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陆青和谢见微从慈恩寺回来时,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宫道上铺满了落日的余晖。谢见微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在说慈恩寺的桃花开得如何如何好,又说那素斋做得很是精致,改日还要再去。
陆青走在她身侧,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唇角微微弯起。
回到宫里,两人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
谢见微回长乐殿批折子,陆青则通过密道回府看女儿。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日子就这般过着。
朝堂之上,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常常是谢见微一个眼神,陆青便知道她要说什么;陆青一个停顿,谢见微便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
群臣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陆青大权在握,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每日下值回府,门口总有人等着送礼、递帖子、攀关系。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得她一个青眼。
可陆青始终坚定地履行着孤臣的准则,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不结党,不营私。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因太后的信任。
她明白,权力是把双刃剑,私情之外,自己必须遵循应有的分寸。
可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却常常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臣子,有几个能善终?
如今太后信她,可太后信她,不代表长大的小女帝也会继续信她。
卿卿现在才八岁,八岁的孩子依赖她、喜欢她,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卿卿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她会如何看待母后身边这个权倾朝野的臣子?
她会如何看待母后与臣子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青心里,让她每每想起便辗转难眠。
可她没有跟谢见微说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自然也会不同。
谢见微想的是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名分。只要能日日见到她,夜里能抱着她入睡,便心满意足了。
可陆青知道自己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只做一个藏在密道里的宠臣,接受不了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她宁愿离开。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
谢见微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在恢复,心情也不稳定。若她说了这些话,谢见微必然又要闹,又要哭,又要说她没有心。
陆青只能将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时日还早,以后或许会有解决之策。
或许吧。
———
这一日,陆青照例去昭阳殿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虽然年纪小,理解力却极强,许多地方一点就通,偶尔还能提出几个让陆青都意外的问题。
陆青讲完今日的功课,正要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颇为期待的看着她。
“陆卿,朕可以去你家看看小妹妹吗?”
陆青怔住了。
小女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连忙道:“朕就是想看看她,朕听母后说,陆卿家的妹妹很可爱。”
陆青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卿卿想去她家看昭雪,可卿卿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妹妹”,其实是她的亲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臣带陛下去。”
小女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陆青的手就往外走。
“那现在就去!”
陆青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陛下不急,臣先让人去准备一下。”
小女帝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
陆青叫来一名内侍,吩咐了几句,便和小女帝朝宫外走去。
陆府离皇宫很近,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小女帝一路上都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
“陆卿,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陆昭雪。”
“昭雪,真好听。”小女帝念了两遍,又问,“她会走路了吗?”
“会走几步了,还不太稳。”
“那她会说话了吗?”
“只会叫娘亲。”
小女帝听着,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陆府。
府门打开,奶娘正抱着昭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昭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揪揪,正趴在奶娘肩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见陆青进来,她立刻“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朝陆青伸着,要她抱。
陆青走上前,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抱着昭雪,转过身来,温声道:“昭雪,这是陛下。”
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小女帝伸了过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昭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嘴里还“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笑了。“她好小。”
陆青点点头。“陛下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小。”
小女帝抬起头,看着她。“陆卿见过朕小时候吗?”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臣是听太后说的。”
小女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又低下头,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卿,朕可以抱抱她吗?”小女帝忽然问。
陆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将昭雪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女帝怀里,一只手在旁边护着。
小女帝抱着昭雪,动作生疏却格外小心。
昭雪也不认生,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昭雪长得很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白嫩嫩的小脸,像瓷娃娃一样精致。
小女帝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向小女帝,小女帝却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逗着怀里的昭雪。那神色自然极了,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可陆青的心,却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想从小女帝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那张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喜爱,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陆青沉默片刻,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她总觉得,卿卿那天说的那句话,不是无心之言。
那孩子太聪明了。
可她又不敢确定,更不敢问。
万一只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卿卿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呢?
