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到一半醒来,床边坐着的身影让他迟钝的大脑发懵。他慢慢坐起来,好像还在睡梦中,眨了眨眼,以为是幻觉。
连奕的面色隐在昏暗中看不清,没说话,不动,让宁微一时弄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嗓子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变得难以开口,他张了张嘴,只发出短促的气声,而后在昏暗中愣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宁微很快重新进入睡眠,所以便不知道,连奕就坐在床脚,一直到天亮。他大概有很多话想问,但是问不出来,因为清醒的宁微不会给他答案,睡着的宁微更不会理他。
其实他已经无所谓答案,怕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怕自己又是和三年前那样一厢情愿。
赢不了,也输不起。
宁微渐渐发现,每隔几天的夜晚,连奕都会来。
他不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和宁微上床,只是坐在床边,或是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晚。他们谁也不肯先开口,没有交谈,气氛冷得结冰。连奕看向宁微的眼神总是很重,偶尔也会歪在沙发上睡过去,眉头拧着,像是有无尽的气闷和心事。
宁微一开始很紧张,好像很怕连奕突然发疯,拍开头顶的镜子,撕开他的衣服,咬烂他的腺体,或者再尝试几次永久标记。
他等着悬在头上的刀砍下来,但等着等着,连奕并没有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连奕半夜再次来到地下室时,宁微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他很快坐起来,开了灯,愣愣看着上身只披着一件外套的连奕。肩上和手臂上缚着厚厚的纱布,虽然没有血渍透出,但只从空气中的血腥和药水味浓度,宁微便判断出连奕的伤不轻快。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连奕坐在宁微对面,毫不掩饰自己受的伤,除了纱布覆盖的地方,脸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有伤痕。
“你哥跑了。”连奕淡淡地开口。
宁微一潭死水的眼神瞬时有了波动,连奕看到了,预料之中。他自嘲地扯了个笑容,说:“高兴吧。”
“有人潜进基地,伤了看守士兵,跟宁斯与里应外合。”连奕轻描淡写地讲述着凶险的过程,“你哥临走给你留了话,就正大光明写在监控室的显示屏上,他让你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救你出去。”
宁微坐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抓住被角,不知道是被宁斯与的惊险出逃震惊,还是被显示屏上的话感动。
连奕静静看着宁微,藏在深处的无力感涌上来。他偏过头,压下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压下涌上眼眶的涩痛。
再回过头,他又变成强悍不可摧毁的边防军总指挥官连奕。
“至于谁和他里应外合,很好猜,冯观荣或者吴秉心。”连奕因为失血,唇色在光影下有些发白,“这两位,对我来说,都是狼子野心。”
双方的冲突已经白热化。冯观荣掌控的媒体持续发动舆论攻势,指责梁都严重失职,声称连奕在政治联姻中虐待配偶,并抨击江遂颁布平权法实则是因其伴侣为诱进型Omega而假公济私。
而同时,针对梁都派系的攻讦和暗杀行动也日益猖獗,几乎达到无所顾忌的程度。连奕今天受伤,便是在接到宁斯与逃离的消息后,赶往刑讯基地途中时,遭遇了不明武装力量的半路伏击。
“不是这些人死,就是我死。”连奕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他没提“这些人”里面包不包括宁斯与,但彼此心知肚明,宁斯与如今已经完完全全站到连奕的对立阵营。最初或许还只是因为宁微的芥蒂,而如今,层层叠叠的政治图谋与血色阴谋已碾碎最后一丝可能。
“如果我死了,你就从这栋房子里走出去。”
走吧,他想,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连奕站起来,走到床边,大手握住宁微的下巴,看他悲喜不明的眼神,看他红润微抿的唇角,而后继续说:
“如果我没死,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走不了的,他又想,即便我死了,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第53章 再难杀也有弱点
宁斯与并未对冯观荣开出的条件表态,他只是沉默着,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你弟弟在连奕手里,对我们来说,是天然优势。他防得了任何人,但身边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冯观荣将烟灰轻轻一弹,面容沉在袅绕的烟雾后,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不需要分析利弊,他相信宁斯与这种聪明人,懂得该如何选。
