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球不偏不倚,正中陆青怀中。
陆青一时间竟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阿萱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花球在这!花球在我师姐这里!”
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瞬间传遍了整个湖面。
陆青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就要将花球扔出去,可此刻又仿佛被赶鸭子上架,扔出去似乎更容易犯众怒。
高台上,李万财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李员外,这新花魁似乎没看上你啊……”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住口!”李万财猛地收回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陆青身上扫过,最后狠狠瞪向湖心舞台上的苏挽月。
苏挽月却只是盈盈一笑,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紫纱下的唇角反而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李员外这是不高兴了?”另一个穿着锦袍的商贾看热闹不嫌事大,“花了十万两银子,连个花球都接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李万财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就是就是,”又有人跟着起哄,“花魁大赛的规矩,花球抛给谁就是谁,这可是天意啊!李员外家大业大,难不成要坏了规矩?”
“怕是面子上挂不住喽……”
一句句拱火的话钻进耳朵,李万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青,又猛地转向苏挽月,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拂袖,宽大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酒杯,“好!好得很!你们藏芳阁竟如此不识抬举!”
说罢,他转身就走,随从们慌忙跟上,脚步凌乱。
“李员外留步!”藏芳阁的鸨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李万财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冷笑,“哼,咱们走着瞧!”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外,留下满场哗然。
“李员外这是真生气了?”
“废话!换了你能不气?十万两打水漂!”
“接到花球的那人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谁知道呢,外地来的吧……”
议论声中,苏挽月却丝毫不以为意。
她轻移莲步走到舞台边缘,臂间的彩绸在夜风中飘荡,朝藏芳阁的伺候使女唤道:
“晓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那位接到花球的贵客上来?莫让人家久等了。”
使女这才回过神,连连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她指挥着小船朝陆青的画舫驶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陆青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花球塞回阿萱手里:“快,还回去!”
“啊?为什么啊?”阿萱抱着花球,一脸不解,“这多好看啊,师姐你看,上面的珠子还会发光呢……”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陆青急道,语气严肃,“快还回去,我们立刻离开!”
但藏芳阁的小船已经靠拢,两名侍女轻盈地跃上画舫,朝陆青盈盈一拜:
“这位女君,我家姑娘有请。”
陆青后退一步,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这花球纯属误会,还请姑娘收回。”
“女君说笑了。”一名侍女笑道,声音婉转,“花球既已抛出,便是天意。还请女君莫要推辞,随我等去见花魁姑娘。”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陆青语气坚决。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个慵媚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怎么,是挽月不入女君的眼么?”
众人望去,只见苏挽月不知何时已乘着小舟靠近。
紫纱在夜风中轻扬,她立于船头,眼中水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
“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知信诺。”她幽幽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今夜既蒙各位恩客抬爱,当选花魁,自当遵守规矩。花球既已抛给女君,便是天定的缘分。女君这般推拒,莫不是嫌弃挽月出身低贱?”
说着,她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在灯火映照下晶莹剔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指责声: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推三阻四!”
“装什么清高!花魁娘子别难过!”
“就是!苏姑娘,她不去我去!”
阿萱见状,急得直跺脚:“师姐,你看你把漂亮姐姐都惹哭了!”
陆青额角青筋直跳。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可偏偏就是这种软刀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有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
“女君……”苏挽月又柔柔地唤了一声。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是躲不过去了。
“既如此,在下便叨扰片刻。”她拱手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请姑娘见谅,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苏挽月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女君肯来便好。请——”
小船靠拢,陆青踏上藏芳阁的画舫。阿萱也想跟上去,却被侍女拦下。
“这位小妹妹。”一名侍女笑道,伸手摸了摸阿萱的头,“姑娘只请了你家女君一人。你且随我去吃点心可好?我们藏芳阁的点心可是双月城一绝。”
“师姐,好吃的……”阿萱看向陆青,眼中满是期待。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萱,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回来。”
“太好了……”阿萱立刻跟着侍女走了,满是兴奋。
苏挽月引着陆青进入画舫内舱,一路上问了陆青称呼。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内舱布置得清雅别致。檀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红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籍,竟有不少是诗词典籍。
“陆女君请坐。”苏挽月示意陆青在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沁人。
陆青道了声谢,却没有碰茶杯。
“女君还是嫌弃挽月不成。”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揭开面纱。
面纱下的容颜,让陆青也不由一惊。只见她眉眼含情,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奇异的是,她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苏姑娘想多了。”陆青礼貌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是么……”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也是,挽月这种风尘女子,女君这般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在下并无此意。”陆青正色道,“职业无贵贱,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陆女君不嫌弃便好……”苏挽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青面前,柔声浅道:“挽月本也是良家女子,父母双亡后家道中落,才被人卖入青楼。这些年来,挽月只盼有朝一日能遇一良人,救我出这火坑。”她俯下身,几乎贴在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不凡,挽月便知——良人已至。”
陆青浑身一僵,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些。
苏挽月见此,反而再度凑近,眼中水光盈盈:“女君,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清白之躯。今夜愿将此身献给女君,只求女君怜惜……”
说着,她竟伸手去解衣带。
陆青脸色大变,连忙阻止:“苏姑娘,快住手!”
