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初,他回到内堂书房开始处理文书。
书案宽大,堆叠的文书已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这都是上头给文吏们定的新规矩,能节省些时间就多节省些,也好叫他们早日干完活儿歇息。
叶澜坐下,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雁湖郡月度政务关键指标图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示着赋税、治安、农事、工坊产出等数据趋势。
一切平稳,甚至稳中有升。他感到欣慰的同时,不免也松了口气。
雁湖郡这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交到他手中,没有给养差了,也全是茁壮成长。
他又忽地想起自个儿当初在新厂镇学习这些新鲜的图表知识,弄得一个头两个大的那阵子,日子就过得格外辛苦。
但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尤其是他曾经跟随在州牧身边,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愿意静下心来学习,对书院中的各位先生不耻下问,竟到底是将这些都给学了下来。
如今一目了然的图表在璋王治下的官场之中皆有应用,官员们学得也还算不错,毕竟谁让这种学不会就被淘汰的紧迫感让人感觉屁股后面有狗在撵,任谁都别想逃过璋王的手掌心。
叶澜开始批阅文书,发现郡下有些县城富饶了,特别是那些拥有牧场的,就请求拨付款项修建学堂。他核查预算明细,对照璋王麾下所有官员人手一本的《基础教育设施建设标准》翻看,无误后,批“可,速办”。
有上报民间水利纠纷调解结果的,他顿了下,瞅瞅刑曹主事处理如何。毕竟这位算得上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干活儿干得太差倒是其次,最关键的可是不能危害到百姓。
他翻阅完后,觉得差强人意。到底是新人,还得再练练,不可太挑剔。
有新开铁厂制备农具而来申请备案的,他查看其提供的匠人资格证明、场地安全核查表,齐全,就批“准予备案,按时纳税”。
大部分事务都有现成的规章,流程也有可循出处,他需要做的是理解、运用和监督,以及在极少数规章未明或情况特殊时做出裁量。
璋王殿下有句话说得极好,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好多人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并奉为圭臬。
午时,叶澜乘上郡守府标配的四轮马车,前往北城新区。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车厢内甚至有简易的减震装置。
往常这种马车只能是世家花大价钱去商铺里才买得来一辆,如今竟是成了县令及以上官员的标配,这种福利待遇怎叫大家不为璋王殿下死心塌地呢。
叶澜靠在椅背上,翻看着工曹准备的图纸。新区规划整齐划一,地下排水系统是重点,用的是广平郡那边预制的水泥管件,接口处有标准化的防漏设计,施工快速,质量可控。
到了现场之后,他看了已敷设好的部分,问了几个关于管道坡度、检查井间距、雨季承压的问题,工曹主事对答如流,显然规程吃得透。
想要当地方官,还是大官,叶澜等人不通庶务是不可能的,光是考核那一关就过不了。
所有人官吏在每日忙忙碌碌,为百姓做实事时,才更有如今已经不是大雍这种深刻的体验和感悟。
叶澜午膳吃的简单,就在府衙饭堂内便用了工作餐,官吏在吃食上也是有补贴的,可以省下一大笔钱财。
家中没了需要养的大半奴仆,倒也轻省不少,可两个在幽州读书的孩子每月都要银钱打过去,家中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小儿……族中自是有补贴,不过他却没有擅用,万一以后要给家里几个置办点什么产业,也好掏得出银钱来。
何况饭堂的厨子手艺不错,煎炸烹炒煮不在话下,每日都可以打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饱。
叶澜和几个主事坐一桌,边吃边聊了几句秋收准备的情况。
未正时分,马车出城,就要前往南郊试验田。
秋日的风拂过广袤的田野,田垄笔直,沟渠纵横。试验田里,新引种的几种耐寒抗旱麦苗已经是漂亮的金黄色,坠着沉甸甸的麦粒。
负责的老农官穿着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线装本和炭笔,正向几个年轻吏员讲解不同垄间的施肥差异。见到叶澜后,老农官径直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汇报苗情、墒情,以及制定的下一步管护计划。
叶澜一一听着,心里也有了数。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麦苗根系,问了几个关于秋收时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老农官显然经验丰富,结合手中的记录,将试验田的农事说得头头是道。
申时,叶澜回到府衙,不算漫长的下午时光被他用来处理一些需要静心思考的文书,
到底不是可以当甩手掌柜的官吏生涯了,叶澜眼眸一转,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拿起一份关于鼓励城郊发展禽蛋养殖的提案开始审阅,他需要结合户曹的市场预测、工曹的棚舍建设规范、以及可能的环境影响来权衡。
这变化……当真是大得惊人。
……
