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顿,阿萱简单为苏挽月包扎了伤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起身子。
“嘶……”
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动。”陆青按住她,声音平静,“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苏挽月警惕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庙内众人,最后落回陆青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是。”陆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为何会在万窟山?”
闻言,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垂下了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陆青一眼,顿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成为新花魁后,听说了万兽窟的传闻,心中害怕。想着日后若失势,恐怕也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便想偷偷去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已泛起水光,声音虚弱:“没想到山中守卫森严,我被发现,险些丧命。多谢陆女君救命之恩。”
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惜话一出口便是漏洞百出。
一个柔弱花魁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能力做出暗探万窟山这种事?
但陆青并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苏挽月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更柔了,带着几分试探:“陆女君……可是不信挽月?”
“信不信,要看苏姑娘是否坦诚。”陆青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挽月包扎好的左肩上,“你肩上这刀伤,是今日新伤不假。但你左臂内侧那道疤痕,结痂已深,边缘泛白,应是几日前留下的旧伤。”
苏挽月脸色微变,下意识想缩回手臂,但陆青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但陆青的手指更稳。
“不巧。”陆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两日前我们在青石岭遇袭,偷袭者肩部中了一剑,那伤口的位置,与你左臂上这道,分毫不差。”
苏挽月脸上闪过心虚,停下了抽回手的动作。
“还有。”陆青松开她,站起身,踱步到火堆旁,背对着她,“昨夜花魁大赛,你那一曲《天魔舞》,琵琶弦动暗合摄魂之术,应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必修的‘迷心引’。苏姑娘,你根本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见她将自己的老底掀开,苏挽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陆阁主好眼力。”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也变了,不再娇柔,而是带着几分清冽,“既然被识破,我也无需再演。”
陆青并不奇怪被她看出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那么,苏姑娘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入双月城,意欲何为?”
苏挽月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陆青是否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陆阁主,不瞒你说,我姐姐五年前途经双月城时失踪。信中说,她在双月城发现一桩惊天秘密,与当地青楼、富商有关,更牵扯到前朝余孽,她欲深入探查。”
“那封信,就此成了绝笔。”
“所以你潜入双月城,是为了寻你姐姐?”陆青问。
“是。”苏挽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参选花魁,就是为了趁机查探万兽窟的秘密,没成想,却无意中害了那两个无辜女子。可这些年来,无数女子被送入山中,再无音讯。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山神,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苏姑娘可曾查出什么线索?”陆青道。
苏挽月也同样提到了璇光两人的发现——长着人脸的野兽,忍不住摇头,声音发涩,“我……我是深怕姐姐也遭遇此种不测,才会忍不住现身相救,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打伤。而且我还查到,已死的李万财,表面是首富,实则是长生会的白手套。他掌控城中七成生意,每年巨额银钱流向不明,那个‘长生会’……
”她看向陆青:“陆阁主可曾听说过?”
“略有耳闻。”陆青走回她对面坐下,“明帝时期,有方士组长生会,以为女帝炼丹求长生为名,广纳采女,实则行淫邪之事。新帝登基后曾大力清剿,诛杀首恶三十余人,余党四散。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在此地生根。”
“正是。”苏挽月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发现双月城的万兽窟,很可能就是长生会的一处据点。他们以花魁大赛为幌子,筛选貌美女子牟利,待新鲜过后失去价值,便将她们送入山中万兽窟,美其名曰‘祭山神’,实则……不知在行何等勾当。”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姐姐当年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毒手。奈何我一人力孤,查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揭开真相更不知要何日。直到半月前,我收到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正南下途经此地。”
陆青挑眉:“所以你故意引我来?”
“是。”苏挽月坦然承认,直视着陆青的眼睛,“我故意在青石岭设伏,将你们引入双月城。昨夜花魁大赛,我抛花球给你,一是想引起你注意,二是……想试探你的为人。”
“试探我?”陆青略显诧异。
“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苏挽月习惯性勾起唇,带着三分轻笑道:“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是否值得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暖阁中对你施展媚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见色起意。”
闻言,陆青似是想到了那日她的大胆主动,不免尴尬,沉默良久。
柴火渐渐弱了,庙内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现在呢?”陆青先开口,“苏姑娘确认了吗?”
