来:“为什么你女儿被绑架就是我干的?你他妈是被男人操傻了吗?林麦......”
“啊——!”
王念一完全没有防备,她踉跄着向后倒去,高跟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手肘和胯骨先着地,传来一阵钝痛,她撑在地上的手掌也被摩擦得火辣辣的疼。
王念一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偏过头去,散落几缕碎发。她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林麦。
这个人突兀地闯进自己的生活,骗自己,每年生日都一起过;把她拖进情感漩涡里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现在,这个人用力地把自己推倒在地。
林麦也愣住了。
王念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觉得是我做的,是吗?”
“难道不是吗?”林麦泪如雨下,头一次如此怨恨地看着她,“这么多年来,你一次次把我推到风口浪尖,除了你,还有谁这么处心积虑想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有孩子,唐婷知道,李娟知道,可她们不会像你一样!孩子才七岁,她有什么错?”
十几年前的西海,王念一试镜成功后带他去吃大闸蟹,而他带上了唐婷和顾淮。
刚蒸好的蟹子黄澄澄的,唐婷用小锤子敲开,掰成两瓣,然后折下蟹腿,用小蟹腿一点点捅出大蟹腿的肉出来给他吃。他吃蟹肉时,唐婷又剥了几只海虾,折了头,取了虾线,一起放进他的碗中,他吃得嘴巴嘟起来。王念一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等他把碗里的肉都吃光,她才轻轻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正在谈恋爱呢。”
唐婷和他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唐婷又剥了几只虾放进他碗里,才出声问:“怎么了?”
后来从西海回来,唐婷对他说:“老感觉王念一在呛我,是不是看见和你关系好的都要损两句?”
而他只是替王念一说好话,说她只是开玩笑,性格就是这样的。现在的他,再也没有立场说服自己保留与她的最后一点美好回忆。
王念一凝视着眼前这双乌玉般的眸子,神色忽然黯淡:“我是恨你,我恨你当初像个恋爱脑一样为了个男人什么都不顾,组合一解散就马不停蹄地嫁给那个男人,我恨你现在这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又当又立的德行…”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却无比清楚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想到那个人,她的心会不受控制地狂跳;看见那个人,她会变得不像自己,尤其是看到对方面对自己时波澜不兴的神情,她就忍不住恶言相向;那个人除了漂亮一无是处,浑身都是缺点,笨得要死,屁大点事就要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除了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两人之间依然有关系,除了恨,不知道还怎么证明彼此还在对方的世界里存在。
她深深地吸气,极力放缓自己的情绪:“但我再恨你、再下作,也不会去动你的孩子。恐吓信的事情,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呢?”
林麦却说:“那归根结底,和你脱得开关系吗?”
王念一静了几秒,最终笑着:“好。”
*
一通接一通电话后,消失多日的何老三终于接起。
电话一接通,王念一就厉声质问:“你老实告诉我,林麦女儿被绑架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大明星,瞧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一物换一物,和人提了一嘴,说徐彻挺在意那女人和孩子的,我得了钱和安全,他们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当初我俩不就是这么交易的么。”
王念一气得浑身发抖,用尽毕生词汇劈头盖脸地骂他:“滚你*的,你**了*,我**你**,你想死别拖着我!”
远在海城逃难的何老三却在那边嗤笑一声,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和嘲讽:“大明星,咱俩谁也别嫌谁,你让我拍那些照片可没比我光彩多少。”
王念一深吸一口气,试图用金钱稳住他:“我知道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会补偿你,一大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现在出事了,想把自己摘干净装好人?”
王念一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警告:“何老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敢背着我做任何事,走漏任何消息,别怪我不讲情面。”
何老三瞥了一眼往楼下走来的王远,低声说道:“走着瞧吧。”
*
整个圈子都在传,京城那不可一世的太子爷爱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
小明星最近几日拍戏似乎不在状态,太子爷便让整个《迷途》剧组停工,等小明星恢复再继续拍,为了安抚工作人员,甚至还是带薪停工。每个人甚至巴不得小明星别那么快回来拍戏——不用干活还有钱拿的好事可不多见。果然,情种都出自富贵之家。
林麦蜷缩床上,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妈妈为他整理好了明天上学的校服,放在床头柜,轻轻地亲他的额头,他听着滴答滴答的钟声,想到同桌没还给他的杂志,爸爸答应给他买的自行车,还有老师要抽背的课文……
有一只手替他掖了掖被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妈?”
唐婷愣住了:“你睡糊涂了?”
林麦这才发现是梦。他睡了好久好久,每天醒来,吃上两口面,又继续在床上躺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那个Alpha每天晚上都在楼下静静地守着,林麦不接他的电话,不理他,甚至威胁说如果敢让徐彻进家门,自己就从楼上跳下去。可唐婷看着他这样的状态,差点儿就要和徐彻来一个里应外合,她在里面绑住林麦,徐彻趁机登堂入室,有些感情和话语,总是要见一面才能解决。
林麦说:“抱歉……”
唐婷却说:“你都睡了半个冬天,现在春天都快要来了。这可是适合谈恋爱的、万物复苏的季节,你可不能再这样睡下去。”
林麦看着她,说:“好的。”
话音刚落,他又闭上眼,把被子举过脑袋。
唐婷急忙去拉:“哎哎哎,别睡了,小猪!”
林麦无可奈何:“不睡觉我能做什么?好久没睡这么踏实的觉了。”
唐婷说:“想不想出门玩儿?我都怕你迟早闷死在这儿。”
林麦拖长音调:“不——要——”
唐婷叹了口气:“不想玩,那就快点工作吧,我以助理的身份命令你。”
林麦扑哧一笑:“那我炒了你!”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见林麦渐渐有了活力,唐婷便说:“那,出去散散心吧?顾淮他们家要在外地拍珠宝宣传片,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就替你同意了。听说这个宣传片很有故事感,和某个矿泉水广告一样……麦麦,你在听吗?”
林麦仿佛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甜甜地对她笑,眼底还有一丝狡黠:“你帮我个忙好不好?帮我找十个男模。”
唐婷:“?”
林麦点点头:“没错,十个,要脱了鞋净身高一米八以上的!”
唐婷:“……”
她上哪儿找去?
作者有话说:
算是过渡章吧
后面会有小青荷客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