正在菖蒲县的谢禾也得到了侄子叶澜传来的信件,一一读来,看着对方真心实意地在为百姓考虑,即便是南方那些尚且不会对璋王有用的百姓,他也没有舍弃,心中也很是欣慰。
玉裁这孩子也曾年少轻狂,如今逐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也学会顾全大局了。
若是以往没能在璋王殿下的官员培训学堂里进修过,叶玉裁只怕是还会眼界狭隘,认为若是襄助南人是在帮助敌人。
其实谢禾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干活干久了,就慢慢增长了见识,有了长远治国的眼光。
璋王殿下为避免将来统治南方时,碰上的是个民生凋敝的烂摊子,早早就开始为此事布局起来。
他作为殿下身边的臣子,当然也知晓户部那边的手段。在工厂产出了手段厉害的纺纱机后,为了预防各个织布厂出现意外,稳定市场,就需要他们中央调控。
尽管纺织机能够吞吐出大量的布料,但是特色刺绣、高级绸缎、染织工艺还是要人工精细制作,他们北方还是会采购南方特色织品,以免当真害得那边的织女彻底失业。
当然,普通人家男耕女织,女子最好还是将家中原料种植品质提升,很多都是南方特有的优质植物产出,如此才能提高附加值。
再来便是多增加一些其他产业,璋王殿下已经派了商人在那边循循善诱地建立初级加工工厂,就是希望多元发展,不要依赖一两种产业。
这就跟当官是一样的,要懂得制衡之道,手底下的人必须要扶持好几个,让他们互相斗互相制衡,否则他们就要联络到一起来斗你了。
至于其他深加工的工厂,谢禾当时也听得一知半解,只叹自己并不擅长此道。
总归是要等殿下一统山河了才会开始兴建,现在自是不着急的。
他也还有的要学啊。
*
广平郡,新厂镇。
今日恰好到了赶集的日子,而集市此刻又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时辰。
有那特地来新厂镇参观的外乡人瞅见百姓们手中交易的钱币,和身侧的人道:“我记着新厂镇是最先换新币使用的吧?”
这两个外乡人正是谢昭和杨仪。
谢昭的族叔正在广平郡担任郡守,他这一回就是前来拜访对方的。听闻族叔也是最后一年在广平郡留任了,明年元旦前,他就要动身出发,回菖蒲县述职。
各种寒暄自不必多说,谢昭老老实实地问候过族叔后,就和七皇子杨仪一起去传说中的新厂镇参观。
只要是消息渠道通畅的,都能知晓这里是璋王殿下最先发家的地方,传说此地就研制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他们千里迢迢从南方过来,自然压不住心中的好奇。
而且璋王殿下并不禁止外人前去游览观赏,里头甚至还有整个幽州最大的疗养院,很多病重之人都会来此求医问药。
大抵是没什么军要机密,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吧。
谢昭心里想着,听见杨仪这样询问,便应了声。
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如今摊贩与顾客手中流通的,都是这种样式统一,触手沉实,泛着润泽金属光泽的圆形铜币。
不同于旧时铜钱杂乱、成色不一、甚至夹杂私铸劣钱的景象,自打这种铜币面世之后,连带着市集都变得焕然一新起来,就像是璋王麾下的所有治地一样。
杨仪也将手中的铜币用拇指弹起来,铜币在空中疯狂地弹了几十圈,晃出一道金色的圆球残影,最后稳稳落入了他的掌心。
有“壹”“五”“十”“二十”“五十”这五种钱币之分,皆是由黄铜所制,圆形方孔,边道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毫无毛刺,还有细密的锯齿,掂在手里有种扎实的份量感,足以让最精明的市井小贩打消刮铜取利的念头。
随着币值的增加,铜钱的体积会变得稍大一些,色泽更沉,而且花纹和其中夹杂着的其他金属也更多些,只不过两个少年人并不知晓其他用的都是些什么金属。
他们只是欣赏着这些漂亮的图案,再将这些铜币对准日光,瞅瞅传说中的对光防伪标志。
“这手段简直让人折服,不过我听闻上面有许多官员和富商都是用的纸币……”杨仪朝着谢昭轻轻笑了下,神色有些慵懒,“不过我家里人没有在璋王这当官的,即便是有,也没打算现在就换大额纸币给我用。”
如今幽州新发的这些铜币购买力还是很高的,而且银钱也还能用,所以纸币估摸着还要等上很长一段时日才会应用到普通百姓身上。
谢昭心说要让你们家的人随随便便在璋王手底下当官,那还得了。
不过他很识趣地将没提这些,而是主动地拿出一张纸钞,放到杨仪面前:“这就是纸钞之一的壹百元面额的,还有叁佰文、伍佰文、一千文,共有四种面额。”
杨仪拿到手中便细细观摩起来,这张壹百元的纸钞正面中心是气势恢弘的菖蒲书院主楼线描图,上方印有“幽州行台督造”与“伪造者斩”的雅青大字,下方则是面额“壹佰”及一串复杂看不懂的编号。
四周环绕着繁复的蔓草回纹,纹路细如发丝,交错处有微小的留白节点,构成另一套肉眼难辨的防伪密码。
翻过来后,背面的图案更为精美,是幽州境内标志性的山河城池缩影,同样以细密线条勾勒。但在不同光线下,背面的山河图会浮现出极淡的、与正面图案部分重叠的浅影。更绝的是,将纸钞微微倾斜,对着光源来看,就能在纸张夹层中看到清晰的水印。
杨仪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这可真是精妙绝伦啊,用这种纸钞,只怕是除了朝廷的工艺,谁也伪造不出来,倒是不怎么担心□□的事了。”
他为幽州精妙的手艺而拍案叫绝,同时心中也生出莫名惶恐:“虽说此等手艺复杂了些,但璋王已经掌控了,只要想印刷出来就不难。那岂不是缺钱就可以直接印便是了,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谢昭初时也有如出一辙的困惑,之后仔细一琢磨便想通了:“纸币岂是如此便利之物,你且好好想想,随便一张纸就能印?随随便便就能发得到处都是,这市场岂不是乱了套?”