她不是没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可哪里碰到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的。况且她还明知眼前这女子,看着哭得这般凄楚,实则居心叵测,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继续与她虚与委蛇,打探些消息,还是直接叫璇玑四姝将人拿下,强行脱身?
正当陆青犹豫之时,璇玑四姝也隐在暗处,密切关注着船阁内的动静。
璇音皱眉看着屋内情形:“姐姐,阁主看上去有危险,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你懂什么?”璇影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阁主可能对这坤泽有兴趣,你坏了阁主好事,饶不了你。”
“可、可那女子都要脱衣服了!”璇音急道,脸有些红,“阁主不是那样的人!”
璇影轻嗤一声,低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阁主也是人,五年清心寡欲,如今遇到个美人投怀送抱,动心也是常理。再说了,这苏挽月确实……嗯,人间绝色。”
“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帮忙?”璇律小声问,语气犹豫。
一向稳重的大姐璇光沉吟片刻,道:“再看看。我们只保证阁主安全就行,若那女子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出手不迟。现在贸然闯入,反倒让阁主难堪。”
四双眼睛紧紧盯着船阁内的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
与此同时,藏芳阁另一间画舫内。
冷香凝和温玉柔相拥而坐,两人脸上泪痕未干,妆容都有些花了。
“冷姐姐……”温玉柔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冷香凝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明月湖,迟迟没有说话。
“李员外答应过我们的。”温玉柔抓住冷香凝的手,指尖冰凉,“他说今年一定会继续捧我们,他说……他说会为我们赎身……”
“男人的话,你也信?”冷香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三年,他对我们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可如今呢?为了一个新人,十万两银子说扔就扔,何曾想过我们的死活?”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玉柔眼泪滚落,“一个月后,若无人赎身,我们就要被送去万兽窟了……我听说,那里……那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浑身发抖。
冷香凝转过身,轻轻抱住她。
“玉柔,别怕。”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决绝,“我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可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玉柔埋在她肩头,泣不成声,“我们存的钱还不够赎身……那些恩客,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见我们失势,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要不我们再去求求李员外?就算不能连任花魁,求他为我们赎身也好。哪怕……哪怕一起给他做妾,我们也还能在一起,也好过去万兽窟……”
冷香凝苦笑:“你还没看清吗?他早已厌倦了我们。如今有了新欢,怎么可能再为我们花钱?”
“那……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吗?”温玉柔绝望地闭上眼。
冷香凝望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玉柔,你信我吗?”她轻声问。
“我自然信你。”温玉柔毫不犹豫。
“那好。”冷香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既如此,我们就只能死里求生了。你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你想做什么?”温玉柔不安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冷香凝没有多说。
正说话间,舱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醉醺醺的嘟囔:
“香儿……柔儿……老爷的心肝宝贝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是李万财。
冷香凝迅速擦干眼泪,温玉柔也连忙整理衣衫,迎了上去。
门被推开,李万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身酒气,脸色通红。
“哟,我的两个小心肝都在啊。”他眯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还是你们懂事,不像那个苏挽月,给脸不要脸!”
冷香凝连忙迎上前,扶住他:“爷,怎么喝这么多?快坐下歇歇。”
温玉柔也倒了杯茶递上:“李员外喝口茶醒醒酒。”
李万财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两人看,眼神浑浊:“还是你们懂事,知道心疼老爷。那个苏挽月……哼!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跟老子摆谱!”
