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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五岭山脉缓缓渗出,漫过苍梧郡低矮的土垣时,已经成了缠绵的青灰与淡紫交织的颜色,而边缘却是那种杏子一样的暖黄。
郁水支流畔,散落着几处依山傍水的村与洞,还有些低矮的干栏竹楼聚在一处,像雨后林间不经意冒出的深褐色菌伞。
在溪流拐弯处,一片稍平整的沙洲上,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腾起的烟气直直地融入渐浓的暮霭。
几个精赤着上身、仅着犊鼻裈的男子正围着一头刚刚剥洗干净的幼鹿。他们的皮肤被亚热带的阳光和劳作打磨成坚实的古铜色,肌肉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下犹如流水冲刷过的山脊轮廓。
为首的是首领的女婿阿秀,他正用一把厚背石刀娴熟地卸下鹿腿,动作干净利落,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咔嚓的闷响,旁边的人便递上宽大的蕉叶来承接。
鹿子才刚分割到一半,突然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惊起对岸竹林里一群白颈的鸦雀。
“阿秀!阿秀!出事了——!”来人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冲过来,几乎是扑倒在阿秀面前丈余之地,声音带着无比的惶急。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这人,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虽然来者面色慌乱,但还能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都给交代清楚——他本来是和几个同伴去山边巡逻的,但却突然遇见了那些来势汹汹大雍人,他们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地追了上来要将他们给抓走。
他侥幸逃脱,可同伴们却被抓了起来,肯定是要被关押着当苦力了。
“什么?!”有个妇人丢下了手中的长柄木勺,在瓮壁上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的声音尖锐惶恐:“阿砺,阿砺被雍人给抓了?这该怎么办啊?!阿秀,阿秀大人,您一定要救救他啊!您是知道的,我们家里不能缺少阿砺这个主心骨啊。”
女人的神情变得惶惑,六神无主地寻找着能够帮她的人,最后她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就只有把首领权利攥在手中的阿秀身上了。
去岁被首领看好的阿秀娶了首领的女儿,又在首领病重时一力揽下村寨的所有权利,包括命人去巡逻一事都是他一力操持的。
阿秀在听完这一席话后,面庞的神色也变得铁青,活像是有人扇了他一巴掌似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将所有村老喊过来,大家一起商议该怎么办。”
事实上,那些大雍人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山林里面抓他们这些土人了。大雍人想要奴隶,想要人白白为自己干活,就专门来山中欺骗、强抢,不择手段地把山蛮带回去,由此中原和夷人之间也结下了很深的仇恨。
而在北方的士人南渡之后,这种现象就更严重了。加之世家要种地,还不只是要种粮食,更有甘蔗林这些经济作物,手下迫害的山蛮和夷人不计其数。
一旦蛮夷人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就得没日没夜地干活——尤其是那些大雍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山间蛮夷的死活,把他们充做损耗品——他们就只能吃着最少的粮食,就和他们驯服的老黄牛一般,永无宁日,连生了病都没得治,再想逃脱可就难了。
村寨中的所有族人最终汇聚一堂,大家也度得知了阿砺的事。
阿秀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目光从堂中一张张惶急或愤怒的脸上扫过。
“阿秀大人,不能等了!”一个年轻后生猛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暴起,“那些雍人贪婪成性,多等一刻,阿砺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熟悉山林,夜里摸过去,总能救出几个!”
一位须发花白的村老重重顿了下竹杖,横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莽撞!你当雍人的兵甲是摆设?你们难道忘了,在大雍人进入到咱们山林主场后相互进攻,也还是折了七个后生的事!冒冒失失的硬拼就是在送死!”
“梅老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先想个周全的计谋才好行动。雍人抓住阿砺他们,无非就是要让他们去干活儿,定然不会让他们白白去死。”
“那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啊,可是咱们除了亲自下山去抢人以外,也没有别的好主意了。”
堂中顿时吵嚷起来,主张硬抢的与主张从长计议的争执不下,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焦灼。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某个妇人忽然怯生生开口:“常来收咱们山货的秦郎君……他、他是雍人里的体面人,能不能求他帮帮忙?”