杨仪想了想,若是他父亲在封国内印纸钞,跟他手下的官吏和百姓说这些就是钱币,让他们今后便用纸币来交易,要拿它来换钱粮……别说听他的了,没把他从皇位给削下来就算不错了。
“我听闻要发纸币讲究的便是一个信用二字。”谢昭来了幽州后,发觉要学习的,要思考的东西比他在南方多得多。
他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动身前来北方书院读书,而不是像宗族内某些泥古不化的长辈那样,死守着无用的教条礼节不放,抱着过去的荣誉沾沾自喜。
他收回思绪,继续解释:“纸钞是在幽州先施行,而幽州每个郡都有一处兑换所,可以将这些纸币兑换成等额的金银。大家都知道了纸并不是单单的纸,其背后还有金银承载着,对它的信心就更足了些。”
杨仪听得似懂非懂,眼睛变成了蚊香在转圈圈,却还是打起精神听着。
谢昭也很无奈:“我这么跟你说吧,他们幽州在每次发放纸币前,都会准备好金银和粮食,否则不会发放。只要它们能兑换成粮食,就有人去使用,相当于是一张凭证——一张只要璋王殿下在,就能安稳的凭证。”
杨仪怔愣,他在这一瞬间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得明明白白,所以他才觉得无比震撼。
璋王,这个甚至还要比他小一岁的少年,竟然在幽州等州郡相当于是一根定海神针的存在,卓尔不凡到了如此境地,简直让人连嫉恨的心都生不出。
乞丐或许会去嫉妒同层级的乞丐今日多讨了一口饭吃,但乞丐又该怎么去嫉妒世界首富呢?
谢昭见他心里已经有了数,就没再纠结此事不放。
二人安安心心地逛起了新厂镇,又去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好的。
临到离别前,谢昭将自己打听的关于入学的事跟杨仪都交代了:“秋收后咱们就要进入菖蒲书院报道了,之后就得老老实实上。我听说书院还是住宿制,进入其中求学就不能带小厮、书童这些伺候的人了……”
杨仪听得大惊失色:“什么?难不成要咱们自己动手做饭洗衣?!”
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来幽州这儿吃苦学习,可完全没有想过要自己亲手干那些苦活啊,他这十几年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诚心想干都干不好。
谢昭道哭笑不得:“七郎君想什么呢,当然不是这样了,书院还没有这样残忍。咱们用膳都是统一到饭堂,褪下来的衣物也还是可以交由你家里人去洗,只是不能带着他们来书院上课而已。”
杨仪骤然松了口气,但是对未来的书院生涯还是生出了几分敬畏和惊恐,俊秀的面庞都跟着皱巴起来。
将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
第131章
《论南方山林里的村寨该如何生存》的这篇折子递交到了南若玉的案台上。
此乃秦何所写,也算是要务了,所以放得挺高层,南若玉开完小会之后,就直接翻开来看。
折子上详细说明南边蛮夷大都是在南岭山溪之间结庐而居,渔猎为生,向不与外界争。然而大雍朝廷的士族,重点强调北方往南迁的士族经常去掠夺他们的人口。有些住在山外,离得跟大雍士族近些的山蛮村寨更是遭了大罪。
不少世家在朝廷的默许下率兵突入,如有抗辩者,即刻被当场格杀,青壮缚之以索,如驱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