“李员外别生气。”冷香凝柔声道,“苏姑娘毕竟是新人,还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李万财冷笑,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老子花了十万两捧她,她倒好,把花球扔给个小白脸!这不是打老子的脸吗?”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
温玉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冷香凝身后躲。
冷香凝却面不改色,小心劝道:“李员外消消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万财抓住她的手,醉眼惺忪,“香儿,你跟了老爷三年,老爷不会亏待你的……等过些日子,老爷就给你赎身,接你进府,做个姨娘……”
温玉柔闻言,眼睛一亮,也连忙上前:“李员外,那、那我呢?”
“你?”李万财转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你当然也一起!老爷我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温玉柔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冷香凝却抢先道:
“李员外,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愿意为我们赎身?”
“当然!”李万财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老爷我说话算话!不就是赎身银子吗?老爷有的是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阴冷:“不过……得等老爷消了这口气再说。那个苏挽月,老子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冷香凝眸中冷意一闪而过,上前道:“李员外何必跟一个新人计较。来,再喝杯茶……”
她重新倒了杯茶,递到李万财唇边。
李万财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忽然愤怒道:“对了,那个小白脸跟苏挽月呢?”
“在、在隔壁船阁呢。”温玉柔小声道。
李万财眼睛一瞪,“好啊!走,跟老爷去看看,老爷今日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站起身,虽脚步踉跄,却依旧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冷香凝和温玉柔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
而隔着薄薄的舱板,船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带上了旖旎的味道。
此时苏挽月的手正停在衣带上,紫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她抬眼望着陆青,那双含泪的眸子里,除了凄楚,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陆青后退两步,脊背几乎抵上门板。
“姑娘,请自重。”她声音沉了下来,已在发怒边缘。
苏挽月却往前逼近一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陆女君,挽月这些年来守着清白之躯,就是不愿委身于那些满身铜臭、大腹便便的富商。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清正,挽月便想……若能侍奉女君这般人物,也不算辜负了这副身子……”
说着,她竟真的将外衫褪至臂弯,露出一袭单薄的亵衣。
陆青脸色骤变,猛地别开视线。
“苏姑娘!”她声音里带上了厉色,“你若再如此,在下便只好得罪了。”
陆青是真撑不住,虚与委蛇什么的,她明显不是那块料,只能叫璇玑四姝来硬的了。
苏挽月动作一顿,却不肯罢休,反而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想要依偎入怀,娇声道:“女君……”
“放手!”陆青用力挣脱,袖口竟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脸色铁青,正要叫璇玑四姝——
“砰!”
舱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姑、姑娘!不好了!外、外面……”
她话没说完,湖面上已经传来凄厉的尖叫:
“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陆青和苏挽月同时一怔。
紧接着,更多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是李员外!李员外落水了!”
“快救人!快救人!”
陆青再不犹豫,推开苏挽月,快步走出。
苏挽月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整理衣衫跟了出去。
画舫外的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
数十人围在船舷边,指着湖面惊呼,几个会水的仆从已经跳了下去,在漆黑的湖水里扑腾着救人。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水面沉沉浮浮,正是李万财。
“让开,都让开。”跟着李万财的管事挤开人群,脸色煞白,“快!多下去几个人!”
又有三五人跳下水。
陆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缓缓扫过现场。她看到李万财落水的位置,正是藏芳阁画舫的船舷处,那里还散落着空酒壶,显然李万财落水前在此饮酒。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几个仆从七手八脚地将李万财拖上甲板。只见他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老爷,老爷您醒醒!”李管事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鼻息,只见他浑身一僵,声音发颤:“没、没气了……”
全场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死了?李员外就这么死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刚才喝多了失足落水?”
陆青没有凑近,而是站在三步外,借着灯火仔细打量李万财的尸体。脸色青紫,口吐白沫,瞳孔散大——这绝不像单纯溺水该有的症状。
倒像是……中毒。
但她没有声张。此地陌生,人员混杂,贸然出头只会惹来麻烦。
她悄然退后,在人群中寻找阿萱的身影。
“师姐!”阿萱从人群里钻出来,“吓死我了,那个人……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嗯。”陆青将她拉到身边,“别怕,跟紧我。”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不多时,一队捕快匆匆登上画舫,为首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精悍男子,腰间佩刀,气场冷肃。他扫视全场,沉声道:“所有人不得离开!知情人何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声音发颤:“周捕头,您可来了!是、是李员外,他喝多了,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周捕头蹲下身,仔细检查李万财的尸体。
他翻开李万财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仵作呢?”他回头喝道。
一个背着木箱的老者小跑上前:“来了来了。”
老者放下木箱,取出工具,开始仔细验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者抬起头,脸色凝重:“周捕头,死者并非溺水而亡。”
“什么?”李管事惊呼。
老者翻开李万财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斑疹,解释道:“死者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上出现出血点,这是中毒之兆。”
“中毒?”周捕头眼神一厉,“可验出中的什么毒?”