苏挽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翻身下床,不顾肩伤,朝着陆青单膝跪地。
“陆阁主,是我冒犯了。”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一字一顿,“恳请陆阁主,助我查明万兽窟真相,救我姐姐,救那些被困女子!”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起来。”
苏挽月不动:“陆阁主不答应,挽月便不起。”
“我答应了。”
苏挽月一怔,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如此便答应了。
陆青手上用力,将她扶起:“此事蹊跷诡异,牵扯甚广。即便你不求我,既已撞见,天机阁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全身泄力般被陆青扶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番,一切商定后,决定返回城中。
但苏挽月毕竟有伤在身,多有不便,陆青打算留下一个人保护她先行养伤。
而苏挽月却拒绝了,坚持道:“陆阁主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和藏芳阁的鸨母周旋,不如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力。”
陆青知她寻姐心切,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离开。”
“我明白。”苏挽月点头,“陆阁主打算如何查起?”
“先从李万财的死因入手。”陆青道,“此案应有隐情,我会去县衙要求重验尸体。”
“县令周文渊未必配合。”
陆青想到太后给的令牌,多了几分笃定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她如此自信,苏挽月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时日不早,陆青让阿萱简单为苏挽月治疗后,让她先行休息。
待天色微亮,一行再次返回双月城。
未免被人发现异常,苏挽月在城外三里处下车,独自返回醉月楼。
陆青则带着阿萱回到悦来居,刚安顿下来,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李首富的案子已经破了!”
“昨儿半夜抓的人,今儿一早县令大人就升堂审了。”
“判了,三日后午时,将二人送往万兽窟献祭山神!”
陆青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就算是两花魁杀人,但将犯人送往所谓“万兽窟”献祭,这算什么?
滥用私刑?还是……借机灭口?
她站起身,对璇光道:“留个人看好阿萱,我去趟县衙。”
“师姐我也去!”阿萱立刻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陆青语气不容置疑,“璇音,你带她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客栈半步。”
“是。”
阿萱还想争辩,但看到陆青严肃的表情,只得撅着嘴不说话了。
双月城县衙位于城东,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看上去颇有威仪。
陆青走到衙门前,令人前去击鼓,鼓声沉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很快有衙役出来,睡眼惺忪:“何人击鼓?这么早……”
“在下陆青,要见县令大人。”陆青亮出太后所赐的玄铁令牌。
衙役不识令牌,但见陆青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见到令牌后脸色一变,躬身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快请随我来,县令大人正在后堂。”
陆青并未自报身份,而是跟他往后堂走去。
穿过前衙,来到后堂。
堂内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常服,正在用早膳。
见到陆青手中的令牌,他连忙起身,“下官周文渊,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为何来我小小双月城。”
“大人客气了,在下陆青。”陆青拱手,故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借着令牌之威道:“在下途经贵地,听闻城中发生命案,特来了解情况。”
周文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试探道:“大人说的可是城中首富李万财被害一案?此案已经审结,凶手供认不讳,三日后便会依例处置。”
“依例处置?”陆青挑眉,“依的是什么例?大雍律法,杀人者当押送州府复核,秋后问斩。何时有了‘送入万兽窟献祭’这一条?”
周文渊额头见汗:“这……这是双月城的旧俗。大人有所不知,万兽窟山神灵验,将罪女献祭,可平息山神怒火,保一方平安……”
“荒唐!”陆青冷声打断,“朝廷律法,白纸黑字。周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以律法为准,反以陋俗为凭,是何道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周文渊连连擦汗,“实在是……实在是……”
他吞吞吐吐,呐呐不敢言,明显畏惧暗中势力。
陆青知道此事并非一两句话便可解决,并未再与他继续扯皮,而是直接道:“周大人,此案恐有蹊跷,我要重新验尸。”
“什么?”周文渊一愣。
陆青并未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道:“李万财的尸体,现在何处?”
