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阿奚给他找的活儿,说是百姓有冤情不敢报案,倒不如让他去坐镇,若是真有那不法之事,在广平郡中,谁也越不过他去。
反正平日里鸡毛蒜皮之事闹不到他头上,南元还真的当得津津有味。
在他走后,南若玉召见的两位将士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南若玉当着他们的面儿,叹了口气。
阿河洛上前担心地问:“郎君为何烦忧?”
杨憬没有开口说话,眼中亦是带了些对他的担忧。
南若玉小手撑住脑袋:“我只是想着在幽州其他几个郡县的百姓如今还饱受匪徒欺凌之苦,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广平郡紧邻的两个郡县,有了那对比后,就更叫人难过了。”
“分明大家都是大雍子民,若单单只是广平郡的百姓过得好,也未免叫其他百姓心理失衡。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乱子,不是我想看到的。”
小孩卷翘浓密的长睫毛下,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悲色,白嫩嫩的眉心也微微蹙着,让人一看就十分心疼。
杨憬是看着他长大了,常见他开怀乐观的模样,见了都揪心,赶紧开口:“郎君忧国忧民,属下自愧弗如,惟愿为郎君出兵踏平那些匪寨,一解烦忧之苦。”
阿河洛见南若玉这个世家子弟却这般在意百姓的周全,内心也十分激荡,他一双深邃的眼睛认真望着南若玉,双手抱拳:“属下亦然。”
南若玉小手挪到腮上,做出苦恼的表情:“只是……这无缘无故的,又该用什么理由出兵呢?”
阿河洛沉吟片刻,理直气壮地说:“郎君不需要理由!”
南若玉挑眉看向他,示意其继续往下说。
阿河洛也不慌张,侃侃而谈:“如今广平郡富庶,又兵强马壮,即便是咱们的兵越过了其他郡县,那些郡守、县令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对郎君有任何抱怨!”
看他双眸晶亮,一脸期待的表情,显然是觉着自己说得很好,活像只大狗子。若是他背后有尾巴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疯狂旋转起来了。
南若玉轻咳一声,端正道:“不可,你我是在行大义之事,还是莫要如此放肆。”
杨憬听他这话,醍醐灌顶,道:“启禀郎君,理由正是现成的——广平郡如今来往的行商、书生甚多,而那些匪寨却是对他们大肆抢劫,侵害百姓的性命和财物,如此猖獗,岂能放纵!”
他说得大义凛然,又是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考虑,还真能把人唬住。
南若玉要占的就是这种出兵理由,他得让大家知道,广平郡所为只不过是想要清理出一条商路来,也不是非得和别人大动干戈。
他放轻了声音,愉快地决定:“既然这样,待见山回来后,你们三人就各自领上兵马,去其他郡县里剿匪,但也不可太兴师动众。”
“你们各分兵马,看谁剿匪更出色,此次我便拿大美来当魁首的奖品吧。”
此话一出,在场另外俩人俱是眸光一亮。
小郎君手上有两匹一公一母的良驹,可以说是汗血宝马亦不能及,名为大美和小美。
小美要诞下小马驹,怀着孕没法上战场。大美只需要春季时拿来配个种,其余不去和人征战沙场倒是可惜了。
南若玉补充道:“只是能不能驯服它,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它傲气得很呢。”
“另外,我还要告诫你们,此次虽是为了百姓征战,但我也不希望你们行事太过酷烈,且,万万不要为了赏赐而做出杀良冒功之事。”
他的言语温和从容,却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肃杀,另外两人也正色道:“属下谨遵郎君吩咐。”
*
一仓库新旧混杂的铜钱都堆叠成了小山,要是换个普通百姓站在这儿,眼睛都得看直了。
老百姓世世代代都在和铜钱打交道,生活中得到的,见到最多的也还是铜钱,这比金山银山更易牵动他们的心神,因着他们知晓,此物才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拿到手里也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但秦何望着起伏的铜色丘陵,面色却并不是很好看。
因为铜钱的铸造难度不算太高,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注定会对盗铸跃跃欲试。
当然,盗铸不是最棘手的,一来民间没有那样多的铜,二来有能力的不敢做这种明目张胆的事,且他们舍不得拿钱去铸币,也没有那个交易的必要。
烦心的是这些铜钱的质量,有的被故意做轻,做薄,边缘也被打磨过。这样一来,有能力的人一枚钱就能充作两枚来用。
而南若玉这儿又是大宗交易的巨贾,他手底下的商品可以说是无所不有,甚至还在明河郊区处建了一个大型的商品集装分散中心。那么成日里进进出出的交易,钱币总会在他这儿过手的。
金银珠宝有,布帛字画也有,铜钱自然有之。
他踌躇着开口:“郎君……”
南若玉面色平淡,对此也没有动怒。古代不是那么多人都在意经济问题,也从不将其放在眼里,要不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滥发钱币之乱,搞得民不聊生,经济停滞。
他不能随意动铸币,但也不意味着从上至下不能有分毫改变。
“如若碰上大宗交易,以后就可以尝试用纸做凭证进行。”南若玉缓缓道,“这纸要用超高的工艺制成,且每张都要有编号,而且难以仿造……”
秦何越听眼睛越亮,这可不算是造钱。毕竟寻常百姓哪里有能力入手这样的钱币,必定是有钱之人才能拿到手,然后也只能是在上层之中流动交易,凭借的就是南氏那些商品的底气和他们的信誉。
若是南氏认,巨商们认,交易认证的纸又为何不能当成钱来用?