“杀了他,你就能带着你弟弟离开。吴秉心取代若莱达成为新的总长之后,西陵岛可以为你所用,缅独立州总指挥官的位置也给你。”
冯观荣和吴秉心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带回自己的爱人,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军权,相信没有几个alpha能不动心。
“连奕再难杀,也有弱点。你弟弟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相信你也知道。”
年余五十的冯观荣脸上已起了细碎的皱纹,但依然能看出来,他保养得极好。身体强壮,气势迫人,举止之间尽是上位者的悍辣和筹谋。
傅言归派系固然铁板一块,冯观荣集结的势力也同样不容小觑。他不仅与缅独立州及暗枭组织达成同盟,更拉拢了数个长期受对跖点军事威胁的周边独立州区,形成了一张针对新联盟国军委会的合围之网。
若是再加上宁斯与这个掌控着大半个东联盟情报网的顶级间谍,局面的天平便更加倾斜。宁斯与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战场情报,更包括诸多战线之外高层人物的隐秘软肋。那些人表面上并未站队,实则命脉已被扼住。
如此布局之下,胜算极大。
这面盘踞十数年的铁板,虽因傅言归与任意的隐退而稍改格局,但梁都作为现任副主席,即便身处舆论漩涡,其根基依然难以撼动,过早强攻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破局的关键自然落在了新一代的核心人物身上。江遂与连奕是维持这个派系未来命脉的支柱。若能瓦解其中一人,整个体系的传承便可能断裂。
江遂与云行夫夫位高权重,行事周密,几乎无隙可乘。相比之下,连奕的处境则显得格外清晰。他不仅是政治联姻中的一环,更因早期的政治污点而从未停止被外界攻讦,身边还埋着宁斯与弟弟这根刺。
无论是从心理防线,还是现实软肋来看,连奕都是更理想的突破口。
宁斯与一身黑色衣衫,坐在冯观荣对面的椅子上,缄默中透着一丝杀意。这杀意很隐晦,让冯观荣多看了几眼。
说不上来的感觉,冯观荣觉得,这杀意在提到连奕时,又向上涌出一丝。
“若莱达老了,他的位置,也该让年轻人顶起来。吴秉心就不错,识时务,有魄力,懂得合作共赢。”
冯观荣说到这里,笑容突然停了半秒,疑心看错了,在提到吴秉心时,宁斯与的杀意竟然更盛。
不过很快,宁斯与就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似在考虑其中得失。
“好。”他终于开口,同意合作,“我要总指挥官的位置,也要西陵岛。”
他没提宁微,是正常alpha面对权势时常见的姿态和决断,在这些东西面前,爱情或者亲情都变得不重要。
冯观荣并未起疑,很满意宁斯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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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微被从地下室放出来,重回卧室时,墙外的海棠花已经开了。
连奕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变得很忙,来去匆匆。西装三件套换成黑色作战服,皮鞋变成军靴。他从一个长袖善舞的政客变回作战指挥官时,宁微便知道,军委会的这场倾轧和争斗,大概已到见生死的关键时刻了。
宁微的生活又落回那个循环,像最初那样,被关在这处房子里,白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晒太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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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间,宁微一个人待在这里。但他知道,院子外面的保镖和安防已经加密加固,平日会修剪花木的园丁不再出现,墙外偶尔传来车辆压低引擎驶过的声音,后山机场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也时时传来。
这里处处透着谨慎肃穆的气氛,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从种种细节中,宁微依然感受到一种大战在即的紧绷情绪。
连奕偶尔深夜回来,身后跟着下属,他们在书房开会,一整晚都不曾熄灯。有时连奕也会独自在客厅坐着,偶尔抽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某处。宁微隔着走廊远远望过一眼,那人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绷得很紧。
他身上的伤大概好了。宁微看他有一次吃饭时,用曾经受过伤的手臂盛汤,肩膀也行动自如。
连奕放下汤匙,淡声问:“看什么?”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来,连奕头一次主动说话,态度难辨喜怒,不知道是质问还是随口一说。