“在、在义庄……”
“带我去。”
周文渊言辞闪烁,试图推脱:“那等污秽之处,大人何必亲自前去……”
“周大人。”陆青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若觉为难,不妨看看这令牌,太后亲赐,见令如见凤驾。”
周文渊脸色煞白,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在陆青的严词要求下,县令周文渊不得不亲自带着她前往义庄。
义庄阴冷,弥漫着腐木和草药的气味。
李万财的尸体停放在棺木中,尚未入殓。
周文渊叫来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陆青的要求下,战战兢兢地重新验尸。
陆青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并不时发问。
仵作一边检查一边汇报:“面色青紫,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指甲末端呈暗紫色,体表可见散在出血点……确系中毒之兆……”
“中毒症状明显,能否具体是何种毒物?”陆青追问。
“这个……”仵作迟疑,偷偷瞥了一眼周文渊,才低声道:“从尸斑颜色和出血点形态看,与砒霜中毒有相似之处。且……且先前在冷姑娘房中搜出的药粉,经初步辨认,也含砒霜成分。”
“砒霜中毒,肠胃反应剧烈,呕吐、腹痛、痉挛,死者生前若有此类症状,周围人不可能毫无察觉。”陆青走近尸体,戴上羊肠手套,“据船工及侍女证词,李万财饮酒后尚且能行走,且在船栏处和人调笑,突然掉落湖中,过程极快,与砒霜中毒特征不符。”
她边说边仔细查验尸体口腔、指甲,最后目光落在李万财微微蜷缩的左手上。
她轻轻掰开手指,只见其掌心靠近虎口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约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但并非尸斑。
“这是什么?”陆青指着那处问道。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手按压:“不似尸斑,也非陈旧伤……倒像是……某种毒疹?”
陆青取出一根特制的长银针,并未直接刺入斑点,而是先在尸身其他部位试了试,银针颜色不变。然后她才小心地刺破斑点处皮肤表层,挤出些许微量组织液,涂抹在随身携带的、用多种药材浸过的试毒棉片上。
只见棉片迅速由白转灰,最后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青金色。
“是混合中毒的迹象。”陆青声音沉了下来,“而且极可能是‘孔雀胆’遇‘烈酒’引发的剧变。孔雀胆本是补药,但若服用后一个时辰内饮用烈酒,二者在体内相冲,便会化为剧毒。中毒者初时掌心或指尖会出现红疹,随即胸闷窒息,迅速身亡。”
“死后体征,倒是与李万财情况吻合。”
仵作闻言,再次仔细查看那斑点,脸色顿时大变:“这……小人只知砒霜,不知此等诡毒!小人疏忽!”
周文渊也慌了:“那、那砒霜……”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障眼法。”陆青冷冷道,褪下手套,“此案关键,在于李万财死前,既服用了孔雀胆,又饮用了特定的烈酒。真凶需十分了解死者,方能设此局。周大人,明日升堂重审,需重点查问李万财死前饮食和身边人。”
周文渊支支吾吾,额上冷汗涔涔:“这……下官即刻安排。只、只是冷、温二人……已不在牢中了。”
陆青猛地回头:“不在牢中?什么意思?”
“昨、昨日判决后……长生会的人钱会长亲自前来,说此案涉及‘祭礼’,需提前将人犯带往万兽窟净身准备……”周文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不敢阻拦啊!”
“长生会?钱如海?”陆青眼中寒光一闪,“周文渊,你身为朝廷命官,未经上司复核,竟敢私自将定罪人犯交由地方帮会?此乃蔑视国法,私相授受!”
“下官也是不得已啊!”周文渊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那钱如海在双月城乃至周边州县势力盘根错节,与不少高官都有往来……他、他说这是本地旧例,下官若是不从,只怕……只怕乌纱不保,甚至性命堪忧啊!大人明鉴!”
