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辛如实回答:“大人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德才兼备,在任时倒是没有做过什么叫人为难的事,也不会被手底下的人反拿捏了,是个不错的人。”
妻子:“那你就不必慌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明日清谈会上的对答吧。郡守大人相邀,定然不会无缘无故。”
全辛恍然:“多谢卿指点。”
旦日,他怀揣着忐忑的心去了郡守府,在递交了函书后,被门人一路领到宅院的亭子里。
全辛瞧见,亭子里还坐了四个青年人,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家中不怎么富裕,又读过书的士子。
而后又听得郡守府下人通传,郡守马上就到。
……
南元在心里头默念,到底是亲儿子,现下还年幼,要做事都得亲爹娘去给他擦屁股。
这般将自己调理好了后,他面上也能挂着和煦的笑容,去见自己要接待考验的那五人了。
*
南若玉和方秉间的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二人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旁边的盘子里就放着糕点果子,要吃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啃两口。
这样的场面在郡守府已经司空见惯了,大家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南若玉说:“阿父找来的这五人的逻辑,文采,和书写水平都不算差,在外的名声也还算不错。”
方秉间接话:“具体如何,还是得见了面才知道。”
南若玉盯着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嘿嘿一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二人立刻站了起来,往南元和五位士子会面的地方走。像是这种大宅院的亭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专门用来观察客人一言一行的隐蔽之处呢,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
清谈会面,开场不谈公务,先论“圣人是否有情”之类的观点,算是士人们的矜持。
南若玉和方秉间来得正好,可以省却听他们那些引经据典的俗套应对。
对答过后,就是小厮们上茶,他们再看这些人对底层人的态度。鉴于此处为郡守府,这些人应当会小心谨慎,不会对下人们狂妄,所以看不出个一二。
之后就是重头戏,南元道:“近日吾整理祖产,发觉诸多地契文书纷杂,诸君可愿一观?”
在场一众人皆是想着:来了。
尤其是被考验的这五人,心里很清楚这就是郡守找来他们的目的之一,全都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南元命小厮将卷轴全都拿来,分下去后,拜托几人现在就整理。五人莫不应是。
他就喝着茶,慢悠慢悠地等着,余光忽地瞥见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南元:“……”
他一口茶好悬没喷出去。
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俩孩子是为了他们的文书管事大业而来,正是不放心他这个当爹的,非得自己来看看这几人整理分类、提炼要点的能耐!
南元在心中冷哼一声,不知是对自家小儿子没有当个甩手掌柜的遗憾,还是对自己不被信任的不满。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五人陆陆续续地将自己应对好的文书交了出来,届时由郡守归去后检阅。
旋即南元又问起了他们对流民的看法,众人一一答过,便怀着忐忑的心情告退离开。
等他们一走,俩小孩便迫不及待地蹿出来,瞧那些文书答得如何了。
不过南若玉还记得自家工具人爹,赶忙又是一阵嘴甜地夸好爹爹,棒阿父,有他这样的阿父简直是他三生的福气,夸得这位中年文士脸上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随后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看起了五人的文书工作,瞧他们现场书写的字迹,整理出来的效果,再结合之前的对答,最终选出来了二人。
全辛和姜良。
不过南若玉也不是全然满意,还叹气道:“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干好。”
果然如咸鱼所料,一旦开始创业,就要开始招人,根本不能完全脱手——看吧,当了老板之后必定会操心良多。
方秉间倒是很淡然:“用不着担心那么多,若是不合适直接换就是了,再来,咱们还可以好好调教他们。”
不愧是当过老板的人,南若玉心说他学到了。
*
全辛在得到郡守再次相邀后,一颗忐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在公务结束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郡守府邸的路,却在门口碰上了当日和自己一并来郡守府邸的那五人之一。
全辛和他见了礼,对方也淡然回礼。
他主动挑起话茬:“姜兄应该也猜到了郡守的用意吧?”
姜良虽说有些冷淡,但也是端方君子,听到有人搭话,自然会颔首应答:“郡守应当是为流民一事而拜托你我。”
“姜兄也能接受去当小吏么?”全辛晓得郡守心善,在庄子上养了不少流民,要是将人全都妥善安顿,稳定民心,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必定少不了他们这样的人。
可他乐意去,那是因着他本就是文书小吏,在哪干不是干?如今来为郡守做事,说不得还能卖个好。
但姜这个姓氏……这可是他们广平郡有名的士族望门,去干小吏之事,将来不怕叫人耻笑么。
姜良言简意赅:“糊口所需。”
全辛识趣地不再多言。
待俩人去了会客的厅堂后,这次见到的却不再是郡守,而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全辛望了姜良一眼,却见对方脸上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迷茫。
……
深秋的白日没了雪,夜里下的雪粒到了白日被颓靡的太阳一晒,就化成了水,让本就糜烂的土地道路变得更加泥泞。
去往庄子路途有些颠簸,就连牛车都不怎么稳当,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全辛只要想到昨日里那位方小郎君和郡守家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辞,只觉得一颗心滚烫滚烫的,恨不能立马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出一番大事。
他心里明白,那些有理有据的话很可能不是小孩们自己所想的,不然那也太妖孽了。
但借小孩之口传达出那些想法的大人,定然也是个不俗之人,将来绝对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说不准正是他们日后要效忠的主君!