送走小女帝后。
当夜,陆青抱着昭雪在书房里坐着,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昭雪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系带,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啊啊”地叫着,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你姐姐今天来看你了。”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小手抓住陆青的手指,往嘴里塞。
陆青忍不住笑了,将手指抽出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青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见微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昭雪今天乖不乖?”
陆青点点头。“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昭雪接过去。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娘……娘……”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乖,娘亲的乖女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在谢见微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陆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卿卿主动提出要来看妹妹,到在府上抱了昭雪,到最后那句“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谢见微听着,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她一个孩子,哪里会想那么多。大概只是觉得昭雪好看,随口一说罢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有些发虚。“况且,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想到什么?”
陆青叹了口气。“那孩子很聪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心智,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更何况,卿卿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心疼母后,就知道要快点长大保护母后。这样的孩子,会看不出什么端倪?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昭雪,昭雪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卿卿会不会已经……”
陆青叹气,分析道:“她应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应该猜出了昭雪的身份。”
谢见微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我们要不要告诉她的身世……”
“她还太小,现在不是好时机。”陆青道。
是啊,这些事,成年人尚且难以接受,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两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昭雪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就不说。等……等卿卿再大一些,等时机合适了,再说。”
陆青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
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迁都的事、北境的事、各地灾情的事,每一件都要费心费力。谢见微和陆青都忙得脚不沾地,密道里来来往往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三个月后,一道急报从北方传来。
肃州大旱。
那旱情来势汹汹,从入夏便滴雨未下,一直旱到秋末。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大批灾民涌向周边州府。
更要命的是,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到了地方便被层层盘剥。从知府到县令,从粮商到豪强,一个个伸长了手,将那些救命粮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灾民们吃不上饭,便开始闹事。
事情闹得很大。
谢见微接到急报时,脸色铁青。
她将那份奏折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中的怒火便更盛一分。
“好一个肃州官场!本宫拨下去的赈灾粮款,他们居然也敢贪!”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向她。“陆卿,此事你怎么看?”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贪墨赈灾粮款,按律当斩。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惩处贪官,而是赈灾。灾民们已经揭竿而起,若不尽快安抚,恐怕会酿成大乱。”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本宫立刻派人押送粮草,前往肃州赈灾。”
“还不够。”陆青摇摇头,“赈灾粮款送到地方,若还是被贪墨,送去多少都是白搭。必须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坐镇,才能压住那些牛鬼蛇神。”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你想去?”
陆青点点头。“臣去,查起案子来也方便。”
谢见微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陆青去是最合适的。论身份,她是代相,曾做过大理寺卿,足够分量。论能力,她查案的手段有目共睹。论人手,天机阁的暗探遍布天下,查什么都方便。
可她还是舍不得。
肃州离上京千里之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况且,昭雪还这么小,陆青走了,女儿想她了怎么办?
谢见微咬了咬唇。“非去不可?”
