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本命年。”张行川道,“不要客气,是你请我吃年夜饭的回礼。”
到了餐厅,停车的时候,张行川依稀觉得好像是来过这地方。
门迎小姐问了谈霄的订位信息,飞快地眨了眨眼,悄声对着麦说:“谈先生到了。”
里面一位经理快步出来,带了两人进去,笑容可掬地请两人进到包间里。
张行川看到古色古香的推拉门上,精致刺绣的喜鹊登枝,顿时想起了这个地方。
他问谈霄:“你提前多久订到的位子?”
这家平时也很难约,菜品还搞限量供应,除夕应该更难约到。
谈霄说:“三天吧。”
他决定约张行川一起过除夕的时候,才约了这家的位。
张行川纳闷道:“这里生意变得这么差了吗?”
谈霄:“……”
他一个学生,黑卡插队这种事当然不能说了。
“我也不清楚,”谈霄道,“可能正好有人取消预约,被我捡漏了吧。”
张行川在事业腾飞后,几乎没再这样和单独一个非利益往来关系的人,目的单纯地一起吃饭,还是有特殊意义的年夜饭。
这家餐厅隔音极好,包间内极为安静,两人不说话,屋里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谈霄说:“我邀请你一起吃年夜饭,好像是有点冒昧了。”
张行川道:“怎么会。”
谈霄轻叹了口气,说:“嘉欣姐说你也一个人过年,我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热闹些。”
张行川说:“是好很多。”
谈霄问:“你不觉得尴尬吧?”
张行川反问道:“你呢,不尴尬吧?”
两个人都笑起来。
谈霄说:“我今年本来有点想去我妈那里,不想讨她老公的嫌,最后还是放弃了。”
张行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谈霄说:“去年我是找了一个也没地方去的师兄一起过年,他毕业了,今年我就没了伴。”
张行川道:“我不是伴吗?”
谈霄说:“是,你比那师兄当伴还要更好点,我和师兄坐一起真是大眼瞪小眼,我绞尽脑汁找话题,他就只顾着埋头吃饺子。”
张行川道:“这位饺子仙人,他是哑巴吗。”
谈霄哈哈大笑。
这家餐厅很难约,菜品也和难约程度匹配,非常好吃。
似乎比张行川记忆中要更美味一些。
“你工作这么忙,”谈霄又主动发问,“我听说你父母在澳洲,他们也不想回来陪你过年吗?”
张行川说:“离得远,偶尔联系就还好,常见面反而不好,我爸每次和我见面都会吵架。”
谈霄点点头:“理解,好像中国很多家庭的父子关系都是这样,保持距离才能保住父子情分,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张行川听他这话怪怪的,想到了一种可能,说:“你爸爸不是中国人?我是说你的生父。”
谈霄想了想,说:“他有多国护照,出生在意大利,后来常住瑞士,我也不知道他算是哪人,他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外祖母是中国人,据他自己说是一个清朝格格,谁知道是真还是假,反正他经常自诩血统高贵,要我说,他就是个串儿。”
张行川一时哭笑不得,这么点评自己的父亲,很是荒唐,也说明这对父子关系是真完了。
除了肤色很白,鼻子很高,谈霄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白人特征。高外祖母和生身母亲的显性基因大获全胜,单论外表,他是很俊美的亚洲容颜。
张行川猜测道:“你妈妈留学认识了他?”
“不,是他以前来中国,在上海做生意,”谈霄说,“需要找一个地陪翻译,我妈是复大的德语研究生,然后他俩就恋爱了,接着闪婚,很快就有了我,我妈还在月子里,我爸又和他新招的女翻译恋爱了。”
张行川点评道:“原来是位恋爱专家。”
谈霄说:“他还真是很会谈恋爱,据说每一任老婆都爱他爱得要死要活,被分手的时候都恨不得杀了他。”
“现在还在中国吗?”张行川道,“是做哪一行的?”
谈霄说:“运输业,当时来中国是想做类似跨境物流的业务,开展得不顺利,就半途而废回去了,现在他也半退休,不怎么工作。”
张行川道:“多大年纪,就退休了?”
“五十多,大概快六十,在认识我妈之前他还有一次婚姻,我有一个大我十几岁的姐姐。”谈霄道,“我和我爸几乎不联系,他后面再婚了好几次,我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不过我都没怎么见过。”
张行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是一个很难评的欧洲老登。
第5章
谈霄说的都是实话,这欧洲老登当时来中国,确实是为了开拓在中国的物流业务。
当时谈霄的祖父还年富力强,那家全球排名前列的航运公司,权杖也还没有交接给谈霄的爸爸。
再深入聊这个话题,势必要牵扯出一些没必要提起的内情。谈霄不想对张行川说谎。
于是他转而问起张行川:“你呢?我听说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是真的吗?”
