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这一刻,林夏凉终于感觉阴影短暂消失了,她捂着自己的脸,缓慢地呜咽出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在灯光照耀下,反射着漂亮的金光,明明是自己差点被当成杀人凶手的地方,但这里冒出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宋鹤眠之前还纳闷为什么审讯的桌子上面会常备纸巾,现在被魏丁眼神一示意,他立刻反应过来,小跑几步把纸拿给林夏凉。
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顺着泪水夺眶而出,警察塞纸过来,林夏凉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问道:“那,那孙庆手里的照片……”
魏丁:“我们会找到的,如果你要对他提起诉讼,那些照片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他已经死了,完全丧失民事权利能力,不能作为诉讼主体,所以后续应该会被当做淫秽色情物品销毁。”
林夏凉松出一口长气,“谢谢,谢谢你们……”
她还在抽噎着,但已经没再哭了,见魏丁起身要走,她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能问一下,孙庆,是怎么死的吗?”
宋鹤眠回答得很干脆:“被人捅死的,分尸成了十八块。”
林夏凉霎时连抽噎声都没有了,她脸上第一时间涌现的就是快意。
沈晏舟派了支队一些人去连空市调查孙庆的大本营,看看能不能查出其他的线索,让魏丁等他们整合回来的消息,然后再把罗导演叫来市局问一问。
他也觉得,罗导刻意隐瞒的那件事,就是他去孙庆那里“消费”过。
也许能通过罗导的嘴,撬出那些隐藏在阴沟里的蠹虫。
沈晏舟自己,带着宋鹤眠,又去了一趟城市西北方的城中村。
婶子应该不会主动对人民警察说谎,要么是她听错了,要么就是有人给了她钱,沈晏舟个人比较倾向于前者。
她当时买完菜,急着回去做饭,所以听错了也很正常。
沈晏舟觉得自己的侦查方向没有错,那些尸块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流下去的,这边也是绝佳的分尸场所。
甚至也是绝佳的杀人场所,人迹罕至,就算呼救也不会轻易有人发现。
第52章
城中村的人比沈晏舟想象的少,甚至他们到的时候,还看到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要离开。
津市城中村由来已久,它是城市化进程中被遗留的部分,但又跟其他城市的城中村有些不同,在这里居住的基本上都是建筑工人。
宋鹤眠第一次看见这种破烂的地方。
他穿来的时候,原身已经被叫回宋家快一个月了,乡下生活只在原身的记忆里有所呈现。
在繁华的现代社会里生活了这么久,宋鹤眠觉得有点落差感。
一股混合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复杂臭味从道路两侧的排水沟里直直往人鼻子里冲,鲜明颜色的塑料垃圾随处可见。
如果住的人多,反而会比较井然有序,大家都要遵守基本规则。
人少只要开始懈怠,那就随便扔,反正不会有人过来管。
沈晏舟打开手机,田震威拍摄的照片很清楚,方向也很清晰,他们顺着筒子楼又去找了一下当时提供线索的婶子。
他们过去时正好撞上婶子一家人在吃饭。
看见沈晏舟身上的警察常服,婶子的丈夫明显局促起来,他立刻从餐桌上站起来,手捏着衣服的下摆。
他应该是刚干完活,衬衫和裤子上有水泥溅上去的痕迹。
从警多年,沈晏舟很明白这身衣服在普通人眼里的意义,最快消除他们心中慌张的办法就是直接说明来意。
他对着一家人笑了笑,“我们只是来问一下上次的事,没想到你们在吃饭,没事,我们待会再过来。”
大叔脸上紧张的神色明显放松许多,他看向自己的妻子,示意她开口说两句话。
婶子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她比大叔坦然许多,直接道:“不用不用,我已经吃好啦,上次那个小同志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先有事去了,后面准备去找他们就没找到。”
婶子:“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问吧,我也可以带你们去我上次听到剁肉声音的地方。”
婶子的话透着真诚,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亲和力。
沈晏舟也不推辞,“我们的确想请您帮忙带个路。”
婶子立刻朝屋外走去,“来来来,你们跟着我,也不远。”
这一片的楼区,基本上只有婶子住的那栋楼还有些住户,宋鹤眠走路时一直观察着周围,有些楼层只能看见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户,看着挺阴森的。
宋鹤眠开口询问:“婶子,这附近还有多少人住啊?看着感觉没多少人气呢。”
他最后一句话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却引来了婶子的认同,“是没有多少人气呀,工地上老板都管我们这里叫鬼楼呢。”
婶子:“这片老早之前就说要拆了,但听说是什么中标的老板被人查出来贪污受贿,还有什么别的,查了好久来着,反正最后是进去了,然后这一片就没音了。”
婶子:“不过这一片本来也没多少人,现在是越来越找不到活干了,所以大家都回老家去了。”
婶子:“一栋楼没多少人住,水电燃气什么的都不好算,后来大家整合了一下,基本上都住在我那一栋了,今年也差不多搬空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目的地,婶子指着路边一棵高大的桃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就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听到的剁肉声。”
她也有些疑惑,“不过,剁肉也犯法吗?那是白天,应该算不上扰民吧?”