陆青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心中微微一动。可她只能硬起心肠,点了点头。
“此事事关社稷,不能儿戏。”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你得答应本宫,平平安安地回来。”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臣答应太后。”
陆青要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可不管怎么说,陆青离京已成定局。
最舍不得陆青走的,除了谢见微,便是小女帝。
“陆卿,你一定要去吗?”小女帝坐在书案后,眼眶红红的。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陛下,臣必须去。肃州的百姓在受苦,臣不能坐视不管。”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陆卿要早点回来。朕会想你的。”
陆青笑着安抚:“臣答应陛下,办完事就回来。”
小女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陆青离京微服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只是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安排。
昭雪。
陆青一走,昭雪便没人照顾了。府上虽然有奶娘和璇玑四姝,可陆青还是放心不下。她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女儿还这么小,她实在舍不得。
谢见微也舍不得。
这一日,她坐在长乐殿里,思来想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苏嬷嬷。”她唤道。
苏嬷嬷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传旨。”谢见微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本宫要收陆青之女陆昭雪为义女,封为安宁郡主,接入宫中抚养。”
苏嬷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消息传出,朝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太后喜欢孩子,收个义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况且陆青是太后的心腹重臣,太后收她的女儿做义女,也算是恩宠。
只有陆青知道,这恩宠背后,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牵挂。
次日,陆青悄悄离京,昭雪被接入宫中。
奶娘抱着昭雪下了马车,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见谢见微,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她伸了过去。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连忙上前,将女儿抱进怀里。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谢见微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抱着她,轻声呢喃。“乖。”
奶娘站在一旁,低声道:“郡主这几日总是找娘亲,夜里也睡不安稳,大概是想陆大人了。”
谢见微点点头,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以后本宫陪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昭雪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好。
谢见微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奶娘,最好的宫人,最好的住处。她想要什么,谢见微便给什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可昭雪虽然小,却已经认人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会攥着谢见微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可有时候,她也会叫“娘亲”,叫完之后便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不到,她便瘪瘪嘴,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谢见微心疼得要命。
这一日,天气晴好,谢见微带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玩。
昭雪已经走得很稳了,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
谢见微坐在凉亭里,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满脸都是慈爱的笑。
昭雪追了一会儿蝴蝶,跑累了,便摇摇晃晃地跑回来,扑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她叫得清脆响亮。
谢见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乖。”
昭雪便满足地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
谢见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满是安宁。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见微抬起头,便看见小女帝正站在回廊下,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太傅那里下课回来。
谢见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卿卿,过来。”
小女帝沉默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她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昭雪身上。昭雪正趴在谢见微怀里,玩得开心,没有注意到她。
“下课了?”谢见微问。
小女帝点了点头。“太傅今日讲得少,便早了些。”
谢见微点点头,又低头去看昭雪。昭雪玩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小女帝,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她伸了过去。
小女帝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昭雪的手指。
昭雪便高兴得不得了,抓着她的手指,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说什么。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母后很喜欢陆卿家的小妹妹?”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母后已经认了她做义女,封了安宁郡主。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昭雪,“你看,多可爱。”
小女帝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确实可爱。
小女帝又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意味。
“那母后更喜欢朕,还是更喜欢妹妹?”
谢见微愣了一下,以为女儿只是孩子气,忍不住笑了。
“母后当然都喜欢啊。”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怎么,吃醋了?”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昭雪,又看了看谢见微,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和妹妹在这里玩吧,朕去温习功课了。”
谢见微点点头。“去吧,别太累了。”
小女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模样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小大人。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卿卿今日,好像格外安静。平日里她下课后,总会赖在这里玩一会儿,逗逗昭雪,跟她说说话。可今日,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谢见微抱着昭雪,坐在凉亭里,望着小女帝离去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卿卿……似乎真的长大了。
不只是个子长高了,不只是功课变好了。而是她的心思,她的情绪,她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东西,都在悄悄地变化着。
她不再是那个会扑进母后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秘密。
谢见微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欣慰还是心酸。
——
夜里,谢见微独自坐在长乐殿里,望着那扇隐蔽的小门发呆。
陆青走了快一个月了。
每隔几日便有书信传来,说肃州的事,说赈灾的进展,说那些贪官如何如何。
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写一句“臣一切安好,勿念”。
可谢见微知道,陆青报喜不报忧。
肃州大旱,灾民遍地,贪官横行,哪有什么安好可言?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青清隽的脸。
她忽然很想她。
很想很想。
这种想念,不同于之前的朝思暮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牵挂。像呼吸,像心跳,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意识到,便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谢见微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卿卿今日问本宫,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昭雪。”
写完这一句,她停住了。
陆青在肃州忙得不可开交,她不该拿这些琐事去烦她。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她想告诉陆青,她好像有些弄不清卿卿在想什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纸揉成一团,重新提笔,写道:
“肃州事宜,本宫已悉知。一切按你意思办。昭雪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候在外面的暗卫。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谢见微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