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如滚雷、却远比雷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巨响陡然从战场的东南侧传来,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地面仿佛都随之颤动。
所有交战双方的士兵,包括巴图、张晏,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一处不高但视野极佳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排整齐的黑黝黝物什。它们架设在坚实的木制或铁制基座上,有着粗长切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圆筒,对准了下方的匈奴军阵。
那是什么?从未有人见过,所以都有点儿懵。
不等匈奴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那些黑铁圆筒的尾部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
“轰隆!轰隆!”
第二轮巨响连成一片,比刚才更加猛烈。
这一次,人们看清了,数个黑点从那些铁管中呼啸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低平的弧线,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匈奴骑兵最为密集的中军区域。
铁球落地、砸入人群的瞬间,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撞击与撕裂。
兵卒们的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后续的撞击声和更大范围的惊恐呼喊淹没。
“长生天啊!那是什么?!”
“妖法!是幽州的妖法!”
匈奴军阵的前锋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巴图错愕得甚至来不及传达自己的命令,紧接着,山坡上下来不少轻骑兵,由人手持的铁管再次展开攻击。
这一次,射出的是更小数倍的铁珠,击杀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
战场没有之前那么惨烈,但也同样残酷。
冲锋中的匈奴骑兵成片地倒下,胸前孔洞流血不止,眼珠里的生机尽失。
“撤!快撤!!!”巴图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了凄厉的、完全变调的嘶吼。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趁机吞并凉州,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毁灭性武器,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可惜他的敌人并不会轻易放过他。
东侧地平线上,尘烟滚滚,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猎猎展开。
旗下是像开了闸的洪流般涌来的骑兵,他们全员身披甲胄,马匹的关键部位也有甲片防护,骑士手持长达丈余的沉重马槊,阵列严整,冲锋起来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
这些骑兵正是幽州镇守在西部草原,时刻防备胡族最精锐的武装——横野军。他们在接到主公的密令后早早地就悄然运动至了这边的战场上,等着此刻向敌军进发。
西边,张晏虽然也被那些雷霆武器惊得心神震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幽州的援军。
现在是发起冲锋,决战疆场获取战功的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长枪前指:“凉州的儿郎们!援军已到!随我杀敌!”
“杀——!!!”憋屈了多日的凉州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紧随张晏,向着已经魂飞魄散、阵脚大乱的匈奴军阵压去。
两面合围,火炮轰击的震撼与杀伤尚未平息,横野铁骑的无情冲锋已经切入匈奴侧翼,凉州军的刀刃也从正面狠狠劈来。
巴图在亲卫拼死护卫下,试图向东北方突围,借此逃回司州。
然而兵败如山倒,溃散的匈奴骑兵互相冲撞践踏,建制全无。横野骑如热刀切黄油般撕开混乱的敌群,那名模样明显是胡人的统领更是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巴图这面王旗。
“匈奴单于在此!随我擒杀此獠!”统领大喝一声,一夹马腹,挺槊直冲而来。
巴图身边亲卫拼死抵挡,却难挡横野重骑的冲锋势头。那统领马槊如龙,接连挑翻数人,终于突至巴图近前。
“你分明也是胡人,为何做那汉人走狗?!你可对得起你的族人,对得起长生天的恩惠!”巴图狂吼着挥刀砍去,却被对方一槊荡开。
对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并不为他的垃圾话所动摇。
这人手下的槊尖紧接着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他的胸腹之间,才缓缓道:“我问心无愧。”
巴图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甲胄的槊刃,口中溢出鲜血。
亲卫嘶吼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见了,魂魄就好像在渐渐脱离躯壳。他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山坡上那些仍在吞吐硝烟的黑色铁管,至死眼中都充满了迷茫与骇然。
阿河洛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单于已死,投降不杀!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单于战死,王旗倾倒,匈奴的兵卒看见后,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三月中旬,北境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鲜卑这边,贺若浑将近四十万的大军,逃回漠北者不足十万,且多有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贺若浑本人身中数处火器破片,伤势沉重,被亲卫拼死抢出后一路北逃,如今生死未卜。
匈奴这边同样凄惨,单于巴图亲率的几万精锐骑兵在凉州边境几乎全军覆没,而巴图本人更是授首。
所有的战俘全都拉去各州修路,像是香饽饽一样被人争抢。
单于身死消息传回司州的王宫后,留守的几位王子不但没想着为父报仇,反而互不服气,为争夺单于之位几乎刀兵相向,各部族头人也是心怀鬼胎。
凉州军在张晏率领下,趁着匈奴内乱、主力尽丧之际,果断出击,连破数道防线,直接威胁皇宫,逼得他们不得不弃司州逃亡。雄踞在司州匈奴国经此一役,核心武力被摧毁,高层内乱,实际上已经宣告覆灭。
鲜卑王庭。
当贺若浑惨败、巴图身死的消息接连传来,贺若佳挥正在喝着苦涩至极的中药。
他手中金杯猛地跌落在地,腥苦的黑色药汁洒了一地。
“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羊毛地毯上,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父汗!”贺若术大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贺若佳挥脸色宛若金纸一般,眼神迅速涣散,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一生纵横草原,算计深沉,本以为与匈奴联手,即便不能灭幽州,也能重创之,然后分割雍凉,重振鲜卑声威。
他却万万没想到,鲜卑和匈奴的大军加起来都能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那南若玉,那幽州军……究竟还藏着多少可怕的东西?