“这个……”老者迟疑道,“还需进一步查验。但从症状看,像是某种剧毒,发作极快。”
周捕头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夜谁与李员外接触过?他落水前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侍女怯生生开口:“回、回捕头,李员外落水前……在冷姑娘和温姑娘的舱里喝酒。”
“冷香凝和温玉柔?”周捕头看向李管事,“她们人呢?”
李管事连忙道:“应、应该在舱里……”
“带路。”
一行人走向画舫内舱。
陆青稍作犹豫,不由默默牵着阿萱,也跟了过去。她注意到,苏挽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到人群边缘,似乎并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冷香凝和温玉柔的舱房门虚掩着。
周捕头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三个酒杯,其中一个酒杯倒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还有两个酒杯立在原处,杯底还剩少许残酒。
“人呢?”周捕头回头问。
李管事额头冒汗:“这、这……刚才还在的……”
周捕头走到桌边,仔细查看那些杯碟,他拿起倒下的酒杯闻了闻,又检查另外两个杯子。然后,他让仵作取出一枚银针,依次插入三个酒杯的残酒中。
插入前两个杯子时,银针毫无变化。
插入第三个杯子,银针瞬间变成深黑色。
“毒在这杯里,冷香凝和温玉柔有重大嫌疑。”周捕头冷声道,“立刻封锁全船,搜捕二人!”
“是!”
捕快们迅速散开搜查,周捕头则留在舱内,继续勘察现场。
他翻开床铺,检查妆台,甚至连墙角的缝隙都不放过。
陆青站在门外,静静观察着。
这位周捕头行事干练,勘察细致,显然是办案的老手。她还注意到,周捕头在检查妆台时,从抽屉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周捕头小心地取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此乃毒药砒霜……”他低声自语,“果然是她们。”
他将纸包收好,走出舱门,对副手吩咐:“派人去藏芳阁和揽月阁,搜查冷香凝、温玉柔的房间。还有,通知城门守卫,严查出城人员,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是!”
吩咐完毕,周捕头这才看向围观的众人:“今夜在场所有人,都要接受问询。一个个来,不得隐瞒。”
问询从李管事开始,接着是藏芳阁的使女、侍女,然后是当时在附近的宾客。
陆青牵着阿萱,等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们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周捕头坐在临时搬来的桌案后,提笔记录。他抬头看了陆青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他迟疑道,“陆……你是陆仵作?陆青。”
陆青一怔:“周捕头认识在下?”
周捕头放下笔,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果真是你,五年前在南州城,我曾随墨总捕办过案子,那时你协助我们查案,记忆深刻啊!”
陆青恍然,拱手道:“原来是故人。不知可知墨总捕近况?”
周捕头笑道:“墨总捕半年前从军中回来,刚刚升任江州守备。墨大人常提起你,说你心思缜密,是天生的查案好手。”
陆青微微一笑:“墨大人过奖了。”
周捕头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阿萱,沉吟道:“陆仵作此番来双月城是……”
“路过。”陆青简短答道,“本欲今日离城,恰逢花魁大赛,便来看看热闹。”
“原来如此。”周捕头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陆女君,不瞒你说,这案子有些蹊跷。李万财中毒身亡,嫌疑最大的冷香凝、温玉柔失踪,现场还找到了毒药。看似证据确凿,可我总觉得太顺了。”他顿了顿,试探道:“陆女君若是有兴趣,可否协助我查查此案?”
陆青摇摇头:“周捕头厚爱,但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以周捕头的能力,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周捕头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问询继续。
陆青将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隐去了苏挽月试探她的那段。
周捕头记录完毕,便让她们回去休息。陆青回到甲板时,搜查已经结束。
冷香凝和温玉柔仿佛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捕快们在冷香凝住处,又找到一包同样的毒药,藏在一堆旧衣服里。
“人证物证俱在。”周捕头沉思片刻,下令道:“传令全城,通缉冷香凝、温玉柔!”