况且两个小孩也十分聪慧过人,这么点大就能理解那些复杂深奥的话,说明了那位大才后继有人啊!这个工作保不准就能干一辈子,妥妥铁饭碗。
说来说去,这都是件不容错过的大好事,趁着人家家业尚在萌芽时期,这时候不上船,还在等什么?
他想也没想,第二日就背上行囊去往庄子。
而姜良,自己那位刚上任的同僚,在听到小孩们嘴里的豪言壮志之后,冷淡的眼眸里多了几燎火茫,想来他二人也是如出一辙的看法。
那么就看谁先做出成绩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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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玉:拒绝内卷,从我做起:)
[亲亲]叮——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五号的更新会很晚哦,大家稍微等一等啦[可怜]
第28章
寒门非绝路,流民即根基。
南若玉心里还在默念着那句话,想到任务完成了,又得到了玻璃方子,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高兴了一阵子,突然开口对方秉间说:“幸而你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行事,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经验,不然光凭嘴炮还真难说服别人帮忙做事呢。”
方秉间单手托腮,玩着手中的拼图:“这时候的人知晓人丁的重要性,但不多,所以仍然不能最大化利用,还是因为生产力不足。是以我们只需要稍稍透露出些许野心和决意,再告知治理之法可凭庄子一处试点,再到一村一乡一亭乃至一个县……”
南若玉:“加之我们还有确切的行事方针,有足够多的资本和武力,只要有野心的人都会上钩。”
方秉间颔首:“你也说了,从小吏当上大官的可从不在少数,在历史中也已经书写了他们那些人的丰功伟绩,不怕那二人不动心。”
南若玉嘀咕着他就不会动心,他只想当一条软绵绵的咸鱼,最好是什么也不做,躺赢就好了。
方秉间心里失笑,有些人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百般不愿的话,要干活时还不是支棱起来了。
……
“你们听说了么,庄子上建的那个制糖坊还真的产出了许许多多的糖,白的好似雪花,比精盐还要细嘞!”
“真的假的?你如何得知这事的?”
“我同庄子上一些庄户关系还算不错,从他们那儿打听到的。”
从上容郡乃至各地逃亡到庄子上的流民们正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件事。
不过就算那些雪花一样的白糖又多又甜,也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众人讨论一会儿便罢了。真正叫他们羡慕的还是另一件事——
在那制糖坊上工的人不仅有月钱可以拿,逢年过节时,坊里的管事还会给他们割些肉、盐、糖甚至是碎布给工人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听那些人吹捧完自己的待遇后,不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进那制糖坊。
其实还有几个调味坊,规格不算大,也没这般好的福利,可到底也是农闲时的进益,谁不羡慕眼红呢?
只可惜坊里现在招人都是优先庄子上的那些佃户,他们这些流民还是要在这儿开荒落户后,才能有资格被挑为坊中的工人,享有和庄户同样的待遇。
许多人又听闻制糖坊往后还要扩建,与此同时,正有其他的工坊也在建造之中,非常缺人,有的是机会进去。
本来还想在庄子上过了这个冬,往后就去其他地方谋生的流民心生动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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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辛和姜良也在被管事们明里暗里打探消息,想知道缺人手这事究竟是真是假,今后又会招多少人,庄子上要一直吸纳流民么?
他二人在来之前就被打过招呼了,自是能轻易为这些管事们一一解答疑问。
人手是一直都要的,只是每个工坊都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届时坊里的每个主管都会派人来考核、培训,只有合格者才会留在工坊。
每人每日都还有工坊上的指标,要是达不到就要被辞退,可不是进去随便混日子就能干得长久的。
这叫那些收过好处,被人打过招呼哀求的管事们一僵,神色都不自觉地躲闪起来。
全辛身为小吏,自然跟这些人都打过交道,他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伸手不太过分,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招多少人么,他们是说不准的,不过瞧着庄子上要修建的工坊,只怕是如今这点流民的人手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