陆青看着跪地求饶的周文渊,心知他虽可恶,但此刻撕破脸于救人和查案无益。
她强压怒火,做出愤怒之色,狐假虎威道:“周大人,我奉太后之命南下,有临机专断之权。此案疑点重重,牵涉邪教,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你若想将功折罪,保住这顶乌纱,便需全力配合。”
周文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配合!”
“第一,明日准时升堂,按我所说传唤人证。第二,李万财的尸体,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若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第三,”陆青略一沉吟,“我要求你立刻签发公文,调派县内所有可用的衙役,随我前往万兽窟搜查。”
周文渊听到最后一条,脸色瞬间又白了,支吾道:“这……大人,搜查万兽窟……恐有不妥。那地方是私人山地,地契在手,钱如海背后……怕是有京、州的人关照。无确凿证据贸然搜山,万一搜不出什么,下官难以交代。况且……县里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长生会在山中经营日久,恐有私人武力……”
陆青盯着他,知他所言部分属实,硬来可能适得其反。
她心念电转,决定改变策略。
陆青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嘴角甚至带上一丝似是而非的淡笑,“既然如此,那升堂之事照旧,搜山之事……暂且按下。”
周文渊有些意外她如此好说话,但见陆青不再逼他立刻去碰长生会这个硬钉子,顿时松了口气,连声应道:“是,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将冷、温二人要回重审此案。”
陆青走出义庄,天色已暗。
她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在僻静处唤出璇光。
“阁主。”
“周文渊这边,继续让人盯着,但不必逼得太紧,重点查清李万财家中近日异常。”
“是。”璇光领命,又问道,“阁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暗中探查万兽窟?”
陆青摇了摇头:“敌暗我明,他们在山中经营已久,必有机关暗道,强探风险太大,易遭反噬。况且……我们人手不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帮手。”陆青顿了一下,忽然笑道:“我记得周捕头说过,墨总捕如今现任江州守备,双月城距离江州,快马前去,只需要两日便可抵达,应当来得及。”
陆青主意已定,立刻返回客栈,将双月城见闻和猜测尽数写于信上。
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道:“璇夜。”
“阁主。”
“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州守备墨大人手中。”陆青将信递给她,“要快,也要隐蔽。沿途若有人跟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
璇夜接过信,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
翌日辰时,双月城县衙。
公堂外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嗡嗡作响。
周文渊坐在主位,官服穿得整齐,但额角的汗却擦不完。
陆青坐在旁听席首位,神色平静。
“带犯人!”周文渊一拍惊堂木。
镣铐声响起,冷香凝和温玉柔被衙役押上堂来。
两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伤痕,显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跪下!”
两人跪在堂前。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冷香凝、温玉柔,你二人毒杀李万财,证据确凿,已签字画押。今日上京来的大人要求重审,本官便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但若胡言乱语,罪加一等!”
冷香凝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民女冤枉。”
“冤枉?”周文渊冷笑,“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冤枉?”
“毒药不是我们下的。”冷香凝直视着他,“我与玉柔确实怨恨李万财背信弃义,也曾生过吞砒霜自杀的想法。但那日他来到我们舱中,答应为我们赎身,我们怎会毒杀他?”
周文渊脸色一沉:“李万财既然答应赎身,你们更该好生伺候,为何他会中毒身亡?”
“民女不知。”冷香凝摇头,突然抬头看向陆青道:“那日他喝了几杯酒,怨恨陆……这位京中来的大人与新任花魁……相谈甚欢,非要前去讨个说法。我们姐妹二人便追了过去,走到一半,李老爷忽然说胸口闷,然后就倒在地上。我们吓坏了,去探他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温玉柔接着道,声音哽咽:“我们怕说不清,一时糊涂,才将尸体推入湖中,想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又收拾细软想逃……可我们真的没有下毒!”
陆青忽然开口:“李万财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冷香凝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忽然道:“大人,他……他前几日喝醉后,曾嘟囔着说过几句……说什么‘柳氏那贱人竟想分家产’……还说‘不如送她去万兽窟’……”
“放肆!”周文渊猛地一拍惊堂木,“无关之言,不得在公堂上妄议!”