方秉间道:“能造出纸币确实不错,它能减少铜钱带来的麻烦,而且在交易的时候还很方便,那些富商也就用不着携带百千斤重的钱币出行了。”
其实古人纸币的雏形就是南若玉前世所在历史中的宋朝所颁布的“交子”,一开始也是富商联合担保发行,类似于汇兑票据。
就是那种在霸道总裁小说里,男主的妈甩下一张支票,说我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时候所使用的。
只可惜因为是私人发行,部分商户因为经营不善拒绝兑换这个票据,所以很快破产。但官方出手后,用交子交易还是成形了。
南若玉现在要搞的就是这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交子就会慢慢发展成银票,都是经济周期的必然选择。
他对秦何微微一笑:“秦管事先下去吧,我和存之还要再就此事商议一下。”
秦何识趣地告退。
南若玉摸着下巴沉思:“要想制造纸币,就得弄好防伪标志。从纸张的材料就可以开始注重防伪,加入稀有纤维,制成独特纹理,还有特定的位置置入彩色丝线等等。”
“还能加上隐形图案,多套颜色印刷……”方秉间也补充道。
二人都是从现代来的,早就见识过各种技艺精湛绝伦的纸币。虽然以现在的技术,肯定达不到那时候的水平,但在二人集思广益下,防伪的能力肯定也比普通的凭证要高上许多,让人没有这个仿制的能力和资本!
南若玉喃喃:“是该安排些画师来绘制图案了。”
他又道:“其实纸币这儿倒不算什么,我在想将来该给百姓制什么样的币呢?”
现在有些老百姓私下里交易甚至还是以物易物,这也是他们的生存智慧了,有些人确实会恐慌收到劣质的铜钱,所以才会想着不如从一开始就减少这个可能。
方秉间也道:“可惜现在铜资源被朝廷和世家贵族垄断,咱们想要拿到手,还是得换。毕竟铜钱被使用了千年,说明它放在古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南若玉紧跟着问:“不可以用钢制钱吗?你看啊,钢可以用来制造武器、盔甲还有工具,这意味着钢钱本身就是有价值的硬通货,算是种战略物资了,绝对有值得投资和花销的价值。”
方秉间摇头:“不行,用钢的话,成本过高,得不偿失。首先是见识短浅之人会想着拿钱去卖,去熔铸,制成刀具卖给其他人,而不是拿来流通,劣币驱逐良币,货币系统会迅速崩溃。其次是钢的硬度很高,要想在钢坯上雕刻出精细的文字和纹饰,对铸币模具的损耗会非常巨大,比钢更硬的材料,以目前的工艺水平制造不出来,这将会进一步推高成本。”
他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其实应该用优质钢铁制造出来的农具和器械去换取金银铜,正如你之前想着做马车去明抢世家的钱一样,他们的早晚是咱们的。”
“阿奚,你要记住一点。在建立货币体系时,应当占据一个‘稳’字,最重要的储备还是金银,之后咱们就用顶尖的钢铁和冲压技术,制作独一无二,不能被磨损也不能被仿制的铜币以及少量的银币在市场上流通。”
他到底是一个优秀的商人,是后世顶级知识堆砌出来的金融大佬,对经济这一点学得要比南若玉好得多。
事实本就是,身为掌权者,不应当将最顶尖的战略材料浪费在日常小额货币上,而是该把它作为工业和经济发展的引擎,去支撑一个建立在贵金属和稳定信用之上的、更高级的金融体系。
而南若玉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他发行了多硬多完美的货币,而在于他拥有让任何他发行的货币都被世人接受的能力。这个能力又源自于他的武力以及信誉,否则一切就是白搭。
南若玉在方秉间这儿学了一堆的经济知识,一个头两个大,但却感觉人生得到了升华,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一定要抱住方秉间的大腿,否则光靠他一个人恐怕很难治理好一个地方,甚至是一个国家。
