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什么叫贤王带着文武百官出逃,却意外碰上了骨利哲别,双方的大军在打了一仗之后,结果军队不敌胡军,文武百官皆被俘虏?”南若玉捧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
当然,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夸张,而且贤王本人在这事上大概占个百分之六十的责任吧。
方秉间也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在鲜卑、匈奴和雍州打起来的时候,郑州这边也是半点都没闲着啊。
贤王嫌弃京城易攻难守,而骨利哲别又一直咄咄逼人,于是率领甲士两万余人以及王公卿士等大批人员,离开京城往南走,然后进屯于丘城。这京城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身在兖州的大将军董昌紧跟着脱粉回踩,发檄文声讨贤王的桩桩件件罪状。他本就和对方有勾结,所以知道贤王干的大部分龌龊事,一经发出后,天下哗然。
这可真是把他们杨家的颜面撕下来踩啊,即便是有忠于大雍的臣民看了都没办法闭着眼睛乱夸。
皇帝那边更是恨贤王恨得牙痒痒,几乎要啖其血肉。
为什么呢?因为对方跑就跑吧,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离开,但就是没带着他一块。
贤王直接把他丢在京城,还没留一个能打的兵,就只剩下拱卫皇城的一千多个禁军,能顶什么用?
敌人的大军来了,他们所有人都是迈着两条腿逃,肯定比不过那些四条腿的马!
而且现在朝堂之上就剩几个忠君的老弱病残,他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帝当得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气,立马下诏书,要求所有的地方上的势力、宗室一起讨伐贤王,完全是不管不顾了。当然,他还是很在乎自己小命的,连忙也让大将军董昌等人前来勤王。
董昌自然是屁颠屁颠地带兵跑过去,都不带一点犹豫的。
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是想乘势分一杯羹还是怎么的,也都纷纷来掺和一脚,就连身处南方的恭王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拨了点兵跑到北方的泥潭之中。
南若玉当时是知晓这件事的,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最大的造反头子了,但其实在明面的官方文书上,他们南氏仍旧是大雍的臣子,可从来没有自立为王过。
他爹都还在使着幽州州牧的权柄呢,虽然如今幽州境内基本是他说了算。
总之他也象征性地叫杨憬带兵前去支援,阿憬哥毕竟也是他们老杨家的一员嘛。
骨利哲别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京城现在不是他能捏的软柿子,且不说听闻现在的京城在经历过战乱后有多么萧条,堂堂国都平白饿死了好多百姓,就是进去抢一波就走也抢不到什么。
他一个敌国之将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么?怕不是刚抓了皇帝,他们杨家的宗室就哭着说他骨利哲别心狠手辣,其实已经将皇帝给杀了,现在手中捏着的只不过是假的皇帝,然后欢欢喜喜地各自登基。
再说了,万一他在过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勤王的队伍怎么办,纠缠在其中,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他和谋士秦斌商议过后,决定也去丘城,先攻打贤王试试。
贤王听到这些消息后,生生呕出一口老血。也是他没能见到骨利哲别,不然一定要揪着对方质问,为何一定要抓着他不放?
但他现在问不到什么,还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骨利哲别虎视眈眈,勤王军队来势汹汹,他的王图霸业就仿佛春日的柳絮,顺着朔方的风飘飘荡荡地落在溪水里流走了。
他手下的谋士和武将,还有自己带走的那些王公卿士都纷纷询问他该怎么办。
这些人每问一句,贤王就感觉阎王爷在向自己步步逼近。他从前杀死的那些宗室子弟,包括端王在内的所有鬼魂都站在他的床头,阴恻恻地看向他。
那些直勾勾的,只有黑色瞳仁的眼眸之中意味明确,他们都在说,我们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一日连着一日的忧惧之中,贤王的身子骨再也撑不住了。
他本就在长途奔波的路途之中感染了点风寒,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哪怕是染了点小病也无妨,很快就能好全。
只可惜他现在日日都活在惊恐之中,不得不强撑着病体来处理一众事宜。因而他最终落得和鲜卑可汗贺若佳挥一个结局,都是在三月病逝。
在他死后,他手底下的人立马分成了几派,有的说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将其送回封地好好安葬。有的说现在回去,继续在皇帝手下当他们的大雍臣民。也有的人说就固守在丘城,哪里也不去。
这些人争吵不休,一连闹了几日都没有个结论。
幸亏现在是春天,北方的天气还有些寒冷,不然贤王的尸体放在棺材里都快发臭了。
但对贤王忠心耿耿的臣属们自然受不了他们这样争论喧闹不休,害得他们的主公无法下葬一事。