张行川道:“假的,小康之家,家庭关系和谐,这么说吧,我在创业之前,一天苦都没吃过。”
他父母是彼此的初恋,退休前各自都有稳定的工作,夫唱妇随,琴瑟和谐。
张行川从小成绩优异,品貌双全,更是堪称气运之子,创业固然艰辛但没遇到过什么不可战胜的困难。
更何况身为总裁,他身体健康没胃病,每日笑口常开,喜欢交友,热爱生活,情绪稳定,是相当罕见的一位快乐总裁。
谈霄说:“靠自己努力当上了成功的创一代,你也真的很厉害。”
张行川说:“个人不管如何努力,没有时代的机遇,那也是不行的,我运气不错,互联网和旅游业的两个风口都被我遇上了。”
谈霄说:“别人怎么没抓住时代的机遇,你就是很厉害。我做运营那半个月,受命关注问程的舆情,很多问程深度用户对你本人的好感,要大过对于问程APP本身。”
张行川作为头部旅行APP问程的创始人之一,他在互联网上的个人风评良好,大众本来对技术出身的草根精英就愿意给与更多的包容度,加之张行川本人的形象和做事风格,也都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和信任。
张行川坦然接受了赞美,道:“那也确实,我当然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谈霄笑道:“你都不再谦虚几句了吗?”
“再谦虚就虚伪了。”张行川道,“其实我非常自恋,你在网上刷到夸我的帖子,都是我自己用爬虫写的。”
张行川很会开玩笑,时机和尺度也拿捏得很好。例如现在,他希望这个围绕他自身的话题快速划过去,就开了一个轻巧的玩笑。
当然玩笑的风格也要根据对方的身份来调整,这种调侃式无中生有的自黑,对谈霄这一代习惯于整天搞抽象的00后来说,刚刚好。
事实上两人从认识以来几乎每次聊天都很投机。除了谈霄明志当咸鱼那一次。
期间张行川借口去洗手间,打算悄悄去买了单。
经理笑颜可掬地告诉他,谈先生已经买过了。
他也只好作罢,看了下账单,心中略生歉疚,这真是害谈霄破费了,在问程实习一个月的薪资,全用来付了这一餐还不够,本就只薅到稀薄的羊毛,又用回到了羊总裁身上。
吃过饭还不到九点,离开时,餐厅送了一匹毛绒玩具小马做新春纪念品,红色鬃毛配金色马鞍,萌萌的大眼睛,精神抖擞。
餐厅的停车位在室外,两人结伴去取车。
谈霄边走边把玩那年味十足的小马,问张行川:“你有看春晚的习惯吗?”
张行川说:“没有,我是南方人。”
谈霄最近刚看了他的一些采访,他对媒体自述祖籍在胶东半岛,老一辈响应援建,迁居到了南方,大学以前生活在长江南岸的新一线省会。
“我也是南方人。”谈霄说,“我还挺喜欢看春晚,热热闹闹,很有年味。”
他从小独自在北京读书,寒暑假回欧洲,没怎么在南方待过,但因为他妈妈是浙江人,他给自己的溯源定位,就是一个在北漂的中国南方人。
张行川开着车,谈霄在副驾上扣了安全带。
从停车场开上路,除夕夜里,街道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年味。几乎没有行人。
浓厚的节日氛围里,孤独的人就会显得更孤独。
张行川无端生出联想,谈霄回到寂寥无人的博士生寝室,坐在孤零零的一盏白炽灯下,独自看着喧闹的春晚。
“别回学校了,”张行川经过了一点思考,还是把邀请说了出来,“去我家过年吧。”
谈霄吃了一惊,说:“不方便吧。”
张行川道:“没什么不方便,我家里房间很多。”
谈霄是想去的,去一个有人味的地方过年,体验虽然还未可知,总好过一个人在节日里无聊度日,很快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行川家里请的帮佣也都放了假,和司机一样,到年初三才回来。
他住在奥园附近,一座庭院别墅。
从进大门起,院子空空荡荡,整栋房子都很安静,每个声响都有空寂的回声。
谈霄又有点同情张行川了,一个人在这大得能闹鬼的房子里过年,好惨啊总裁。
当然他这份豪门少爷的同情心,相对很小众。普通人真拥有这大得能闹鬼的房子,那每一天都能过年,做梦都能笑醒了,无论如何也惨不了一点。
进门后,张行川脱了自己的大衣,又顺手接过谈霄的羽绒服,拿去一起挂了。
谈霄很有客随主便的自觉,他本身也有去任何地方都不会感到拘谨的见识和经验。
“你家还是很漂亮的。”他环顾四周,这赞美不太真心。
张行川没有留意到他此时的表情,信以为真,说:“是吧,前房主是个画家,是人家装的,虽然我看不太懂,来的人都说很漂亮,加上保养得也很好,我就没再动装修。”
谈霄奇道:“为什么你会买二手房?”
他是认真不懂才问,怎么要买别人住过的房子?又不是老胡同里的四合院。
他在北京只有一处房产,购于十几年前,因为中学需要走读,他很喜欢四合院,但他又只有一个人,真住进去也会很无聊,犹豫再三没有买,选了一处无趣的平层,大学住校后他也很少回去住。
张行川倒是知道,许多大学生对于“成功人士”的财富量级,认知比较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