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这点与外界勾连的念想,都被彻底掐断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那两道沉默的视线。
傅彦清的影子在他脑子里疯跑,从少年时被他堵在巷口红着眼眶的样子,到后来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的模样,最后定格在他昏迷前,对方攥着他手腕时那冰凉的指尖。
他去了哪里?
有没有好好吃饭?
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
未知像藤蔓,缠得他心脏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傅淮知猛地捶了下床沿,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响,墙角的两人只是抬了抬眼,依旧纹丝不动。
这一夜,他睁着眼到天明,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成鱼肚白,他眼里的红血丝也爬满了眼白,像一场无休无止的困兽之斗。
外面太阳刚刚升起来,段知就拎着早餐推门进来。
傅淮知的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了门外,那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什么情况了?”他哑声问,视线没从门外移开。
段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门外站着的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低头摆早餐时轻嗤了声:“这辈子就他了。”
傅淮知的目光骤然沉下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他没接段知的话,反而突兀地问:“我是不是不该再找傅彦清了?”
段知拆塑料袋的手顿住,抬头看他,眼神里没了平时的玩笑,只剩沉沉的无奈。
“淮知,”他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你们俩从根上就歪了。上学时你为了那点破面子,带着人堵他、欺负他,那时候就埋下刺了。后来你用那种手段把他困在身边,给了他点你自以为是的甜,转头又把他的希望踩碎,这叫什么喜欢?这是折磨。”
他把豆浆往傅淮知面前推了推,语气硬了几分:“要不是看在兄弟一场,我早他妈揍你了。你对他的那点占有欲,跟变态没两样。”
傅淮知没反驳,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玻璃映出他苍白而执拗的脸,伤口的疼混着心口的闷,竟让他生出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我是混蛋,没错。”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一秒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出熟悉的偏执,“可我放不下他。”
顿了顿,他一字一顿,像在赌咒,又像在立誓:“我跟他这辈子,不死不休。”
傅淮知的目光还钉在窗外,指节因为用力而抵在床沿上,泛出青白。他喉结滚了滚,目光投向段知,哑声又问:“你……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段知刚递过去的油条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实打实的无奈:“真不知道。”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才补充道,“傅叔把这事捂得太死了,跟埋地下似的,一点风声都漏不出来。我托人打听了半宿,连他是坐车还是飞机走的都摸不着边。”
傅淮知的手猛地松了劲,指尖在床沿上划下道浅痕。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段知嚼东西的声音,和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这次连段知都查不到。
傅彦清这次,是真的要从他生命里彻底蒸发了吗?
第28章 找到你
傅淮知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碗豆浆出神。
白色的瓷碗上凝着层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透着股不肯松劲的狠厉。
段知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叹气,却也没再多劝。
有些结,旁人解不开,得靠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肯认。
他收拾着空了的早餐盒,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对了,你手机被傅叔收了,但这个……昨天我在你外套口袋里摸到的,估计他没注意。”
是枚钥匙,那是别墅里一个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放着他曾经想要送给傅彦清的礼物。
傅淮知的指尖刚触到钥匙,就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下,随即又猛地攥紧。
钥匙的边缘硌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喉间发紧。
“谢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段知走后,外面新来了两个人接替墙角的两人,依旧是沉默的监视。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奈。
傅淮知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也不再追问。
他靠在床头,反复摩挲着那枚钥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
他记得傅彦清以前总是格外的多愁善感,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很多。那时候傅淮知总嗤他矫情,现在倒觉得,这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像极了自己被掏空的心。
但他没打算认。
他摩挲钥匙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深夜,病房里的仪器依旧规律地滴答着。
傅淮知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傅彦清,他躺在床上,掌心贴着那点冰凉的金属,忽然笑了。
傅致松以为收了手机、派了人,就能困住他?
傅彦清以为走得干干净净,就能断得彻底,彻底摆脱他?
太天真了。
他闭上眼,傅彦清的脸又在眼前晃,少年时红着眼瞪他的样子,长大后被他逼到墙角时紧咬的唇,目露凶光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疼,却也清晰得要命。
“你想离开我?”他在黑暗里无声地说,指尖用力,钥匙的棱角几乎嵌进肉里,“我傅淮知的人,跑到天边也得把你抓回来。”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掠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傅淮知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纹路,偏执得近乎疯狂。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绝对不会让傅彦清离开自己。
“傅彦清,你等着我。”
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破碎的光带。
傅彦清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纹路在黑暗里扭曲成模糊的影子,像极了傅淮知紧抿的嘴角。
又是这样。
哪怕与傅淮知相隔数万里,他的影子还是会如影随形地钻进梦里,将他拖入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他坐起身,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带着潮湿的凉意。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他摸索着起身去倒水,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趿拉着拖鞋,脚步拖沓地走向厨房的饮水机,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沉重的梦魇对抗。
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紧紧尾随。
喝了水,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掬冷水泼在脸上,妄图用这冰冷驱散那如影随形的梦魇。
冷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无法摆脱那股萦绕在心头的恐惧。
头顶的灯亮得刺眼,他恍惚了一下,才看清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映出张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傅彦清盯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抚过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梦里被傅淮知攥住手腕时,惊出的生理性红痕。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这是第几个没睡好的晚上了?
他记不清了。
每一天,每一夜,他都被这可怖的梦境折磨着,无法逃脱。
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潮水一般,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之前他固执的认为,只要离开了傅淮知,远离让他痛苦的根源,一切都会慢慢变好,可现在离开了傅淮知的日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闭上眼,梦里的场景就会翻涌上来。
有时是在陌生街道上散步,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他正松口气觉得安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傅淮知就站在路灯底下,眼神沉沉地盯着他,像盯紧猎物的狼,开口就是:“哥,找到你了。”
有时是在家里,热汤的白雾模糊了视线,刘琳正笑着说新到的咖啡豆不错,房门“砰”地被推开,傅淮知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径直走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语气是压抑的暴怒:“为什么是她?傅彦清,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他总是在这时候惊醒,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傅彦清再次拧开水龙头,将冷水一捧一捧的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神情疲惫得像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再用力一点,就要彻底崩断。
傅淮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了他一年,勒得他喘不过气,直到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来了,才发现那张网早已长进了骨血里。
“看来真的是精神出问题了……”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厉害。
刘琳昨天还担忧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说他最近总是走神,眼神发直。
他当时笑着摇头,说可能是换了环境没适应。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适应。
是傅淮知留下的阴影太深,深到他走了这么远,还是被困在原地,日夜被那些纠缠、争执、撕扯的画面反复凌迟。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声响里,他仿佛又听见傅淮知在耳边低笑,带着偏执的占有欲:“跑不掉的,哥,你跑不掉的。”
傅彦清猛地关掉水龙头,捂住了耳朵。
黑暗里,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窗外徘徊。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窗帘缝隙里的光影。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挣扎的。
父亲走的那一年,他就应该一起走的。
死了,也比这么痛苦地活着要好。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