古时懂经济的人不多,若是让他这个半罐子水去提点人家,简直是在害人害己。
就算他能跟系统兑换书本知识也没用,哪怕是真有对经济敏感的人才,钻研那些书也要很久才能看明白。
系统就此在南若玉的脑海里发布了一个让他推广货币体系的任务,他也顺理成章地接下了。
支线任务和主线任务接了一大堆,总有完成的时候,他现在却是一点儿也不性急了。
*
“夫人今日要去玉容坊么?”侍女琼岚立在身侧,恭谨地问着虞丽修。
她口中的玉容坊还是小郎君手下的产业,卖的是护肤、洁面、制妆一类的用品,甚至还有那手艺上好的女郎在里边儿教人如何化妆。
只是拿着几把刷子,几只细细的笔,在脸上扫扫刷刷,涂涂抹抹,就能叫一个女人变得更加美丽亮眼,容颜就如月光般皎洁,灿烂花卉的绽放。而这些都是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完成的,万万没有作假的可能。
因此,玉容坊一经开业,就俘获了不少贵妇太太们的心。
甚至不只是这些姑娘们喜欢,好些男子也悄悄命家里的丫鬟买来自己用。
谁说男子不在意外貌了,他们可在意死了!现在当官儿定品哪里有不看相貌的呢,可以说当个芝麻官儿都要外貌周正的,若是貌丑无颜,上司都不乐得待见你,谁又还愿意举荐你。
傅粉何郎这个词儿知道吧,说的就是前朝权臣之养子被质疑脸上白得像是涂脂抹粉,可见这涂粉在男子身上亦不算少见。
既然如今的人都追求风流不羁,那去买这些美颜圣品,也不过是依照他们内心的选择罢了。
当然,若是玉容坊平日里新上了什么脂粉用具,头一个就是先送到府上给郡守夫人挑选,还有妆娘亲自到府上给夫人化妆。
只是在府上挑拣,和在店里挑选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在店中还能碰上其他大户人家的贵妇们,待她画好了妆容后,就能立马被她们瞧见并夸赞。
而虞丽修之后还能顶着刚画好的精致妆容去城里转上一圈,赏赏景,也成为旁人眼中贵不可攀的景色。
这种心情是在府上画好了,就只能被府里的丫鬟和南元那个老帮菜欣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除非是在赴宴前,她才会命妆娘特地到府上来给自己化妆。
她轻轻颔首:“去吧,好些时日没有光顾了,也确实该去逛逛了。”
第73章
城北玉容坊,粉黛盈门,车马不绝。
满室尽是脂粉香,木架上罗列着粉盒与黛砚,而妆奁上摆着的光亮明镜则清晰地折射出妆铺的精致格调。
依在柜台上的掌柜娘子有些年纪了,岁月在她眼角描了几条细纹,却成了她风情的一部分。有熟客进门,她未语先笑,眼波横过去,带着陈年花雕的酒晕,暖洋洋的很是醉人,有种颠倒众生的风流韵致。
店里一个沉稳的女郎走到她身侧,安静地听候着她开口。
掌柜娘子最喜欢的便是她听话沉稳的性子,不由得多提点了几句:“金兰,你一会儿是要教那些夫人太太们的婢女如何化妆,就得拿出夫子的威严出来,万万不可让她们轻慢了你。这和给夫人们化妆时不同,有人得捧着,有人就得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金兰耐心听着,俯身倾耳以请。
掌柜娘子就愈发满意,温柔地拉住金兰的手,徐徐地说:“要是有人蠢笨学不会,你也别忍着,直接同那些夫人们说就是了。咱们背后的东家可是郎君,有他撑腰,谁也不能给你气受,是不是?”
金兰温温柔柔地颔首应道:“多谢掌柜提点,金兰铭记于心。”
她其实心里头还藏着一个心思,只是刚冒起了个苗头尖儿,不知能不能成,就先不同掌柜的说了。
金兰因为性子沉静寡言,学什么都又快又手稳,所以在被郎君挑中的一众人之中,她学的化妆术居然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