“秦何?”有人嗤笑,眼中漫起嘲讽,“商贾最是无情,何况他也是雍人,他肯为了咱们得罪自己人?”
妇人鼓起勇气反驳道:“可他在跟咱们做生意时从不短斤少两,而且还和那几位善心的大夫们交好,也和村寨合作多年了,应当不会刻意害咱们。”
“人心隔肚皮,究竟是真是假岂是你一句话就能证明的?他们雍人惯会装模作样!”
阿秀突然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请秦郎君。”他的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
秦何来得很快,他一袭靛蓝棉袍,未带随从,而且并未深入到村寨之中。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博得不少人的好感,也让这些被雍人欺压、摧残的山蛮分出点信任在他身上。
他安静地听完阿秀讲述的来龙去脉,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要救人其实不难。”他开口,声音清朗,“寨中可有擅仿笔迹、熟知雍人往来文书格式之人?”
众人一愣。
阿秀眸光微动,却又熄灭下去,他懊恼地说:“没有,我们并不通晓你们雍人手下如何行事。”
虽说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如实道:“在村寨之中,连识字的人都不多。”
此事并未出乎秦何的意料,南方山蛮的村寨大都原始落后,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生存,自给自足,极少人想过变通。
就算有想要改变的人,也无法改变村寨中大多数人墨守成规的想法,所以他们就只能脱离村寨,去到外面和雍人通婚生活,也再难回来——因为不受到村子里的人欢迎。
秦何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阿秀低头,再次恳求:“请秦先生帮我!”
秦何:“无事,那这个仿造字迹和文书调配的人就由我来想办法,今夜我便能拿到附近屯田营的空白文书与印鉴图样,然后仿造一份调拨令,言称上游需急调苦力若干前往修筑水坝。”
村老到底是见多识广,迟疑地提出自己的问题:“这,调苦力据传是依靠你们雍人的百姓,让他们去免费服役,那些抓人的愿意出自己家的奴隶来干活吗?”
秦何道:“此事不足为虑,抓你们的应该多是那几家人,他们所占的地盘几乎都是他们的族人、奴隶和佃户,没有别的百姓。如果去兴修水利需要人手时,他们就一定会派出奴隶去干活,而不是专门伺候的奴仆或者族人。”
大家捏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砸在那些罪魁祸首的脸上,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秀赶紧说:“多谢秦郎君为我们村寨出主意,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寨子的人都会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今后如果您有需要……”
秦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且慢,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阿秀于是住了嘴,众人沉默听着。
“半路截人最危险,所以还需要第二计。”
秦何转向阿秀,目光如炬,“阿秀首领,寨中可还有那些催泪刺鼻的草药?晒干磨粉最佳。”
阿秀瞬间明了:“你说狼毒草?还有很多。”
秦何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生意:“之后你就只需要着妇人孩童,在苦役屯营的上风处焚烧艾草和狼毒草,烟雾务求浓烈,覆盖营地。雍人兵卒不耐山瘴之气,必会暂避,岗哨亦会松懈。此为佯动,配合调令。双管齐下后就能趁乱救人。”
堂中寂静,众人被他环环相扣的算计震住。雍人实在是手段厉害,就连一个寻常商贾都能有如此狡诈的心思,简直让他们这些淳朴本分的山民不寒而栗。
“秦郎君为何如此帮我们?”阿秀在他说完后,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秦何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此话一出,山民们肌肉都绷紧了,十分紧张地看着他,就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猛虎一般。
秦何的笑容更加真实温柔了几分,他用诱哄孩童的口吻说着:“不必如此警惕,我们都已经是老相识了,难道你们还不了解我么?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做任何亏本的买卖,只是想到了一个双赢的法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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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到,天光将明未明。东方洇着一片极浅的青灰,再漫开些,便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鱼肚白,紧紧贴着地平线。
幽州,雁湖郡。
郡守府后院的正房内,发条钟表“铛”一声脆响,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侍女款款走来,撩开帘子,曼声道:“大人,该起了。”
拔步床上,叶澜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没有赖床,也没有挣扎,利落地掀开轻薄却暖和的棉被起床穿衣。
洗漱用的是从黄铜水管里流出的、经炭滤后的清水,略带凉意,他不让侍女兑热水进去,手刚一放入,就激得他精神一振。
近来幽州又改良了棉纱布,织得越来越细密软和,再这般下去,南方只怕是会成为北边彻底的原料产地。
而且南人届时就只能种棉桑麻,布匹是没有必要再织了,因为女子便是眼睛都织瞎了也赶不上幽州这边的布帛产量……她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平整无瑕的玻璃水银镜清晰映出叶澜忧心忡忡的面容,思虑片刻后,他打算将此事写下,过问自己正在璋王殿下手中干活儿的叔父,同时也是自己的前主公谢禾。
反正南方或早或晚都会成为璋王殿下的,要是大家伙儿现在将南方那些百姓给祸害个精光,将来可就麻烦大了!
