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苗:“是,是临时起意。”
缓了缓,他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临时起意,不小心杀了他的。”
他在说谎。
他是想要维护真的因为临时起意,不小心杀了林德的林慧心。
李贵苗:“那天我原本是去找林德借钱的,他之前透露过让慧心去认哥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那老不死的,是又毒又坏,他就慧心这么一个女儿啊,我是真怕他把家产给了外人。”
李贵苗:“我拎着好吃好喝的上门,他一开始脸色还好看,但我提起能不能借一点钱的时候,他立马就变脸,说他的钱都是要留给他儿子的。”
“我一听这话,”李贵苗的表情变得阴森起来,声音也阴恻恻的,“我就生气了,他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养老都是慧心一手在管,他凭什么把我们的东西给别人,尤其我们现在还这么难!!!”
这句话应该是很真心的,李贵苗的语气近乎低声嘶吼,明显是真的怨恨林德已久。
刚刚的爆发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李贵苗的身体又缩回去,他低下头,缓慢又低哑地说道:“我们借钱是真的有要紧事的。”
李贵苗:“我跟慧心的孩子没了之后,慧心每天都很难过,我们就再去找了医生,问还能不能再要一个。”
“但是医生说,慧心年纪大了,本来之前怀胎就是高龄产妇,还是因为那种剧烈的意外导致孩子流产的,以后很难要孩子,要孩子对她的身体也有很大损害。”
李贵苗忘不了听见医生说这句话时,林慧心眼里最后的光彩也消失了,只剩疲惫的死寂。
他们忙忙碌碌了一生,临了只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但就这么卑微几乎人人都能实现的愿望,他们也实现不了。
其实李贵苗到了这个年纪,对孩子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他更在乎的是林慧心,自己那个小十岁的妻子。
林慧心对他来说更重要,他们本来就穷,他因为常年劳碌身上也有病,以后肯定是要走到林慧心前面的。
不如从现在开始攒钱,保证就算他真有哪天撒手人寰了,林慧心也有足够的钱度过余生。
李贵苗没办法忘记以前的事,每次听林慧心对别人介绍他说是自己丈夫时,那些人脸上浮现出的诧异和讶然,他们相差太多了。
那些充满了疑惑的表情和语气都在不断提醒李贵苗,他跟林慧心在一起本就源于一场卑劣的算计——林慧心不是心甘情愿跟他结婚的。
他从小就患有小儿麻痹症,当时家里也不知道那么多,治得不及时,最后左腿还是留下了残疾,那只脚上的肌肉萎缩了,看上去比右脚小出一截来,跟林慧心的脚差不多大。
他父母知道他这个情况以后一定不好娶媳妇,所以只能多给他攒点钱,希望能有姑娘能接受这方面的弥补而嫁给他。
但是他们本来就算是乡下人家,李贵苗的成绩也没有那么突出,吃不了知识分子的饭,以后就只能卖力气,他这个样子,别人很难相信他能卖力气。
李贵苗虽然失望,但也慢慢接受了,人家姑娘不愿意,他总不能说去抢个姑娘来做媳妇。
但没想到在这个关头,李贵苗从父亲那里得知,有户人家同意了。
正是林德,林德带来了林慧心的照片,她不算很漂亮,但也绝对算得上是清秀美人,李贵苗觉得喜欢她的正常男人也会很多,人家怎么会看得上自己。
尤其,他可比她大十岁啊,整整十岁。
但林德一口咬定说林慧心愿意,说这门亲事很般配,李贵苗虽然心里百般疑虑,但也想着也许是自己的缘分到了。
他婚前想约着林慧心出来见见面,看看电影,但都被她拒绝了,直到新婚夜,李贵苗怀着激动的心情想去亲林慧心一口前,他先看到了她抗拒的眼神。
李贵苗身上的热情瞬间就消退了,原本那点期待此刻也烟消云散了,林慧心就是不愿意的,只是她没有办法。
李贵苗就说不然退婚,林慧心却说离婚丢人,不愿意离开,李贵苗也没有办法,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林德在背后作祟。
他本以为林慧心最后还是会离开的,李贵苗想不到她留下来的理由,但她最后就是留下来了,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李贵苗:“我们已经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但我们已经到了可以领养小孩的年纪,只要有钱,我们就能领养回一个孩子来。”
沈晏舟闻言眯起眼睛,他记得物业说得很清楚,林慧心失业了,看样子李贵苗和林慧心收入都不高,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李贵苗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他们这个家庭也不一定符合收养条件。
但他没有说什么,任由李贵苗继续供述下去。
魏丁:“林德拒绝了你借钱的要求,然后你一时气愤,失手打死了他是吗?”
