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达恰在此时扭过头与他对视,忽然停止挣扎,直直望着楚思衡, 脱口而出:“漂亮!”
楚思衡一怔,疑惑抬手指了指自己。
阿古达连连点头,眼中绽出纯粹的光芒:“嗯!漂亮!”
楚南澈在一旁无奈解释:“他……喜欢容貌俊俏之人。”
“所以他‘看上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嗯。”楚南澈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眼下看来,他也看上你了。”
“西蛮王的儿子,竟是个傻子……”
楚思衡喃喃自语着,彼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赫连珏带着数名守卫踏入牢中,不由分说便要拖走阿古达。
阿古达疯狂挣扎:“坏蛋!放开我!坏蛋!大坏蛋!”
“殿下累了。”赫连珏淡淡瞥了他一眼,“带他回去歇息。”
“是。”
守卫们上前粗暴地架起阿古达将他拖走,阿古达拼命踢打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众人之力,被生生拖出了地牢。
“让二位见笑了。”赫连珏转身从容作揖,“二位皆是中原贵客,岂能屈居在这种腌臜之地?此前是我等招待不周,委屈了二位。为表歉意,请容我为二位引路,请——”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两人倍感不妙,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随赫连珏走出地牢,来到王庭内一处偏僻的宫殿。
赫连珏亲自推开殿门,侧身道:“二位,请。”
楚思衡搀扶着楚南澈迈过门槛,殿内的庭院栽满了中原常见的草木,甚至能隐约听见潺潺水声。
他诧异转头:“军师这是何意?”
赫连珏依旧维持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二位皆是楚氏皇子,贵国皇裔亲临,我西蛮自然要竭力保证二位安全。王庭内戒备森严,最为稳妥。”
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监视他们。
但此处终归比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好些,至少能让楚南澈安心养伤。
想到这儿,楚思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军师……果然思虑周全。”
“天色不早了,二位早些歇息。这些人皆是在下亲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好,多谢军师。”
赫连珏笑了笑,亲自关上殿门离去。
大门闭合,再次将他们困于笼中。
只不过这次的“笼子”华丽了许多。
“这院子……倒有几分宫里的影子。”楚南澈出声调侃,“这位赫连军师,折磨人心的手段当真高明。”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但眼下至少有个可以给你养伤的地方。”楚思衡搀扶着他往里走,“先进去吧。”
“……嗯。”
殿内燃着特制的安神香,案上已经备好了精致的膳食。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去动那几盘菜。
楚思衡扶楚南澈到榻边坐下,楚南澈的目光掠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伸出手道:“药膏给我。”
楚思衡一愣:“什么?”
楚南澈莞尔:“你身上这么多擦伤,总不能一直晾着吧?”
楚思衡这才反应过来,掏出药膏递过去,解开衣襟露出了撞伤的半边肩。
楚南澈轻轻撩开他肩头的发丝,忽而注意到那两条精心编织的长生辫:“这是…曜松给你编的?”
楚思衡背脊微僵,低低“嗯”了一声。
“他何时学了这门手艺?”楚南澈挖出药膏在指尖化开,均匀抹在楚思衡的伤口上,“看来这两年,他确实变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方才赫连珏说‘二位皆是楚氏皇子’,这是何意?”
“咳…是那赫连珏说的,他在西蛮王面前说我姓楚,西蛮王便下意识认为我是楚氏皇族之人。我想着反正我姓楚的事瞒不了多久,索性顺水推舟说自己是冷宫弃妃所出的六皇子,以此避开西蛮与连州楚氏的直接恩怨。”楚思衡一顿,“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师娘……前太子楚弦,竟与西蛮也有如此血仇。”
提到楚弦,他的语气便不由沉了下去。
楚南澈知道楚弦与连州楚氏的关系,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只能转开话题:“你编的这个身份……若稍有不慎露出破绽,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若让他们知晓我连州楚氏的身份,绝不会容我活命。”楚思衡压低声音道出此行的真实目的,“我潜入西蛮,是为绘制能让大军长驱直入的地图,以保证将大军的损失能降到最低。”
楚南澈明白这些年来大楚内忧外患,此刻正面开战绝不是明智之举。潜入敌境绘制地图,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行事总让人提心吊胆。”楚南澈替他拉好衣襟,“你任务艰巨,务必要隐藏好身份。对外,便说你是楚氏皇族六皇子,自幼长于冷宫。因我也是庶出,你我素有交情,往后你便叫我三哥。”
“三哥……”楚思衡系好衣带,唇角微扬,“好,三哥。”
两人又细细对了口供,确保楚思衡的身份不会露馅。刚停止商议,一道身影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楚思衡下意识警惕,看清来人后略松了口气:“是你?”
阿古达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怀中紧紧捧着一个木盒,看见楚思衡后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将木盒捧到楚思衡面前:“漂亮的……给!”
