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自后方追来,压着隐隐的怒意。
前面竹林处有数道黑影攒动,前后的路都要被堵住,宁微一咬牙,拧身从侧面冲入小路。
小路尽头横着一道围墙,宁微攀住墙头翻身跃过,墙外是一片专供重要宾客使用的小型地面停车场。
停车场内光线昏暗,有车辆刚驶入车位,也有车正缓缓启动准备离开。宁微弓身潜行于车辆之间,目光锁住一辆刚刚发动的黑色轿车,在它驶离前的瞬息拉开车门闪入后座。
司机尚未回神,冰冷的枪口已抵上他的太阳穴。
“别出声,”宁微压低嗓音,“照常开。”
他当着司机的面将枪上膛,枪口晃了晃,随即整个人伏低在后座,枪管抵住驾驶座的靠背。
这司机不知是哪位来宾的私聘,原本正要外出替主人办事,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得心跳骤紧。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明白唯有按指示行事才能活命,当即依言驾车向前驶去。
车内皮革的味道钻入鼻尖,宁微狂跳的心脏震耳欲聋。他伏在车后座空隙内,脑子里全是纷乱的各种声音和画面。让他这时候冷静下来思考出路,思考对策,已全无可能。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只是希望拖延的时间再久一点,这样才能确保宁斯与安然离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哥哥再次陷入危险,只要宁斯与不被抓住,就还有希望。
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短短二十分钟时间内,已将身体机能调动到极限,如今再也没有力气了。
车子没有开出停车场,急刹时将宁微冲向座椅靠背。
外面灯光大亮,声音嘈杂。司机抖抖索索地不敢动弹,车外凶神恶煞围了一圈的护卫队和车内举着枪的袭击者,都足以将司机吓傻。
方才进来时,宁微顺手锁了车门,如今司机不敢动,车门自然打不开。
连奕立在车外,像一尊凶神。他脱下西装外套,缠在左手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拳轰向驾驶位车窗。
“砰——”
巨响炸开,玻璃应声龟裂。再一拳,残存的碎片哗啦啦落地。
连奕探手进来,按下开门键。随后回身走到后车门,拉开,将蜷在后座的宁微拖了出来。
灯光映得宁微脸色惨白。连奕按着他的肩,从他手中抽走那支枪,随手抛给身后的人。
除了刚刚砸过玻璃的西装扔在地上,连奕身上西裤衬衣马甲,三件套穿得整整齐齐,衬着一张冷到极点的脸,立在当地阴气森森,恨意滔天,像从黑夜里爬出来索命的罗刹。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平静至极:“怎么跑出来了?”
“要去哪儿?外面风大,小心迷路。”
他说着,低头整一整宁微衣服上蹭到的一块脏。
“从哪里找的衣服,丑死了。”
他就这么淡淡地说着话,一字不提别的。要不是周围还有十几把枪对着,完全就是寻常场景里的寻常对话。
宁微全身发僵,垂着头想要挣开,刚一动,连奕扣在他肩上的手便骤然收紧。
“接应你的人呢?快来了吧。”
宁微猛地抬头。
连奕看着他,表情和语气都平静得可怕:“你陪我在这里等他,怎么样?”
说完,他朝四周挥下手,原本围了一圈的人迅速后撤,隐在黑暗中。而随之,停车场的灯灭了,车里的司机也被人无声无息地带离。
光线重又变得阴暗,偌大的停车场里顷刻之间就只剩下连奕和宁微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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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发大疯2.0预警
周六也更
第48章 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寂风声拂过竹林和树梢,簌簌响动中分辨不出是否藏有脚步声。
这一晚与边境线那晚重合。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宁微只想送宁斯与离开,而这次,宁微要一起走。
上一次,宁微以自己为质逼连奕放行,这一次,连奕以宁微为质诱宁斯与现身。
上一次,宁斯与尚有离开的生机,这一次,面对警戒森严数倍的护卫队,离开已是绝无可能。
连奕将宁微抵到车边,他自己挡在风口处,将宁微笼在身下,想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一看。
“既然回来救我,就应该想到这个下场。”连奕的声音带着惋惜,还有嘲弄,更多的却是不解。
“你救得了我,就救不了他。”连奕在昏暗中笑了一声,笑意冷冽。
“后悔吗?”
“我给你个机会。”
连奕看到宁微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动容,是那种绝境之后发现还有一丝转机的不敢相信。连奕仔仔细细描摹着这一张脸——让他又爱又恨的这张脸,给了他绝望又给他希望的这张脸,一直想要逃离关键时刻却又回头的这张脸。
让他看不清对方到底是爱是恨还是怕的一张脸。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就放过他。”
“他要是来——”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从侧面急速跃出。宁微一惊,猛地推开连奕,宁斯与对准连奕的枪口微滞,来不及再有动作,宁微喊了一声:“哥!不要开枪!”