李贵苗:“是的,等我反应过来后,他已经倒在桌子上了。”
魏丁:“那你是用什么东西行凶的?”
李贵苗镇定道:“酒瓶,林德喜欢喝白酒,我那天拿了好酒上门的,当时酒差不多已经喝光了,林德骂我们夫妻不要脸,净想着从他手里捞钱。”
李贵苗:“他一说那话,我直接拿起酒瓶一瓶子敲他头上了。”
魏丁面无异色,似乎已经全然相信了他的说辞。
魏丁:“那你敲了几下,敲的哪个部位,你还记得吗?”
李贵苗:“敲了一下,右边脑子上面。”
魏丁愤然拍桌,厉声道:“你胡说!他右边顶骨有多处中心状凹陷,根本就不只敲了一下。”
李贵苗的心狠狠一颤,然而不等他思考清楚开口说话,魏丁下一个问题就又来了。
魏丁:“你连这个都不记得?还敢说是你杀的人?”
他直接从文件袋里摸出一沓现场照片,气势汹汹地甩到李贵苗面前,“现场有两个人的脚印,你,还有那等着你替他顶罪的那个人,不会以为我们的法医,这个都查不出来吧。”
哇,宋鹤眠在外面看着,魏丁的审讯手段很娴熟。
大部分因为意外失手杀人的凶犯,根本记不得自己杀人的时候动了多少下,人那个时候一般都已经成为肾上腺素的奴隶了。
事实上这个东西,也基本上只有法医能从死者身上检验出来。
魏丁在诈李贵苗,但他说的又不是全都是假话,苟赢老师在林德家发现的血脚印,鉴定下是属于两个人的。
果然,魏丁后面那句话一说出口,监视器里,李贵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李贵苗:“不是一次,那就是两次!我当时太生气了,我根本不记得我砸了多少次!”
李贵苗:“没有别人,全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李贵苗:“你们不是想知道抛尸的过程吗?我也可以告诉你们!”
他这副急切的样子,恰恰正好证明了,杀人的另有其人。
魏丁:“那为什么犯罪现场会有两个人的脚印?”
“没有两个人的脚印!”李贵苗的语气斩钉截铁,“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去过,我当时失手把他打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不能把他就那么放在家里。”
那样尸体很快就会发臭,那栋老楼房里住着的都是不好招惹的主,尤其是对门那个男的。
甚至他还看见了……
李贵苗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所以我当时就决定要抛尸,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本来就是独居,而且又那么讨嫌,只要我们不说什么,就不会有人发现。”
宋鹤眠挑了挑眉,李贵苗说的倒是很周全,但他没有清理林德的家,血液,还有那些腐烂的饭菜,都没清理,时间长同样会有异味。
虽然那栋楼的住户可能不太在乎,因为那地方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异味。
但一个想要毁灭罪证的凶手是不可能不在乎的。
李贵苗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额头在这样高强度的对峙中已经逐渐渗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
“但是我有点害怕,”李贵苗捂住眼睛苦笑了一下,“警,警官,我我真的一辈子都是老实人,我把他埋那去的时候,我天天做噩梦梦到那个场景。”
魏丁:“那你为什么要把林德抛尸到那里去?”