沈晏舟与宋鹤眠对视一眼,宋鹤眠笑了笑,安抚道:“剁肉不犯法,我们只是要查点别的东西,婶子放心。”
宋鹤眠:“婶子,你还记得当时那个剁肉的声音,是从哪边传出来的吗?”
婶子伸手往右边一指,“这边。”
宋鹤眠脸上笑意瞬间变淡,沈晏舟的眼神也突然定住。
田震威说的很清楚,他们也问了婶子这个问题,但她当时说的是,左边。
不等二人再反应,婶子“嘶”了一声,表情变得犹豫起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不对不对,好像是左边,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剁骨头。”
宋鹤眠稍稍靠近,不动声色道:“婶子,这个还挺重要的,你再想想,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怕婶子紧张,宋鹤眠自觉把沈晏舟往后挡了挡,怕他那张不笑就是冷脸的面孔给人家吓着。
婶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迟疑地把手再次伸向右边,但很快又缩回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婶子的表情有些慌张,“我,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婶子:“当时那个声音,就像围着我的脑袋震一样,我记不起来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婶子:“但是肯定在这附近,这附近住的人家,好像不多,你们去问问,肯定就知道是谁了。”
宋鹤眠下意识看了眼沈晏舟,心像陷入了沼泽之中,缓缓往下沉去。
田震威在队里被人喊威震天,可不只是因为他名字倒过来喊很像,他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
他来的那天下午,就已经问过左右两边的住户了,下午三点,他们要么不在家,要么就在做别的事情,反正没有人在剁肉。
沈晏舟:“好的婶子,谢谢你的帮助,耽误你吃午饭了。”
“嗐,”婶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有什么的,我们也得多谢你们帮忙”
婶子:“那要没我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宋鹤眠忙不迭点头,“好嘞好嘞,麻烦你了婶子。”
看见婶子的背影逐渐远去,宋鹤眠脸上轻松的表情也换成了思考神色,他想了一会,道:“我们要不要再去走访看看,这边住户太稀疏了,会不会那天有人不在家,遗漏了?”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沈晏舟抬眼看向围成一圈的筒子楼,脑子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但总有一层障碍突破不了。
两人抬腿先朝左边的楼区走,最近的一栋楼一片死寂,宋鹤眠问到第一个人的时候,也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
“这栋楼早没人了,我们两边近得能通过阳台握手,晚上我出门,这栋楼的灯从来没亮起来过,都能拍鬼片了。”
“我这栋楼住户现在一共就四家,我非常确定,我在这住了两年,有一户人家离开,晚上就有一家的灯不亮。”
宋鹤眠照着男人的说法把这栋楼走了一遍,有人居住的屋子,门口明显要干净很多,没有什么灰尘堆积,男人没有骗他。
甚至另外几栋楼的信息,男人也报得很准,两人依旧每一层都走了一趟,验证过没有错。
而男人生怕宋鹤眠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怀疑,主动开口介绍自己,“我之前工作就是搞调查的,工作压力太大才裸辞来当流浪画家的,所以才有这个习惯。”
男人:“我出门溜达,经常晚上才回来,那个点大家都还没睡觉,我常常观察,所以城中村有多少灯亮着,我都习惯性的记录下来了。”
男人说着还将身后被画布遮挡的画作掀开,有很多幅画,上面画的都是城中村别样的人间烟火。
有的画看上去就有些时间,上面的颜料都干裂了。
男人热情地推销自己的画作,“你们要不要,我可以送你们一副。”
宋鹤眠不太习惯这种热情,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沈晏舟代表他们礼貌拒绝了男人的礼物,只感谢了他提供的线索。
两人走下楼去,刚走去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四分五裂的花盆!
他们刚刚要是晚走出来一步,现在估计已经有个人被开瓢了!
宋鹤眠刹那间遍体生寒,一阵凉意从脚后跟席卷后脑勺,沈晏舟第一时间眼神凌厉地往上看去,但上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的影子。
只有一只狸花猫。
它站在阳台的围栏上,似乎也受惊了,浑身炸起毛来飞一样往旁边楼上的阳台跳走了。
画家的脸此刻也从阳台上显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在视线触及楼底两人时戛然而止。
宋鹤眠看见他脸上浮现出极为明显的恐惧,三人对视了一会,画家突然甩头离开,楼道里响起他冲下楼时噼里啪啦的动静。
他以飞速冲到沈晏舟和宋鹤眠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先哆哆嗦嗦地给两人道歉:“对,对,对不起,我真,真没有要谋害你们的意思啊!没砸到你们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真不知道啊!”
沈晏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不要把花盆放在阳台的围栏上,一旦砸下来非常危险。”
画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了警官,对不起警官,我们,我们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画家哭丧着脸:“我们这边没有人养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楼区附近出现了好多野猫,我之前花重金买的四川腊肉都被它们叼走了。”
宋鹤眠听见这话心中一动,野猫突然增多,那就说明附近有吸引它们的食物。
他难免想到自己当时接入视野的那只老鼠。
这时,一声沉闷的坠地声落入三人耳中,隔壁楼紧接着响起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沈晏舟跟宋鹤眠习惯性地往左边看去,因为声音像是从左边那栋楼传来的。
画家却往右边看去,阳台拐角处出现一个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的身影,他前面,刚刚那只惹祸的狸花猫正在拔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