此时就需要一个主事人,而他出现得也并不慢。
此人名为楚峥,出身顶级门阀,同样位高权重,又和贤王有姻亲关系,最终被推选出来做领头的决议。
他力排众议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回封地,然而刚率兵走出没几里地,就听闻骨利哲别率领轻骑军队追了上来。
楚峥不慌不忙地命令贤王手下的将军去迎战骨利哲别。
他想的很天真,胡贼只有几千轻骑,而他们有上万的兵卒,此乃一胜。他们一胜之后,骨利哲别零胜,士气大跌,此乃二胜。几番胜利之后,胡贼不敌,当然会自行退去,至此大获全胜。
然而他高估了手下的将领,对方不仅被骨利哲别给打败,而且还战死在沙场上,都没有给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之后骨利哲别仅凭着几千骑兵就将他们给包围,射箭如雨,齐刷刷地朝着兵卒而去,霎那间,兵卒的尸体就堆成山丘。
王公士庶和他们的亲眷仆从、兵卒拢共加起来将近五万余人,全被骨利哲别给抓完了,他们就像是被狼群给驱赶的绵羊,竟然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思,就站着任由胡骑迫害。
骨利哲别本来想将这些人全都杀死在这里,反正他们也没有办法反抗,但是手底下的斥候突然传报说幽州将领杨憬亲率他的铁鹰军正在靠近。
骨利哲别顿时面色大变,不敢再继续杀人,手中的箭矢也得留着自保用。
所以他只抓了重要的文武百官,打算之后同大雍皇帝和他们的家族谈条件,让他们拿钱拿资源来换人。
杨憬随即就领着这些人回京,有想走的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冀州,分田分地,没有奴籍的奴仆也可以分。
在战乱之中很多人连保全性命都难,更不要说捏着几张奴籍了,所以很多人就动了心,跟着杨憬一起跑了,留了不少对他破口大骂的士族,但他是一概不管的。
哪怕这些人将来可能会在野史和话本里把他黑得体无完肤,他也半点儿不在意。
方秉间笑了声,道:“幸好被抓走的人都是王公贵族,百姓们大都平安无事。”
南若玉也觉得这勉强是件好事:“计谋应该是秦斌给他出的吧,这人真是狡诈啊。只要让骨利哲别捏着那些人的性命,也不是不能就此盘踞在大雍的某个州郡内。”
二人就骨利哲别的事说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暂且不提。
对方现在就相当于是在大雍境内的一方诸侯,而这种诸侯势力还挺多的,没必要每个都去特地在意。
冯溢听着他们的交谈,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大雍的臣子,所以对郑州的现状还挺好奇,免不了出声询问。
南若玉想了想方才信上的内容,如实道:“勤王军队进京面见皇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封赏,或是宣扬了自己的名声,都十分满意。”
其实包括幽州在内也得了好处,至少让天下人都知晓幽州虽然已经长成了噬人的猛兽,但也不会立即对所有人都出手,它仍旧会以最温和无害的姿态发展,依然还是奉大雍为君主,没有直接把桌子全部掀翻,无视所有的规则。
所有人都因而狠狠松了口气,不怕土匪强,就怕又强又没文化,不然他们就彻底没了活路。
南若玉继续说:“之后这些勤王军队就退出了郑州,但是仍然有两方人马留了下来。”
冯溢琢磨了一下,道:“是恭王和大将军?”
南若玉颔首:“猜得不错,正是这二人。”
冯溢猜对了,也没高兴到哪儿去,因为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俩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雍已经残缺破烂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忘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要让有志之士失望多少次,恐怕现在已经没人愿意挽救朝廷了。
南若玉察觉出了冯溢等人的想法,但他张了张嘴,也不知晓该如何安慰他们。
好在冯溢自己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大自雍建立以来也才几十年,太|祖皇帝本就是年老时篡位,而太宗死得早,现在的皇帝是第三任,要说短短几十年内就能有多少忠君臣子,那不可能。
百姓们更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更是漠然地等着上面的人改朝换代,反正都是差不多的烂。
这位一心为民的冯先生道:“宋仲玄前几日送进来一份文书,上面讲的是主公治下各州的官职问题。他纵观咱们的官位,发现十分混乱,既沿袭了大雍的官职制度,又多出许多小吏和实习生。而且书院、工坊这些都是前朝所没有的,更应该细分好。”
宋仲玄就是宋艾,仲玄是他的字。他跟南若玉见过面之后,就顺势留在了幽州为他干活。
“像是方郎君和实习生,总不能没名没分地跟着您吧。”冯溢还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南若玉的脑海空白了一瞬,他在众人戏谑的眼神里捂住脑袋——真是痛苦啊。
干活是劳累的,干实事更是累得不行。他这个当主公的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方秉间轻咳一声:“先拿出来一个章程再说吧。”
南若玉收到了他的暗示,眼睛一亮,他矜持道:“光凭我一人还不足以想个周全的制度,不若集思广益,让熟悉官职的人提出合适的章程,我们再来探讨执行。”
他现在可是领导啊,哪有领导把所有的事都干完的道理,就应该他嘚啵嘚啵动动嘴,底下人勤勤恳恳干活的觉悟啊!