李贵苗:“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远的地方,而且现在也已经过了收成的时节,不会有人轻易发现。还蒙了一层薄膜在上面,就算是路过的人,也只会以为底下堆了什么东西。”
李贵苗:“那是个坟地,而且专门埋的是那种绝后的老头老太,阴气特别重,本地人都知道,所以平时根本不会靠近,我跟着林德去拜祭过,好像说那有个他什么干爹。”
宋鹤眠与沈晏舟对视一眼,现在知道为什么说选哪个地方抛尸了。
“呵呵……”李贵苗露出一个惨笑,“但我没想到,就这样,尸体还是被你们给发现了,可能就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吧。”
宋鹤眠闻言不由自主挑了挑眉,其实不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是他的眼睛看不过眼,不好好看眼前的景色,非要跑到别的动物身上去看一看。
魏丁:“你是通过什么手段搬运的尸体?那么大的动静,林德的邻居,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吗?”
李贵苗语塞了一下,但紧接着道:“那是很晚的时候了,而且我很小心,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这个理由说也说得过去,但有点牵强了。
“我是用的自己的小三轮车,”李贵苗说得很直白,“那地方有点远,我不可能一个人把林德拉到那里去。”
李贵苗:“我怕他身上的血把我的车子搞脏了,拿了个尿素袋给他套上去,但他的血流得太多,最后还是把我的车子弄脏了。”
魏丁感觉到他在期待自己问出那个问题。
魏丁眯了眯眼,沉声道:“那你的三轮车在哪?”
李贵苗:“在我们小区外面的一个废弃地库里。”
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自己的回答听上去没有那么迫不及待了。
但他对面坐着的,可是在刑警一线待了十年的老刑警了,魏丁非常擅长从犯人的语气中查出蛛丝马迹。
魏丁:“好的,我们会去查的。”
魏丁想到死者被埋入土里后不翼而飞的左脚,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林德有什么仇家吗?”
李贵苗有些疑惑,不懂魏丁为什么要问这个,他都已经承认杀人抛尸的罪行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知道,之前应该有很多吧,但仇家应该算不上,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老头,住在那房子里也天天跟左邻右舍吵架。”
他对上的是对面警察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丁做出要起身的样子,又很不经意地看着李贵苗问道:“那天你拎着酒菜去看林德求他办事的时候,买的都是什么菜啊。”
李贵苗愣了一下,紧接着道:“有酱牛肉,猪耳朵,韭菜炒鸡蛋。”
魏丁“哦”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道:“两个大男人就吃这么点菜?”
李贵苗直接紧紧把嘴闭上,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第一次审讯到此为止,赵青整理了一下资料,紧跟在魏丁后面出来了。
魏丁对着审讯室外的一干人摇了摇头,“李贵苗肯定跟林慧心串供了,他问得应该挺详细的。”
现在距离林德被杀已经过了五天了,虽然只有三道菜,但也不至于一点回想的动作都没有,李贵苗却直接答出来了。
更像是早就背过,所以把这个牢牢记在心里了。
魏丁一拍手掌,然后很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眉心,“我觉得我们现在不要做别的了,一起来祈祷吧。”
宋鹤眠茫然抬头,“祈祷什么?林慧心会主动出现吗?”
魏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倒也不是,林慧心去哪我们可以手动去查。”
魏丁微微一笑,“我们来祈祷昨天那钓鱼佬发现的那只疑似成年男性左脚,就是1016坟地抛尸案死者被不知道哪个变态砍走的那只吧。”
宋鹤眠刚想张开嘴,但迎着副支队长的死亡视线,还是没有把那个残忍的事实通过暗示的方法告诉他。
没关系,这个坏消息还是交给技术支队吧,正好他们之前又想借用他们刑侦支队的冰箱,魏丁现在有借口拒绝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