陆青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为何不让她说完?”
“这、这与本案无关……”
陆青站起身,走到堂中,“周大人,我昨夜验尸后,另外还有些发现,想当堂陈述。”
周文渊汗如雨下,艰难地说:“……大人请说。”
陆青转身将昨日验尸发现一一说来,随即朗声道:“是以,李万财并非死于简单的砒霜之毒。据我查验,他应是死于‘孔雀胆’与‘烈酒’混合产生的鸩毒。而更重要的一点,李万财前往花魁大赛时,已在府中用过晚膳。李府厨娘可证明,当日李万财食用了燕窝羹与茯苓糕。而孔雀胆与茯苓相克,若先后服用,毒性更是会加速发作。”
她看向周文渊:“周大人,我今早已传唤李府厨娘,她此刻就在堂外。”
周文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传李府厨娘张氏。”陆青直接下令。
一名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堂,跪倒在地。
“张氏,四月初八那日,李万财晚膳吃了什么?”陆青问。
“回、回大人,老爷那日喝了燕窝羹,还用了两块茯苓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说老爷近来劳累,要补补身子……”
“夫人?”陆青挑眉,“可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正、正是。”
陆青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在城中‘济世堂’查到的购药记录,半月前,柳氏购买过孔雀胆,药铺掌柜可证明。周大人,鉴于此,我已经命人前去传柳夫人问话。”
周文渊接过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夫人的马车在街口被惊马冲撞,车翻了!”
堂下一片惊呼。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掩饰住,拍案而起:“什么?岂有此理!快、快派人去救治!”
“真是巧啊。”陆青忽然轻声说。
周文渊动作一顿:“陆女君此话何意?”
“李万财的案子刚要审到关键处,这边出事了。”陆青微微一笑,“周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吗?”她转身看向堂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不过无妨,我早已料到会有人对柳氏不利,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押着一名华服妇人走上堂来。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正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押着她的,正是璇玑四姝中的璇光和璇音。
“柳夫人受惊了。”陆青看着她,“不过好在性命无碍,正好可以上堂作证。”
柳氏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陆青。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柳氏。”陆青走到她面前,“你半月前购买孔雀胆,所谓何事?”
“……治府内鼠患。”柳氏咬牙道。
“治鼠患需要用孔雀胆这种剧毒?”陆青挑眉,“而且,据李府下人说,四月初八那日,你在李万财出门前,亲自为他盛了一碗参汤,还支开了所有下人。可有此事?”
柳氏不语。
“传丫鬟春杏。”
一名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走上堂,跪地就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那日……那日确实是夫人让奴婢们退下,亲自给老爷盛的汤……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氏闭上眼睛,现出绝望之态。
“柳氏。”陆青的声音冷了下来,趁势道:“还不从实招来?”
公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我杀的。”她说。
堂外轰然炸开。
柳氏却笑了,笑容凄厉:“因为他该死!这个畜生,为了谋夺我娘家财产,竟想将我送入万兽窟!进了那里的女子,哪个不是被折磨而死?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未说完,突然戛然而止。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柳氏咽喉。
鲜血喷溅。
柳氏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然后缓缓倒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公堂顿时大乱。
璇光和璇音瞬间朝箭矢来处扑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屋顶跃起,正要逃走,璇音手中长剑已至。
黑衣人回身格挡,却被璇光从侧方一剑刺穿肩胛。
两人将黑衣人押回堂前,揭开面罩——是个陌生面孔,三十余岁,面容普通。
陆青蹲下身检查柳氏,已气绝身亡。她站起身,看向那名刺客。
刺客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涌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堂上一片死寂。
周文渊瘫在椅子上,许久才颤声说:“凶、凶手已伏法……陆大人,我看此案可结了……”
“结案?周大人,柳氏临死前所言万兽窟之事,不查了?”
