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连奕手臂,身体因恐惧与抗拒而剧烈颤抖,像一张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颤抖,低到听不清,“……不是试探。”
**
连奕离开地下室后直接去了酒窖。他开了两瓶酒,往里扔了一堆冰块,几分钟便灌下去一瓶。
晚上军部给他办的接风宴上,他原本就喝了酒,现下再有一瓶快酒喝下去,大脑和情绪都被酒精压下来。
他酒量大,很少喝醉,但快酒会让他头疼。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没什么焦点。宁微在船上说的那句不知真假的“对不起”,和“杀了我”一样,在他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第一次也就罢了,再来一次,他竟然又听进去了。
不是试探,难道是真心?连奕嗤笑一声,按了按太阳穴。
他眼前又闪过宁微的脸,苍白的,破碎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放弃了抵抗,似乎认清了我为鱼肉的事实,不管连奕做出多么可怕的报复行为,他都会认命。
可他看着这样的宁微,竟突然有点下不去手。
下面隆起的一大块迟迟没有消下去,他骂了一句,将酒杯摔到地上。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碎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踩着一地碎玻璃走出去。
枕边手机响个不停,连奕摸起来,眯着眼看时间,凌晨三点。
一接通,电话那端便传来一道故作平淡的声音:“看我给你发的什么?”
即便看不到,连奕也能想象得出江遂孔雀开屏的嘚瑟样子,对方不肯罢休,还在输出:“我和云行注册了,不过照片拍得我有点黑,云行倒是很白,等我们回——”
连奕直接把电话挂了。
**
宁微是被开门声惊醒的。来人不是连奕,手里端着托盘,神色冷淡,进来之后站到床边扫了一眼宁微。
过了一晚,房间里的味道依然呛人。连奕的信息素是罕见的焦油味,苦涩异常,闻到后喉口有灼烧感,像是吸了一盒混合型卷烟。只要稍微泄露一点,闻到就能被呛得咳嗽。
梅姨闻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眼下除了焦油味,还掺杂着苦艾草味。她皱了皱眉,此时才算知道宁微的真实信息素。她把托盘放到圆凳上,走到旁边,等着宁微起来。
“梅姨。”宁微低声开口,算是打过招呼。
梅姨眼皮都没抬,也没接话。
宁微这一晚睡得并不好,噩梦中惊醒好几回。他知道连奕既然走了,就不会折返,昨晚他暂时过关了。可以后还有很多个夜晚,他不知道还会经历什么。腺体边缘的血渍已经凝固,连日的折磨让他疲惫不堪。
托盘里有食物,还有一些药品。梅姨见他确实起不来,略有不耐,干脆拿着药膏走过来。
“……我自己来。”宁微说。
梅姨没理他,兀自打开药膏,宁微只好慢慢转过身,将脖子对着梅姨。膏体很凉,抹在伤口上,宁微一声没吭,默默忍耐着。
涂完了,梅姨走去洗手,又看了眼托盘上的食物,总算开口说话:“吃饭吧。”
见宁微点了头,梅姨没再说别的,开门出去了。
餐桌上,连奕的早餐没吃几口,梅姨重新给他盛了粥,劝道:“再吃点。”
“没胃口。”连奕懒懒地说。旁边的平板闪了闪,连奕点开,左手来回划过,和同僚聊了几句工作。
梅姨看到了,忍不住就要说两句:“吃完饭再工作。”
“嗯。”连奕嘴里答应着,手却不停。