宁微将目光从他伤处移开,低头默默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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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开花谢,廊下的一池莲花已露尖尖角。
若莱达病了,心脏问题,缠绵病榻已久,缅独立州的实际掌控权已经落到吴家手里。外界议论沸腾,半小时的军事新闻有大半篇幅在分析新缅局势。有传言称,被若莱家族掌控了上百年的缅独立州政权即将易主,吴家终于露出狼子野心。
缅独立州政权更迭,就意味着十六条将要重新考量,而连奕的这场政治联姻也会存在诸多变数。
而新联盟国方面,梁都提前卸任的消息也频频流出,甚至有人说他将要带着自己的beta爱人去国外疗养。
维持了十几年的政治框架正在剧烈震颤,每一次结构松动都牵扯着无数神经。江遂与连奕的每个动作都被置于高倍镜下审视,从一场深夜会面到公开讲话中某个微妙的措辞,都被外界反复解读。
在新联盟国,总统兼任军委会主席,但手中并没有军权,副主席一职才是掌握军权的核心人物,因此这个位置被无数人盯着。副主席竞选的三股力量,如今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胶着。江遂与连奕如同位于天平两端,彼此辅助;而冯观荣这股第三势力,则在夹缝中悄然积蓄能量,以出其不意的角度撬动着僵局。
权力棋局震荡间,有人病卧,有人潜行,有人准备抽身。而新的风暴,正在旧秩序的裂缝里无声涌动。
这些都是宁微从时政新闻里拼凑出来的碎片。他依然不能上网,禁止用手机,但是被允许午间看一会儿电视。
若莱达病成什么样子,外边乱成什么样,宁微不关心。宁斯与一直没消息,但他仍能从这盘纷乱复杂的政治棋局中,看到背后有宁斯与参与的痕迹。
宁斯与没有联系过他,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至少证明对方是平安无事的。
“宁斯与趟这趟浑水,是为了救你出去吧。”连奕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话,将汤碗一推。
“救”这个字眼用得极其刺耳。让他和宁斯与一样,站到了连奕的对立面。宁微想,大概连奕留着他到现在,不处置,没结果,无非是为了拿捏宁斯与和缅独立州。
他成了房间里一道安静的伤口,一个活生生的筹码。这认知让他感到冰冷,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或者,吴家和冯观荣许了他别的好处。缅独立州的高位,金钱,alpha经受不住这些诱惑。”
连奕毫不在意的点评让宁微慢慢抬起头。
“我不重要。”宁微说。
连奕看着他,笑了一声,说别的就不在意,永远神游天外,一但扭曲或者中伤宁斯与,宁微便立刻露出刺来。
连奕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你并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就乖乖待在这里,做好一个棋子,一件摆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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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停在公海上两天一夜,来客都是重量级人物,政府高层、财阀以及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明面上是慈善酒会,实则是江遂拜票结束后正式公投之前的一场答谢宴。
半个月前,上一任副主席梁都已提出请辞,虽然还未经议会正式批复,但退出权利核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这次竞选副主席一职,江遂和连奕原本呼声相当、选情胶着。但连奕似乎不怎么上心,对拜票也兴致缺缺。随着公投时间临近,因为他的“不作为”,渐渐比江遂势弱,颇有主动退让的意思。
虽是退让的姿态,但他作为军委会七名核心成员之一的身份,依然是棋盘上压秤的砝码。今日这场宴会,他携伴侣一同出席,本身便是一种无需多言的信号——姿态从容,立场清晰,无声地将他和江遂彼此支撑、不容割裂的联结,摆在了众人看得见的位置上。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晚间是休闲时光。
连奕总算大发慈悲,放宁微自由活动,反正在游轮上,哪里也去不了。好在宁微也很识时务,并不乱跑,即便连奕发了话,也很谨慎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还是云行看不下去,主动叫他一起去包厢打牌。
应酬完的连奕找来包厢时,严肃正经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政治谈判。
牌局有输有赢,大家开心就好。然而,这轻松氛围被连奕的突然“观战”打断。
桌上三位都是Omega,除了云行,还有一位是殷氏军工掌权人的伴侣厉初,是比他们低一届的新联盟军校的学弟,年纪轻轻已是享誉国内外的军事科研专家。
连奕坐在宁微和云行中间,扫过宁微手里的牌,没说话。
另外两人同时注意到宁微紧抿的唇角,以及出牌的速度变慢。宁微犹豫很久,拆了一张红桃K出去,厉初眨眨眼,偷看一下云行脸色,将手中的炸轻轻翻转,推到桌面上,理不直气不壮地说:“赢了。”
宁微这把输得挺惨,面前大半筹码都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