“走……”贺若佳挥拼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带着还能带走的部众,往西北走……阴山以西,漠北以北,越远越好……”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南若玉还活着的时候,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片草原……不要再与幽州为敌……他不是人……是、是长生天降下的灾星……”
贺若佳挥话音渐低,紧抓着儿子的手无力滑落。这位曾让北地诸族敬畏的鲜卑枭雄,在接连的重击和极度的不甘与恐惧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几日后,贺若术遵从父命,在部分依旧忠于王庭的将领支持下,集结了仅剩的一万还算完整的兵马以及五千愿意跟随的部族老弱妇孺,带着有限的牛羊辎重,踏上了凄惶的西迁之路。
他们再次唱起了几百年前的那支歌谣:“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注]
临出王庭故地时,贺若术勒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广袤的草原。
秋草连天,景色依旧,但鲜卑人在这里纵马驰骋、号令诸部的辉煌,已如昨夜寒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亲卫眼中满是不舍与茫然,低声询问道:“将军,我们真的要走吗,不能留下来?大王子已经输了,输得再也没有办法统治咱们部族,只有您才能重振鲜卑的辉煌!”
贺若术沉默良久,寒风刮过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庞。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恐惧的眼神,想起曾经鲜卑将领们败逃回来的惨状,想起那些关于火药武器的可怕传闻。
“这片草原……”他声音沙哑,“已经不再能庇护我们了。汉人有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去更远的地方,远离幽州的锋芒。如此,还能为鲜卑保留一丝血脉和生机。”
他知道,父汗的决断是残酷的,但也是明智的。
如果鲜卑仍以强大的姿态盘踞在此,以幽州之主南若玉展现出的决心和手段,绝对会不惜代价地让鲜卑彻底臣服,夺得丰美草原的全部地盘。
而像现在这样,只剩万余残兵,带着老弱远遁,对幽州而言已无威胁,反而能换来一线生机。
队伍在苍凉的号角声中,缓缓西行,渐渐消失在草原与天际交界处,消失在一片未知的荒芜之中。
雍州大营。
战后清理持续了十几日,现在已近尾声,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容祐、杨憬并肩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正在打扫的战场。
民夫和辅兵在收殓遗体,区分敌我,归拢战利品,修复工事。
“终于结束了。”杨憬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尽管战局有过惨烈,但最后得胜的结果还是令他很满意。正所谓慈不掌兵,天生的将才也许只有他这样冷血且锋芒毕露的人才能担任。
容祐持着相反态度:“不算完全结束。”
“只是这一战结束了而已。北境的胡患暂且平息,然而天下还远未太平。大雍处处都是烽烟,百姓仍在流离失所。”他的目光锐利,始终望着更远处。
杨憬听罢,神情淡淡。他一向是个冷心冷肺的性子,从小在狼窝里长大的他鲜有正常的情感,绝不会像是容祐这样悲天悯人,忧国忧民。
他珍惜士兵,看重百姓,更多的是在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少有人会动摇他的道心。
二人交谈了没几句,就有下属禀报,说是凉州小将军张晏求见。
容祐和杨憬对视一眼,后者散漫地说:“请他过来吧。”
张晏早前就听闻了面前这两位将军的战绩,现在得以和他们会晤,简直是此生一大幸事。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对着杨憬和容祐郑重抱拳躬身行礼:“杨将军,容将军。在下凉州张伯陵,见过二位将军。”
容祐和杨憬也都抱拳回礼。
“我凉州张氏感念幽州驱逐胡虏,解了凉州危急之大恩。故,凉州愿举州附于幽州麾下,听从调遣,共扶汉室!只望……只望天下早日清明,四海安宁,百姓能得享太平,再无兵戈之苦!”张晏声音说着说着就显得有些激动起来,这些话都是他来之前让手下文人写好后,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才敢拿到这两位将军面前献丑。
青年将军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容祐看了他一眼,不像杨憬那样脸上带着揶揄的笑,他郑重地抬手扶起对方:“张将军请起。凉州军民之义举,容某与主公皆感佩于心。请转告张州牧,幽州治下,必以民为本,以法为度。凉州既入幽州麾,便是我等袍泽兄弟,荣辱与共。我家主公之志也不在一州一郡,而在天下黎民安康。”
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了一大堆,彼此融洽谈话之后都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匆赶来,将一份来自主公的紧急军情呈上。
杨憬展开一看,眉头微挑,递给容祐:“郑州急报。匈奴残部以骨利哲别为首的一支,之前为了策应巴图,南下袭扰郑州,已攻占数城。”
容祐皱眉:“骨利哲别是打算围魏救赵,逼着郑州向咱们求援就可以解司州的围。”
“是啊,这个计谋还算可用,但他估计没料到自家的单于败得这么快。”杨憬轻笑一声,“如今巴图身亡,匈奴国大乱,探子说骨利哲别部有回师争位或趁乱劫掠的迹象。郑州那边,贤王也早就在内外交困下带着文武百官弃城而走了。”
他的语气里不乏嘲讽,然而这三个出自大雍的臣子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张晏挠挠头,在一开始没有眼色没来得及告辞,现在想想,这些好像不是他应该听的,不知道现在告退还来不来得及。
杨憬像是没有发现他似的,又继续说:“骨利哲别应该不会回匈奴国,他麾下的谋士秦斌会劝住他。这个文人虽然狠辣无情,但有几分手段。”
估计骨利哲别接下来会趁势攻下郑州更多城池,以获取立足之地和资源,不继续当他的匈奴国臣子了。
容祐思索:“那我们接下来就该严密关注郑州的动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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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虽然还没到1w7k,但我先加更一口气写了。战争场面写得我头痛眼睛痛,这章写了之后以后都是尽量几笔带过了。
后面就不搞营养液加更了呜呜呜,一月份可能会很忙,我怕还不起债会焦虑,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抱拳]爱你们哟[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