梅姨叹口气,就不管了。
连奕从小是梅姨照顾大的,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表面一副大少爷做派,多金多情,风流成性,实则宁微是他唯一承认过的男朋友,甚至带回过连家。虽然没正式见过住在主楼的那几位,但进出副楼的次数很多,连家父母和老太太也都有所耳闻。他们交往快一年时,连奕甚至起过带宁微跟家人正式见面的心思。
“周末姚家也要来。”梅姨轻声提醒道。
连奕关上屏幕,没接茬,专心喝了一口粥,眉头一挑:“好喝。”
一句话把梅姨哄笑了:“放了十几种材料,熬了三个小时呢。”
连奕吃完早餐没急着走,就着餐桌处理了几件公务。
窗外大片金盏菊和向日葵开得正好,嫩黄色花蕊在九月的暖风中摇曳生姿。窗下花圃里还有没收割完的益母草,是梅姨当草药种的。前一年连奕在坐牢,后一年连奕在战场,副楼只有梅姨一人,她没什么事,便侍弄点花草打发焦虑。
连奕推开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便涌入鼻尖。
梅姨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发现连奕盯着那一丛益母草看,便说:“就剩这些没收割,味道有点大,你要是不喜欢,今天我就收了。”
连奕扶着窗口,视线从益母草上转回来:“没事,挺好闻的。”
益母草的苦涩气味和苦艾草有点像,但苦艾草更清淡一些,微透着点甜。
阳光大好,从窗外洒进来,削弱了连奕的倦色和沉郁之气,也为他流畅精致的五官增加了锋利之色。
他手里握着平板,没工作了,也不说要走。就那么一动不动靠窗站着。
餐厅外面拐个弯便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连奕昨晚在里面待了很久,今天却没有下去的意思。梅姨叹口气,主动提起来:“伤口涂好药了,一会儿我下去看看饭吃完没。”
平板在手心转了半圈,连奕没有认真在听的样子。
梅姨便又说:“中午我做营养餐,你吃吗?吃的话让司机给你送去。”
“不用,秘书叫餐。”
“那我和他吃吧。”这楼里除了梅姨,就只有地下室那位。他指代谁,一目了然。
说实话,梅姨对宁微是带着怒的,当初若不是他,连奕不会经历这几遭磨难。不过这是连奕的私事,她不会置喙。但让她对宁微和颜悦色,她也做不到。
连奕终于要去上班了,去拿扔在客厅的外套。梅姨跟过来,提醒他:“晚上老太太让你过去。”
连奕点头,知道了。
出差这么久,回来还没去看过连老太太,晚上这一顿是免不了的。
第9章 小两岁
晚餐是在主楼用的,连家来的人多,热闹得很。因天气好,餐桌摆在花园里,水晶灯闪烁,银器与鲜花配上食物的香气,家庭聚餐氛围融洽。
连莫坐在主位,连奕坐在父亲右手边,连家其他叔伯子弟按次序而坐。alpha的餐桌上总是离不开政治局势和经济走向,但今天孩子多,在不远处围着餐台嬉笑跑闹,又大声攀比玩具,成年人的声音里染上清脆童音,话题就变得不那么严肃。
连家作为新联盟国财阀与政治深度结合的典型代表,其势力通过多重渠道渗透至国家政治与经济运行体系的各个层面,子弟分布于政军商三界,并在各自领域占据要津,形成一张庞大而稳固的权力资本网络。
到了连奕这一代,这张网更加密不透风。而连奕无疑是这张网络中最耀眼的枢纽。他虽然年轻,但能力远超同辈,已进入军部核心,是公认的下一代领军人物,也是既定的家族继承人。
酒过三巡,有人挑起话题:“傅主席对军委会扩编有把握吗?”
另有人答:“新联盟国从只有三个区的时候就是五人制,现在扩增两席,那些老家伙们怎么可能松口。”
“阿奕,你有内部消息吗?”