陆青和周捕头辞别,带着阿萱,正随着人流走下画舫。
“陆女君。”
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陆青脚步一顿,明显的紧张起来,甚至没有回头。
苏挽月缓步走到她身侧,凑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陆女君日后若得闲,可要再来看奴家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奴家会想你的。”
陆青只觉得后背发麻,拉着阿萱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告辞。”
“师姐,那个漂亮姐姐在叫你!”阿萱回头张望。
“别回头,快走。”
两人匆匆离开明月湖畔,返回客栈。一路上,阿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姐,你跟那个漂亮姐姐在房间里干什么了呀?怎么待了那么久?”
“没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说会想你?师姐,你是不是……”
“阿萱。”陆青停下脚步,脸色严肃,“那种地方,不是你去的地方。以后不准再嚷嚷着去看热闹,记住了吗?”
阿萱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小声道:“记、记住了……”
回到悦来居,已是深夜。陆青让璇玑四姝加强警戒,自己却一夜未眠。
李万财的死,太过蹊跷。
毒药藏在冷香凝房中,两人又恰好失踪,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可若真是她们下的毒,为何要选在花魁大赛当夜?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毒药?
太多不合理之处。
可是想到黑衣人费尽心机将她引入城中,便本能觉得,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思索片刻,她决定明日一早,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起身。
她让璇光去退房,自己带着阿萱在客栈大堂用早膳。堂内食客不多,但议论声却不小。
“听说了吗?昨晚上李员外死了!”
“何止听说,我就在现场!哎哟,那死状,惨啊……”
“听说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下的毒?”
“要我说,定是怨恨李员外今年不捧她们做花魁,便怀恨在心,下了毒手!”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陆青默默吃着粥,听着这些议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捕快押着两名女子走过街道,正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两人双手被缚,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浑身发抖,几乎是被捕快拖着走。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真是她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漂漂亮亮的,竟如此狠毒……”
“活该!杀了人还想跑?”
陆青放下勺子,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
一切都太顺利了,从案发到抓捕,不到一日,嫌疑人便落网。
“师姐,她们好可怜……”阿萱小声道。
陆青摇摇头,没有接话。
可怜不可怜,不是她能评判的。如今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实在不宜卷入这趟浑水。
用过早饭,陆青带着阿萱出了客栈,牵马朝城门走去。
双月城的清晨,依旧繁华。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商贩们开始摆摊,仿佛昨夜的血案不曾发生。只有偶尔传来的议论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的暗流涌动。
顺利出了城门,陆青翻身上马。
“师姐,咱们接下来去哪?”阿萱问。
“继续南下。”陆青勒紧缰绳,“抓紧时间赶路。”
马匹沿着官道前行,很快将双月城抛在身后。山道蜿蜒,两侧林木葱郁,鸟鸣声声。
又行了约莫十里,一支羽箭陡然破空而来,径直钉在陆青马前的树干上。
箭尾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显然便是前几日刺杀她的黑衣人。
“又是你!”阿萱气得不轻。
璇玑四姝瞬间现身,护在陆青身前。
但那黑衣人没有进攻,而是身形一闪,朝密林深处掠去。
“阁主,追不追?”璇光问。
陆青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三番两次挑衅,却不真正下杀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阁主,此人好像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陆青也看出来了。
黑衣人的身法明显比昨夜慢,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生怕她们不跟上来。
“阁主,属下觉得有诈。”璇音低声道,“不如直接离开此地。”
陆青沉吟片刻,对方明显并不是想要她的命,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由想到了早上两位花魁的惨状,本能觉得不对,稍作犹豫,终究是心有不忍。
“跟上去。”最终她沉声道,“但要小心,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是!”
璇光和璇影当先追出,璇音、璇律护着陆青和阿萱跟在后方。
黑衣人见她们追来,速度加快,在山林间穿梭。
这一追,就是半个时辰。
山林越来越密,道路越来越险,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隐约能看到山腰处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黑衣人到了山脚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再无踪迹。
陆青勒马,抬头望着这座山。
山体呈灰黑色,植被稀疏,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
“莫非这便是万窟山……”她低声道出山名。
阿萱一愣,疑惑道:“师姐,你怎么知道这山的名字?”
