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清,晚上有个应酬,过来陪我撑个场面?”傅致松的声音从电话里清晰地传出来。
“好的爸,地址在哪?”
傅彦清言简意赅,目光却没离开傅淮知。
电话那头报了地址,他应了声“马上到”,干脆利落地挂断。
傅淮知的脸色黑的像锅底,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冻住空气。他盯着傅彦清手里的手机,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答应的这么痛快,故意用爸来躲我?”
傅彦清收起手机,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却带着无声的挑衅。
“砰——”一声闷响,傅淮知一拳砸在引擎盖上,车身上的漆似乎都震了震。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上车。”
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快到地方时,傅淮知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进去吃饭就安分点,酒一滴都不许碰,也别跟别的男人有多余的牵扯。”他侧头看过来,眼神里的警告毫不掩饰,“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听话,傅彦清,我保证你吃不了兜着走。”
傅彦清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在车停稳后伸手去解安全带。
就在这时,傅淮知突然倾身过来,手掌扣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等傅彦清反应,一个带着狠劲的吻就落了下来。
一道车窗外,是往来的车辆和行人,甚至能看到酒店门口侍者的身影。
“你疯了!”傅彦清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抬手就给了傅淮知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惊怒,“傅淮知,你要点脸!”
傅淮知的侧脸浮起清晰的指印,他却没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着浓重的戾气。他用指腹蹭了蹭被打的地方,眼神沉沉地锁着傅彦清:“你最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顿了顿,他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否则,后果绝对不是你想要的。”
包厢门被服务生推开时,带着走廊里空调的暖意。
傅彦清一眼就看见红木圆桌旁的三个人,傅致松指间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截烟蒂,刘翔海正用公筷给旁边的女孩夹菜,那女孩抬头朝傅彦清看过来。
傅彦清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上周傅致松随口提过一句“刘家那丫头不错”,他当时没接话,现在看着桌上特意摆的四副碗筷,瞬间就懂了。
“彦清来了。”傅致松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刚还说你该到了。”
刘翔海笑着起身:“早就听说你这个大儿子一表人才,做事雷厉风行,今天可算是见到了。”
刘琳也跟着站起来,浅灰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晃,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细巧的珍珠手链,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她递过一个温和的笑,开口声音软软的:“彦清哥,你好。”
傅彦清颔首落座,服务员立刻上前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青瓷茶杯里的龙井舒展着叶片,他捏着杯耳的手指顿了顿,听见傅致松开始和刘翔海聊起当年的事。
傅彦清低头喝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从小听惯了这些“打拼故事”,傅致松总用这些话敲打他要“有担当”,只是今天这话里的意味格外明显,显然,这场饭局的重点,是身边这位素未谋面的刘小姐。
几杯白酒下肚,傅致松的脸颊泛起红意,他用公筷给刘琳夹了块鱼腹:“小琳今年在设计院做得不错吧?上次那个园林项目,我看报道说拿了奖。”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刘琳笑了笑,“傅伯伯过奖了。”
“年轻人能沉下心做设计不容易。”傅致松话锋一转,看向傅彦清,“彦清平时也喜欢摆弄些设计,你们多了解了解,说不定能聊到一起。”
筷子夹着的虾仁悬在半空,傅彦清抬眼时对上刘琳的目光,她眼里没什么局促,反而带着点坦然的笑意。
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指尖:“刘小姐很专业,还希望改天向你请教的时候,你能不吝赐教。”
“何止专业。”刘翔海哈哈笑,“这丫头一到这件事上,就跟疯了一样,总往山里跑,说要拍晨雾里的古建筑。”
傅彦清微怔,他对这种有想法有行动力的女性一直都抱有欣赏的态度。
这种不夹杂任何利益,只因为纯粹的热爱而去做一件事,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也是他潜意识里渴望的——那种不被束缚、不被算计的自由,像山间晨雾一样干净纯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玻璃的凉意渗进皮肤,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傅淮知带来的窒息感
傅致松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刘翔海倒了杯酒:“年轻人有共同爱好最好,以后多处处。”
酒瓶碰撞的脆响里,傅彦清拿起酒杯抿了口酒,辛辣感从舌尖漫到胃里,他突然想起了傅淮知。
傅淮知那种带着占有欲的亲近像藤蔓,缠得他觉得喘不过气,刘琳的出现,或许是一个摆脱傅淮知的好机会。
“彦清?发什么呆?”傅致松的声音把他拉回包厢。
“没什么。”傅彦清放下酒杯,看向刘琳时目光平和了些,“刘小姐下次去拍晨雾,可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那边山路早上容易起雾,挺危险的,我可以陪你一起,安全一些。”
刘琳眼睛亮了亮:“真的吗?上次山里起大雾,我就迷了方向,后面还是找了救援队才顺利出来的。”
“嗯,你下次去的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傅彦清说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紧绷感松了些。
傅致松和刘翔海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藏着了然的笑意,显然对傅彦清主动靠近刘琳的举动十分满意,这场看似巧合的饭局,似乎正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傅彦清的指尖在酒杯壁上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像浓稠的墨,将包厢里的暖光都晕染得有些模糊。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挣扎,刘琳的出现像一道微光,却也像一把双刃剑,他不确定这到底是解脱的开始,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
他看着窗边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鱼,突然生出股冲动,想把这玻璃敲碎,让它们游进真正的海水里,也让自己,从这窒息的牢笼里冲出去。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想。
至少不用再在昏暗的房间里被傅淮知抱着,听他用黏腻的声音说“别离开我”,不用在深夜被手机消息吵醒,看傅淮知发来的“你我想你了”,不用在每次见了别人后,面对他近乎偏执的追问和威胁。
刘琳后面索性坐到了傅彦清的身边,打开手机翻看相册,说起她拍的古桥照片,说桥洞在暮色里像画框,框住了流动的云。
傅彦清认真地听着,偶尔应一句“下次可以试试长曝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顿饭或许不是负担。
他拿起酒杯,丝毫不顾傅淮知送他来时的威胁,主动跟刘翔海碰了碰:“刘叔叔,我敬您一杯。”
白酒入喉时好像没那么辣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包厢里的暖光落在杯壁上,映出一片温和的光晕。
车窗外的霓虹在黑色车身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司机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刘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座椅的纹路,先开了口:“彦清哥,你平时休息时,会不会去城西的旧书市?”
