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在意的一切,早在那场旷日持久的纠缠里,被傅淮知亲手打碎,碾成了粉末。
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傅彦清眯了眯眼,他刚从蜷缩的姿态里抬起头,带着泪痕的脸还来不及掩饰,刘琳已经快步跑了过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她没顾上疼,直接跪坐在他面前,伸手就将他揽进了怀里。
温软的气息裹过来,傅彦清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动,就感觉刘琳的下巴轻轻搁在了自己肩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重量。
“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尾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
一只手顺着他汗湿的后背慢慢抚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傅彦清紧绷的脊背在那轻柔的触碰下,一点点泄了力。
他偏过头,鼻尖蹭到刘琳棉质睡衣的领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香,平时傅彦清并不喜欢香水味,可此刻却奇异地让他人安心。
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湿棉花,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没忍住,细碎地溢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刘琳没追问,只是加重了环在他腰间的手,另一只手依旧耐心地顺着他的背,从肩膀滑到腰侧,一遍又一遍。
灯光在她发顶投下柔和的光晕,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没事了,没事了彦清。”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有我在,我在呢!”
傅彦清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后背上传来的温度像微弱的火种,试图驱散那些盘踞在骨髓里的寒意,可他知道,只要傅淮知这三个字还在心里,这暖意就永远抵不过那深入骨血的惊惧。
他只能暂时靠着这份怀抱里的温度,喘息片刻。
冬天的风像刀子似的,紧裹着衣服还是觉得在往骨头里扎。
傅淮知站在玄关换鞋,黑色大衣的袖口卷着,露出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暗沉的红。
医生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可他眼里的执拗比伤口的疼更甚,脚步迈得又急又稳,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傅致松。
孙家客厅里,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孙父孙母坐在沙发主位,看见傅淮知这副带着伤就登门的模样,脸上的客套笑容僵了僵。
“淮知这是……”孙母刚要开口问伤势,就被傅淮知打断。
他没坐下,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孙叔,孙姨,”声音里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今天来,是想把咱们两家的婚约退了。”
空气瞬间凝固。
孙父手里的茶杯顿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孙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向傅致松:“傅董,这……”
傅致松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傅淮知今天一大早嚷着出院,接着就直奔孙家来了。
他还以为他这个傻儿子在医院躺了两天,脑子清醒点了,想起来自己还是有婚约的人,会去安抚孙家人,再把两家合作的事情敲定下来,可是没想到……
他做出来的事比疯还离谱,直接就要退婚,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想开口呵斥,却被傅淮知投来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分明是在说“你拦不住我”。
“退婚?”孙父的声音沉了下来,“淮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傅淮知没看他,目光越过客厅,落在窗外那片被风掀起涟漪的海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有喜欢的人了,你们也不想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吧!”
孙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他提高音量质问道:“你这是在拿婚约当儿戏吗?”
孙母更是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孙家众人震惊的脸,最后落在傅致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你们之前应该也听到过一些传闻吧!我喜欢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哥,傅彦清。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我爸。”
“你——!”傅致松再也忍不住,猛地拍向扶手,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绿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傅淮知会把这件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把傅家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孙家人的脸色更是精彩,震惊、错愕,还有难以掩饰的难堪。
他们之前隐约听过傅家这两个儿子之间不对劲,却只以为是传闻而已,不可信,从没想过傅淮知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承认,还用这个理由退婚,这简直是打他们孙家的脸。
可傅致松还坐在这儿,毕竟是多年的商业伙伴,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孙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看向傅致松:“傅董,这……”
傅淮知却没再给他们继续拉扯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气得说不出话的傅致松,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风,像一阵决绝的宣告。
玄关处的门被拉开,又“砰”地合上,将满室的惊愕与愤怒都关在了身后。
傅淮知站在别墅门口,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伤口隐隐作痛,可心里那股郁积多日的憋闷,却像是被这阵风吹散了些。
退了婚,断了傅致松想用联姻困住他的念头。
接下来,就该专心找傅彦清了。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黄铜钥匙,指尖传来熟悉的凉意。
傅彦清,你看,我在朝你走了。
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第29章 痕迹
傅淮知开车一路回了自己的公司,推开办公室门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傅致松”三个字刺得人眼疼。
他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秘书欲言又止的目光隔绝在外,接起电话的瞬间,傅致松的怒吼已经炸了过来:“傅淮知!你是不是疯了?!”