楚思衡试探性问:“这是……给我的?”
“嗯!”
“思衡,收下吧。”楚南澈缓步走过来,“他没有恶意。”
“……好,多谢殿下。”
楚思衡笑着接过木盒,看见他的笑容,阿古达脸上笑意更甚。递完木盒,他又跑到楚南澈身边,照例往他背后张望:“阿澈,还痛不痛?”
他指的是楚南澈背上的鞭伤。
楚南澈微微侧身,道:“不痛了,多谢殿……”
阿古达的脸色顿时跨了下去。
楚南澈无奈一笑,依着他的心思改口:“谢谢阿古达,我没事。”
阿古达这才满意笑了出来,又围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到守卫前来催促,才依依不舍离开。
楚思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心生好奇:“这位西蛮王子这般模样……西蛮王不管他吗?”
楚南澈摇头:“不是不管,是实在管不了。听闻他曾经天赋异禀,众人一致认为他是西蛮未来的希望。然而后来一场意外,令他心智受损,倒退回了五六岁的孩童。西蛮王心痛不已,对他百般纵容。这也是我能四肢健全活到今日的原因……若非如此,以西蛮王和赫连珏的手段,我不废也得残。”
楚思衡放下木盒,沉思道:“如此说来,此人倒是可以利用……”
“他虽是西蛮人,可并无邪念,这两年于我也是照顾有加。”楚南澈叹了口气,“思衡,我知你心怀血仇,但如果有可能……留他一命,好吗?”
楚思衡陷入沉默。
楚南澈打开阿古达送来的木盒,里面是尚有余温的糕点。
他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楚思衡,温声道:“吃吧。西蛮贫瘠,你踏入西蛮后怕是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吧?来,先垫垫肚子。”
“……嗯。”
楚思衡接过糕点,尚未送入口中,门外的守卫忽然叩响了房门:“楚公子,军师命我来传话,请您到观星台一叙。”
楚思衡心头一紧:“军师……要见我?为何?”
“具体为何属下也不知,但军师已在观星台等候公子,还请公子莫要耽搁。”
“好,我这便去。”楚思衡放下糕点,“三哥,我去去就回。”
“万事小心。”楚南澈叮嘱道,“那赫连珏心思缜密,务必警惕,千万不可露出破绽。”
“放心吧。”
楚思衡留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推门随守卫离开宫殿,来到了观星台。
“军师,人来了。”
“退下吧。”赫连珏摆手遣退守卫,缓步走到楚思衡身前细细端详,忽而抬手捻起他垂在肩头的一条辫子,“手艺不错,一看便是用了真心。”
楚思衡浑身一寒,无声后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不知军师大人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这么多年没见,就不想与本军师叙叙旧吗?”赫连珏上前两步,琥珀色的眼眸闪过捕捉到猎物般的兴奋,“七年了,你果然比当年在落星湖畔时更美了……楚、思、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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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西蛮小王子纯粹看脸下菜碟,跟三殿下不是cp[狗头]
第150章 恶语倾
楚思衡望着那张阴鹜的脸, 思绪不禁回到了七年前——
每年开春,落星湖上浮冰消融,便会有大批西蛮人来到湖边取水。每到这时, 楚思衡便会搬到湖心岛上的凉亭暂居, 以防有人过湖心岛侵扰连州。
那一年, 赫连珏率兵进犯连州, 眼见西蛮船队驶过湖心岛,楚思衡便不再留情。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湖面, 稳稳落在西蛮先头部队的船只上。月华剑铮然出鞘,一船人瞬间毙命。
楚思衡以剑为桨, 横转木船拦住后续船队前, 抬手压了压翻飞的斗笠, 声音清冷如冰:“过此线者, 杀无赦。”
赫连珏的目光扫过那道如谪仙般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旋即归于沉静:“你便是连州楚氏的后人?”
楚思衡并未理他,收剑转身:“我不想让你们肮脏的血玷污了落星湖, 滚。”
“找死!”
赫连珏拦住身旁欲要张弓的士兵,道:“你们不是连州楚氏的对手,撤。”
“军师?”
士兵诧异侧首,却见赫连珏的目光正牢牢锁在那道白色背影上。对方已然跃回湖心岛,背对他们随意抬了下手。
白衣翻卷,剑意盈袖, 恍若剑仙临尘。
仅那一眼,便成了赫连珏往后七年的执念。
“后来没过两年,阿古雄那老东西便因与漠北之事,不再允我亲自率兵攻打连州。我也再未能见你……”赫连珏抬手捻起那条发辫, 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没想到后来再有你的消息,竟就是听你跳了漓河。”
楚思衡拍开他的手,神色平静:“军师大人深夜邀我来此,便是为了让我听个故事?”
面对楚思衡这冷漠的态度,赫连珏并不恼,反而笑出了声:“那你觉得,这故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