傅彦清正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闻言转过头:“去过几次,那边有家国营书店,二楼的线装书专柜不错。”
“居然真的去过?”刘琳眼睛亮了些,“我上周还在那里淘到本八十年代的老书,译本比现在的版本多了手绘插图,虽然纸页泛黄,但油墨味特别舒服。”
“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吗?”傅彦清忽然笑了笑,“我上个月在那里见过同一本,可惜被人先拿走了。”
刘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原来那本书是你想找的?”她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其实我不光喜欢旧书,还喜欢养多肉。你知道那种叫‘玉露’的品种吗?叶片像裹着露水的玻璃珠,要放在散光的地方养,浇水时不能沾到叶心。”
“我书房窗台上有两盆。”傅彦清想起阳台角落的玻璃花房,“之前总养不好,要么徒长要么烂根,后来问了花市的老板,才知道要用颗粒土,浇水要等土完全干透。”
“颗粒土得按泥炭和火山石三比七的比例配才行。”刘琳说得认真,“我爸总说我把花当孩子养,其实看着它们从米粒大的小苗慢慢饱满起来,特别有成就感。对了,你平时除了看书养花,还喜欢做什么?”
“工作,”傅彦清望着前方路口的红灯,“爸的身体不像从前那么硬朗了,集团里很多事,都需要我亲自处理。”
“那岂不是很无聊。”刘琳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不过以后,我会经常去找你的,还希望你到时候不会烦我。”
傅彦清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手机突然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傅淮知”三个字像根刺,傅彦清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了静音。
震动声戛然而止的瞬间,他对上刘琳投来的目光,只淡淡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电话。”
刘琳很识趣地转开话题:“说起来,旧书市旁边有家馄饨摊,凌晨还开着,馄饨汤里加的虾皮是老板自己晒的,鲜得很。下次如果去淘书,可以顺道试试。”
“好。”傅彦清应着,目光却落回手机屏幕,黑色的玻璃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铁艺大门前,雕花栏杆在路灯下透出繁复的影子,刘琳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很轻:“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推开车门时又回头,“下次如果去旧书市,或许可以约着一起?”
“可以。”傅彦清下车看着她走进去。
傅彦清站在路边,夏夜的风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得衬衫领口微微晃动。
他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跳了跳,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烟味漫进鼻腔时,他才拿出手机,给傅淮知回了电话。
“傅彦清!”电话刚接通,傅淮知的声音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地扎出来,“短信为什么不回?电话为什么不接?你知不知道我从十点等到现在?”
傅彦清把烟夹在指间,听着那边急促的呼吸声,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背景里能听到傅淮知走路的声音,还有东西被碰倒的轻响,像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说话!”傅淮知又吼了一声,“你到底在哪?跟谁在一起?”
“真烦。”傅彦清低声说,烟蒂上的灰烬被风吹落,飘在鞋尖前。
“我烦?”傅淮知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冲破听筒,“傅彦清你······”
傅彦清没听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烟还剩半截,他却没了继续抽的兴致,捏着烟蒂在垃圾桶边缘摁灭。
手机屏幕还亮着,傅淮知的短信像潮水似的涌进来,最新一条是:“你给我等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刚才和刘琳聊时,她眼里的光很干净,像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星空。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电话。
傅彦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接按了关机。
夜风卷着远处的车鸣声过来,他靠在车门上闭了闭眼。
下车送刘琳的时候,她说下周有场多肉展,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当时没立刻答应,现在却忽然觉得,或许可以去看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傅彦清重新打开手机,没看那些未读消息,只是给刘琳发了条短信:“下周六多肉展,我来接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肩上很久的东西。
远处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是这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夜晚是安静的。
第17章 博弈
傅彦清走出集团大门时,晚风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发颤。他刚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就看见门口停着的两辆车,前一辆是傅淮知的宾利,后一辆挂着陌生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隐约能看见后座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