傅淮知没应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免提,将手机随意搁在办公桌一角,黑色的机身衬着浅色桌面,像块沉默的礁石。
傅致松的怒吼像潮水一般,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汹涌回荡,可傅淮知却仿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身走向落地窗时,大衣下摆扫过椅腿,带起一阵轻响。
从落地窗望出去,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可他的心却被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他沉默的望着楼下车流。
手机里的怒吼还在继续,傅致松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字字句句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暴躁:“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当着孙家的面说退婚就退婚,还把你和彦清那档子事掀出来,傅淮知,你是嫌傅家的脸面还没被丢尽是不是?!”
傅淮知的视线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那人脸色平静,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把蓄势待发的弓。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上自己的眉眼,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歇的红血丝。
车流缓缓挪动,阳光穿过云层,在玻璃上投下一道晃眼的光斑。
他没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流动的红色,声音淡得像被风吹过:“我疯不疯,你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傅致松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冲撞了好一阵,像头困兽终于泄了些力,忽然沉下声,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裹着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无奈,透过免提飘过来:“淮知,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傅淮知仍望着窗外,车流像被掐断的磁带,卡在某个节点缓慢蠕动。他几乎没犹豫,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不考虑。”
“你——”傅致松的火气瞬间又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被噎住的气急败坏,“不考虑?傅淮知,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想把傅彦清找回来,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就凭你,有那个能耐找到他吗?”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过来。
傅淮知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腕上的绷带都勒得更紧了些。
他垂了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他的侧脸,却暖不透那层冷硬的线条。
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还在继续,傅致松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过来:“别总以为自己现在挂个老总头衔就真成人物了!傅淮知,你摸着良心说说,你那个刚起步的破公司,要是没有傅氏在背后给你铺路、给你撑腰,你凭什么能啃下那些肥肉?凭什么让那些老江湖给你面子?”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空气里,震得办公室里的寂静都发颤。
傅淮知依旧没吭声,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落在玻璃上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像结了层冰的湖面,看不出底里的波澜。
傅致松那边半天等不来回复,干脆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忙音突兀地响起时,傅淮知才缓缓抬起眼。
窗外的车流不知何时已疏通,阳光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拳头时的酸胀感,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还在耳边回响。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立在窗边,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段知吊儿郎当的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傅总这是转性了?站在这儿当望夫石呢?还是说……终于良心发现,知道之前对不起傅彦清,在这儿面壁思过呢?”
傅淮知没回头,只是淡淡瞥了眼玻璃上倒映出的段知身影,“思过?”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凉意。
段知走近了些,视线扫过他腕上的绷带,啧了一声:“孙家那边刚传出消息,孙老爷子气得差点住院,你爸怕是要动用傅氏的关系给你使绊子,逼你低头了。”他顿了顿,见傅淮知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找傅彦清的事,有眉目了吗?”
傅淮知这才转过身,眼底的执拗比刚才更深了些:“没有。”
“一点都没有?”段知挑眉。
“找不到也要找。”傅淮知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他总得留下点痕迹。”
段知看着他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叹了口气:“行吧,我也找人去查查。不过我说你,也别太紧绷了,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话没说完,就被傅淮知口袋里掉出的东西打断,是那枚钥匙,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响。
段知的目光顿了顿,神色复杂起来:“还随身带着呢?”
傅淮知弯腰捡起来,指尖摩挲着钥匙上磨损的纹路,眼底柔和了一瞬:“里面放着的东西是我要送给他的礼物,等他回来了,还要给他的。”
段知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外人劝再多也没用,只有傅淮知自己撞过去,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傅淮知重新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傅淮知走出公司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将车流染上一层朦胧的橘黄。他没有回自己常住的公寓,方向盘一转,朝着那栋空置了的别墅开去。
推开门,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尘埃味,夕阳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他换了鞋,一步步走向二楼卧室,脚步放得很慢,像在踏过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卧室里的陈设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蒙了层薄灰。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厚重的柜门,内侧暗格处嵌着一个深灰色的保险箱,与柜体融成一体,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