连奕停下筷子,回答得相当官方:“扩编不当容易引发军事体系重构,原有阵营打破会造成周边关系紧张,傅主席一定会谨慎处理。”
“你和江遂,可都是傅主席一手提上来的。外面可都在传,他这是为你俩铺路。”
连奕滴水不漏:“我的枪决令也是他签的。”
这话一出来,气氛便有些尴尬。
挑起话题的长辈赶紧息事宁人:“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当初连奕因叛国罪入狱,军事法庭历经三次秘密庭审,尽管连家动用各方人脉极力周旋,却始终未能将其救出。此案所涉罪名严重,加之证据确凿,且受对跖点计划波及的多个独立州区相继施加政治压力,军委会最终签发了对连奕的枪决令。
连家部分旁系子弟见连奕难逃死刑,虽未公然落井下石,却也纷纷急于划清界限、以正视听。
“若傅主席这一脉只有一个名额,理应是阿奕。”有人适时恭维道,“江遂私带雇佣兵入境,非议太多,军委会肯定要考虑各方平衡。”
连奕闻言抬眼看去,语气平淡:“表叔没听说吗?他带雇佣兵来,是打算劫狱的。”
劫谁的狱不言而明,只不过最终未能实施——傅言归以发现新证据为由,重新签发了特赦令。
当初连莫爱子心切,眼见连奕生机已绝,也曾谋划以极端手段救人。即便前程尽毁、隐姓埋名,只要活着就好。可这事被连家一位年高德劭的长辈知悉后,极力反对——不能因为一人连累连家百年基业。后来为了怕连莫私下行动,甚至故意放出风声,迫使连莫不得不终止计划。
而身为朋友的江遂,却毫不犹豫从境外调遣了两支雇佣兵,决意铤而走险。
连奕靠在椅子上,姿态闲散地扫了一圈。他还是笑吟吟的,眼神却有毒,大家都沉默下来,不敢接他视线。
连家表面繁荣,内里也难逃大家族通病,各方派系倾轧,算盘打得精通。连奕在这个位置上,大家自然都敬着,可一旦行差踏错,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趁机将他拉下马来。
他出狱后直接去了前线,一年没回来几次。今天这场家宴,算是他头一回在家族场合露面。
几支走得近的亲戚都携家带口来了,礼备得重,话也说得漂亮。表面是接风洗尘,底下藏的都是试探和讨好。人心随势而转,因利聚散,他明白,也不在意。
他懒得在这些琐碎上费神,但凡事都有个界限。
劫狱的话题又转回来,众人面色各异,都闭了嘴。这事儿闹得不好看,大家心知肚明,连莫悠闲地喝茶,任由儿子让众人下不来台。
二婶这时候走过来,隔着人亲热地叫连奕的名字:“奶奶找你呢,这么久还不过来。”
-蒂蒂裘正利-
女眷陪着连老太太在屋里,一顿饭过半,怕别人叫不动,便差二婶来喊人。坐在旁边的二叔笑呵呵地接话:“聊正经事,都忘了老太太想孙子了。”
连奕便站起来,二婶一身绸缎旗袍,身段丰润,人到中年丝毫看不出年纪,笑靥如花地揽住连奕的胳膊,两人一同往屋里走。
远远地,众人听见连奕嗓音温柔地说话:“二婶,这身旗袍的风骨,算是被您穿出来了。”
“真的?”二婶被他哄得吃了蜜一样,笑得整个花园都听得见。
连奕一走,席间气氛再次活络起来。儿子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但老子还在。连莫虽已多年不过问具体事务,其地位依旧无人能及。几位当初冷眼看笑话的人便纷纷站起来,借着敬酒表达歉意也好悔恨也罢,只希望赶紧翻篇。
“二叔,奕哥进军委会的几率有多少?”一个和连奕平常走得近的堂弟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问。
二叔笑了笑,低声说:“有八九成吧。”
!睇睇虬郑莉!
堂弟立即面露喜色:“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扩编。那几个老家伙听说扩编之后,都不知道脸有多臭,他们巴不得奕哥出事才好。也不看看他们儿子有哪个成气候的,就算奕哥不行,连家也轮不到他们来做主。”
二叔斜了他一眼:“连奕怎么会不行。”
从小就进军校,十几岁被扔到战场上,在同龄人还在板板正正读书的时候,他已经真刀实枪地在前线走了几遭。后来进司令部,即便中途入狱看似前途尽毁,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去了边境仅用一年便彻底摧毁了缅独立州的军防线。
军部虽然说着功过相抵,实则一回来就将人直接从司令部调到军部,成为军委会后备委员人选。
原本还想闹腾的几支连家人,这下彻底老实了。
堂弟说:“我还以为奕哥会收拾那几个闹腾的。”
二叔冷笑一声:“早晚的事儿。”
连奕对外春风和煦,一副谦谦君子做派,实则这些东西全在皮囊。他十四岁从战场回来休假,因为一个同辈当面不敬,在饭桌上直接卸了人一条胳膊,卸完继续坐下自如吃饭。长辈暗里评价他“本性残暴”“睚眦必报”。后来随着年龄渐长,恶劣性子收了收,没那么血腥了,但背后的手段依然让人吃不消。
皮囊镀了金,再和善都是假的。几年不发威,倒让有些人忘了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