众人接到任务,表情都还算平静。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要是他们不干活,有的是人想要坐上他们的位置来干。
*
宋艾来到幽州已经有一个月了,在他投靠南若玉,认其为主公后,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得到重任。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他还未表现出自己的能耐,要是自己一过去就被赋予重任,恐怕他还要心里嘀咕背地里是不是有鬼。
他就这样一边儿处理点不是机要的杂务,一边在闲暇时候逛了菖蒲县和邻近的县城。
幽州是南若玉最先占据的一块地盘,所以早早就开始发展、修路。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路给整平了之后,就能促进商品流通、降低运输成本,改善当地的经济条件。
就连不怎么喜欢外出的人,发觉现在的路平整了许多,乘坐马车走在外面没有那么颠簸难受的时候,偶尔都愿意出行几次。
宋艾发觉在这种情况下,商业繁荣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从早市开始,城镇里的商铺就开始灯火闪烁,五更报晓后,许多商贩拎着新鲜的鸡鸭鱼入城,说都是自己养的,绝对干净新鲜。
有的还是什么跑山鸡,滋味一绝。更有那鱼是和稻谷一起养的,肥美就不说了,吃起来还有稻香……
白日里有许多车马入城,他们遵守着秩序进城卖东西,上货卸货养活了城内一大批的帮闲。
鳞次栉比的商铺更是热闹非凡,客似云来。尤其是在赶集的日子,宋艾走上街总是会轻易融进摩肩接踵的人潮。
自从渤海港口那边和南方通商之后,南北的商人就开始互通有无,南方的茶叶也犹如百舸争流一般卖入北方,于是各地的茶坊仿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这茶饮子的种类还挺多,有清茶、奶茶还有消渴的凉茶,而且人家并不单单只是贩卖茶饮子,那这也太小看人家了。他们到了夏日时还会卖酥山和冰酪,偶尔也会卖些热粥供人果腹。
在幽州这边,即便是贩夫走卒也会饮茶,可不只是他们这些上流名士的爱好了。
当然,宋艾还是喝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饮子,他只能喝得下清茶。最好是苦一苦才尝到回甘的那种最好,加了乱七八糟糖啊,奶啊的他还不喜欢。
早膳喝了热粥之后,浑身都觉着热腾腾的了。
宋艾背着手在菖蒲县转了一圈,他竟发现在某些商街里都有鲜花摊。
他的表情是错愕的,神情是茫然的。这种割裂感实在难以解释清楚,因为外面身处的乱世还有很多人饿死,填不饱肚子,然而就在菖蒲城里,竟然就有人能买得起鲜花了。
这是在饱腹了之后才能拥有的精神享受,大都是高门士族才会拥有,但在菖蒲城,好像普通人也可以做到了……
宋艾深吸一口气,不再去关注那些商铺,他站在十字街道口,脑海中闪过通商富国的一幕幕,这和他先前学过的,也是前朝经历过的重农抑商相违背了。
如果人人都去经商,那么该由何人去种田?何人来保家卫国?何人去当官吏保卫国家呢?
可是幽州仿佛没有这个困境,经商之人不胜枚举之后,却仍旧能够做到仓禀实、军械足且民陆丰。
宋艾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他毕竟不是什么年轻的毛头小子,也是饱经风雨见识过世间百态的人,心神不会动摇得厉害。
他以一种绝对冷酷的姿态抽离此地,旁观着幽州的种种,嘴里喃喃:“然商道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官商不分、贵贱失序,则富者倚权垄断、贫者无立锥之地,终将腐蚀国本。当立规矩以导其利,设屏障以阻其害,使商业活而不乱,官场清而不腐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