陆青没有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在双月城听到的传闻,连任失败的花魁,期满无人赎身,便要被送入万兽窟祭山神。
而万兽窟,就在万窟山中。
“师姐,你看那边!”阿萱指着山脚下。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万寿山’三个字。只是寿字被人为凿去,改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窟字。
万寿山变万窟山。
陆青下马,走到石碑前仔细查看,凿刻的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年。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回头,看见两个猎户打扮的男子从林中走出。两人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几只野兔,警惕地看着她们。
“过路的。”陆青拱手道,“敢问二位,这可是万窟山?”
一听这名字,两个猎户脸色都变了。
“快走快走!”年长的猎户连连摆手,“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为何?”陆青问。
年轻些的猎户压低声音:“这山邪门得很!听说原本是先帝的狩猎之所,名叫万寿山。可三年前不知怎的,山里头开始闹妖怪,夜里常有女子啼哭,还有人说见到过掏人心的怪物!”
“掏心?”阿萱吓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年长猎户接话,“我们猎户都不敢靠近。听说啊,是惹怒了山神,得定期献祭貌美的坤泽,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双月城那些青楼,每年都要送人进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总之,你们赶紧走!”他催促道,“这地方,沾上就倒霉!”
陆青道了谢,目送两个猎户匆匆离去。
她重新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山脚缓缓而行。果然,在山的另一侧,远远看到了一条上山的路径,路口守着劲装护卫,腰间佩刀,神色冷峻。
私人封山?
陆青心中疑窦更深,她勒马停在百步外,仔细观察。
那四名护卫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们腰间的佩刀,不像是普通护院该有的刀,倒像是……军中的制式刀。
“阁主,要属下上去探探吗?”璇光低声问。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和璇影去,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是!”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陆青带着阿萱和剩下两姝,退到更远处的树林里等候。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神秘人,万窟山,花魁祭山神……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师姐,璇光姐姐她们去了好久啊。”阿萱小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陆青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距离璇光她们离开,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确实太久了。陆青正犹豫该不该再派人去看看,璇光和璇影的身影从密林中掠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
“阁主!”璇光落地,脸色凝重,“我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人把守。这女子从洞里逃出来,被守卫追杀,受了伤。”
她将女子放下,揭开面纱。
陆青瞳孔一缩。
面纱下,是一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正是苏挽月。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呼吸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阿萱曾在天机阁学过毒,也通些医术,于是她蹲下,手指在苏挽月腕间探了探脉象,小脸皱了皱,对陆青道:“师姐,这位姐姐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需要赶紧找个地方包扎治伤才行。”
陆青点了点头,对探山的两人道:“璇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山中到底看见了什么?”
璇光与璇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后怕。
“回阁主。”璇光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我们依令潜行上山,起初并未发现异常。我们绕到后山,避开了明哨,从峭壁攀援而上。直到约莫半山腰处,有一处隐蔽的洞口,以藤蔓遮掩,若非听到声响,极难发现。我们藏在岩缝中观察,看见……”
璇光说着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喉头滚动了一下。
“看见什么?”陆青追问。
“看见一群黑衣人,约莫十余人,驱赶着一群……野兽。”璇影接过话,声音有些发颤,“说是野兽,却又不像。有狼,有豹,有狐狸,可那些兽类……又能口吐人言。”
阿萱听得倒抽一口冷气:“野兽能说话?”
“是。”璇影肯定地点头,“我们听得真切。一头狼仰天长啸,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哭声,凄厉哀切。还有……还有一只狐狸,转过脸来时,那张脸……”
她脸色发白,说不下去了。
璇光咬牙接道:“那狐狸脸上,长着一张女子的脸,五官清晰,嵌在兽皮上,说不出的诡异。它们被黑衣人用铁链拴着,鞭打着赶入洞中,我们不敢贸然靠近,便悄悄退走。”
陆青也暗中称奇,但还是冷静地问:“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
“黑衣上都绣着一个图案。”璇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是一个圆形符号,中间似有云纹环绕,“像是……某种印记。对了,他们腰间还挂着腰牌,上面似是刻着‘长生会’三个字。”
长生会。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
“那苏姑娘呢?”她看向昏迷的苏挽月。
“我们返程途中,撞见她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璇影道,“她身法诡异,但寡不敌众,肩上中了一刀。我们猜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出手相救,击退黑衣人后带着她匆匆下山。直到揭开面纱,才发现是昨夜的新花魁。”
陆青沉默片刻,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此地不宜久留。”她起身道,“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救醒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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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让太后出场,醋桶要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