自己可是诚心诚意在为殿下的将来考虑啊。
第130章
“大人,早膳备好了。”侍女声音清脆,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横陈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两碟精致爽口的小菜,一笼冒着热气的、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还有一杯牛乳。
原本这些牛乳的滋味很是腥膻,鲜有人愿意买来入口。但是在雁湖郡的牧场选育过新品种奶牛,挤出来的牛乳在处理后,味道尚可。若是加点糖,就备受人们青睐。
加之幽州的大夫们都说牛乳能强筋健骨,所以每日早晨起来,男女老少都会特地给家里人买上一瓶。
在幽州,几乎每个县城都养了这么几头奶牛,还有早早便要起来挤牛乳,以及骑着小毛驴往城中各户人家送牛乳的工人。
老仆在叶澜用膳时,一板一眼地说道:“大人,今日辰正时您还有个例会,到了巳初时需批阅昨日积压文书,午时约了工曹的人看北城新街区的下水方案,午后未正,需去南郊试验田察看新引种的耐寒麦苗长势,申时……”
这一连串的日程表罗列下来,怕是能让任何一个咸鱼听了都得闻之色变。
叶澜却对这样忙碌的生涯习以为常,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汁水鲜美,大抵只有手中的美食才能抚平这份忙碌的痛苦了吧。
但雁湖郡是早就已经接受过精细治理的,和叶澜想象中筚路蓝缕、开荒拓土的郡守生涯大相径庭,他在这儿当官行程虽说忙碌了点,但并不算特别累,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做实事,他的日子也不再是如同从前那般虚浮缥缈,有种空中楼阁之感。
叶澜用过早膳,穿戴一新后,即将到辰正。
幸而他上值的地方郡守府前衙二堂,从府宅里走出去,再绕一圈便到了。
在璋王殿下手里干活儿,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就是不用点卯,那会儿人还困得迷迷糊糊,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干活儿容易犯错。
长条会议桌旁,各曹主事已准时到齐。室内环境干净整洁,没有官场寒暄和香炉点燃的烟雾缭绕,每人面前一杯清茶,一份昨日议题纪要的油印副本。
叶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会议流程表。
他条理清晰地说:“今日有五个议程。第一,核查昨日议决事项进度。第二,各曹通报本周要务及需协调事宜。第三……”
简明扼要地说完那些,叶澜才饮了一口茶,对众人道:“便先从户曹开始吧。”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云山雾罩的试探。除了从书院毕业的学生,各曹主事起初都不习惯这样的官场生涯,如今却已适应。谁叫上头最大的那位璋王殿下不喜虚言,只看结果。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之后他们这些干活儿的人就更加注重流程清晰,责任到人,效率高得出奇。
户曹主事起身汇报:“大人,据南市粮价监测,昨日均价较前日下跌半文,波动在正常区间。预备仓新入库陈粮轮换已完成。”
工曹主事将文书递交上去:“大人,北城外官道拓宽,涉及七家农户拆迁补偿,已按《幽州公共建设征地补偿细则》上所言的谈妥,契约在此,请大人过目。”
学曹主事紧随其后:“大人,咱们郡学上月考核,及格率竟是有八成,较上月提升半成。新聘两位算学先生也已到岗。”
“……”
叶澜快速地翻阅着手中文书,对众位主事不时提问,俱是关键细节。问题解决后,便打勾通过,如遇争议,记下待议。不过几刻钟,例会结束。各人领了明确任务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