宁斯与开枪,藏在暗处的护卫队必然开枪。
乱枪之下必有伤亡。不行,绝对不行。
宁微挡在连奕跟前,将两人隔开,已经说不清是为了护住谁,只怕子弹不长眼。他像被撕裂成两半,想要极力控住局面,想要保住所有人。
然而护卫队的动作极快,片刻间,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从夜色中跳出,齐刷刷对准宁斯与。
宁微被一道巨力猛地一扯,拉回到连奕怀里。连奕死死攫住他,冷眼看向宁斯与。
“连奕……”宁微抓住连奕的衣襟,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颤,“我保证,我发誓,我再也不走了,你放——”
“晚了。”
连奕打断他,不再看宁斯与,捏住宁微下巴,用力吻下去。
之后发生的事将宁微的精神和身体都透支到极限。
他在连奕吻下来的一刻挣扎着反抗。这太荒谬了,也难堪至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在宁斯与面前,连奕像钳制一件物品般死死箍住他,揉碾撕咬,不带丝毫温度。
他不记得怎么结束的,脑子里炸开一般,耳边听见宁斯与的嘶吼,嘴巴里尝到用力撕咬涌出的血腥气。随后他被塞进车里,无论怎么挣扎,都被连奕以更暴戾的力道压制下去。
后来他被带上飞机。因为他反应剧烈,想要找宁斯与,又情绪激动地让连奕“放了我哥”,被随队医生打了一针镇定。
他躺在后舱的休息室内,半睡半醒间,听见连奕打电话,语气冷硬地宣布贸易会提前结束。因为行刺事件中0329的缅方间谍身份暴露,新联盟国必将调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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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斯与被一并带回新联盟国,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宁微见不到人,出不去,连奕铁了心不松口,不让他见宁斯与,不告诉他关于宁斯与的任何消息。
宁微哭过,求过,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说得还要多。他可以永远不离开,连奕想怎样就怎样,可宁斯与不行。宁斯与前半生已经太苦,囿于西陵岛和维卡实验舱,刚自由没几天,又因为自己被困新联盟国。
哥哥还有大好人生,宁微决不允许被人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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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越是求,连奕就越是暴跳如雷。有一次砸了书房电脑,掀了沙发,将宁微甩到地板上,不管不顾地撕他衣服。
从缅独立州回来已经一个多月,宁微在反反复复的揉搓和痛苦中,终于被激到崩溃。
他发了疯一样反抗,受过专业训练的Omega,即便体力不足以和顶级alpha抗衡,可一旦不顾一切起来,连奕也一时制不住他。
两人在书房里厮打得十分难看,宁微抄起桌上的钢制摆件狠狠砸向连奕,被对方堪堪避开。他又一脚踹翻椅子,抡起手边一切能触及的物品发疯般地掷过去。 连奕虽在盛怒之下,却仍下意识留着手,生怕真伤到宁微,反倒因此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书房最后被砸得面目全非,玻璃迸裂,椅子散架,满地残骸。宁微歇斯底里的样子,连奕第一次见。
他从未想过,宁微会为了宁斯与做到这种地步。
“宁微,是你自己走了又回来的!”连奕将他压制在地,用力箍住他四肢,厉声质问,“为什么还回来?”
“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回来!”
“你让那个人一枪杀了我,不是正好?说话!为什么还回来!”
他已经看过现场所有相关视频。宁微从二十四层跳到二十三层的画面让他脚底发麻,光滑的外墙上只有半掌宽的装饰檐沿,宁微依然毫不犹豫腾空跃下,为了离开,竟不惜冒如此大的风险。
碎掉的手表找到了,专家修复了几天,勉强拼凑出他们的行动计划和轨迹。
明明再有一分钟便能全身而退,宁微却在最后关头折返,亲手打断0329那致命的一枪。
连奕问宁微:“你这是心软吗?是怕我死吗?”
是因为爱我吗?
可是如果爱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宁肯和我拼命,也要护住别人。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便够了。
但宁微已经快被他折磨疯了,给出的答案让他如遭雷击:
“是!我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就不该管!你有那么多护卫队,保镖,你什么都有,根本不差我这一个。我就是多管闲事!才连累我哥被你抓!”
连奕目眦欲裂,捏住宁微下巴的手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现在后悔得要死!”宁微毫不退让,字字如刀劈向连奕,“我哥什么都没有!我竟然为了你,让他涉险,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连奕怒极,一把将宁微拽起,一路拖行至地库,狠狠摔进车内。
车子从观澜山急速驶出,连奕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阴森可怖:“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宁斯与。”
他要让宁微为今晚说的话,付出代价。
铁丝网和暗哨从窗外掠过,车子驶入这处宁微并不陌生的秘密刑讯基地。上次来,宁微在这里被迫观看了一场“水刑”好戏,这次来,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
车速极快,连奕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在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中,两人都失去理智,此刻残存的清醒更是所剩无几。
还是那间刑讯室,宁微迈进来的瞬间,便闻到一股海棠花的清香。
那是宁斯与信息素的味道。
尽管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可当亲眼见到被禁锢在特制电椅上的宁斯与时,宁微的呼吸还是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