陆青目光冷冽地扫过堂上堂下,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身上。
不待她开口,周文渊已踉跄起身,拱手低声道:“大人,此案……牵连甚大,恐非一时能明。可否请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陆青看他一眼,略一颔首,随他转入后堂。
门扉掩上,隔绝外间。
周文渊急声道:“大人明鉴,昨日下官便已言明,那万兽窟……实在动不得。山中守备森严,县衙人手有限……下官,实在是力所不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陆青静默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她心知强攻非上策,真正的援手尚需时日。此刻若逼得太紧,反生变数。
“周大人的难处,我自然明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如此,万兽窟之事暂且不提。但李万财一案,真相已明。冷、温二人显系遭人构陷,周大人应当立刻释放,以正视听。”
周文渊闻言,稍作犹豫,连忙躬身:“大人明察,我……我这就去办。”
陆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先一步推门回到公堂,静立一旁。
周文渊紧随其后,重拾官威,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惶恐不安的冷香凝与温玉柔高声道:“今经重审,查李万财中毒身亡一事,真凶另有其人。冷香凝、温玉柔谋杀罪名不实,现本官宣判,你二人可自行离去,日后当安分守己!”
两女闻言,几乎不敢相信,呆愣片刻后方才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恩。
堂下百姓见状,议论声起,但大多也觉此判决还算公道。
陆青见事已毕,与周文渊客气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周文渊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衙门外,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官椅上,额际的冷汗这才敢细细擦去。
心中暗忖:总算是把这尊神请走了,万兽窟之事……但愿她莫要再深究。
殊不知,陆青也早已改了主意,准备拖延时间,等待墨云带兵赶来,来个里应外合。
当夜,华灯初上。
藏芳楼是双月城仅次于醉月楼、揽月阁的青楼,虽不及前两家热闹,却也宾客不绝。
陆青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扮作富贵人家的女君模样。
璇光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就被眼尖的嬷嬷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女君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藏芳楼吧?”鸨母四十余岁,风韵犹存,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我找你们花魁。”陆青打断她,声音清冷。
鸨母:“这个……我们苏姑娘如今不轻易见客。要不女君看看别的姑娘?我们这儿……”
“啪。”
一锭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
鸨母眼睛亮了亮,但还是犹豫:“女君,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苏姑娘她……”
“啪。”
又一锭。
陆青淡淡道,“够不够?”
鸨母盯着那两锭金子,忙堆起笑容:“够!够!女君稍等,我这就去请苏姑娘!”
顶层雅间听雪轩,是藏芳楼最好的房间。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兰香。
临窗可见大半个双月城的夜景,明月湖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挽月已经等在屋里。
她今夜穿了身淡粉色薄纱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与那夜花魁大赛上的艳丽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清雅脱俗的味道。
“陆阁主。”她盈盈一拜,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您还真会来。”
“戏要做足。”陆青在桌边坐下,示意璇光守在门外。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苏挽月斟了杯酒递过来,动作优雅:“阁主打算怎么做?”
陆青接过酒杯,却不饮,只是轻轻晃着,“从现在起,我是沉迷美色的纨绔女君,你是被我重金包下的花魁。这出戏,要演给所有人看,拖足时间,等援兵前来便可。”
苏挽月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身子一软,竟直接坐到了陆青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身体一僵。
“女君~”苏挽月的声音瞬间变得娇媚入骨,手指轻轻绕上陆青的衣带。
她的气息呵在陆青耳畔,带着淡淡的兰香和酒气。
陆青耳根微微发红,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戏过了。”
“过了吗?”苏挽月抬眼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可外面那些眼睛,正盯着这扇门呢。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得像些,您说……是不是?”
陆青:“……”
接下来的时日,陆青果真夜夜流连藏芳楼。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双月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一掷千金为红颜’的上京来的大人,甚至就连她的身份也很快被传出,人人皆知她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听说陆阁主包下了苏姑娘整整七日!”
“何止!光是打赏就花了上万金!”
“啧啧,还以为天机阁的人都是清心寡欲的呢,原来也一样……”
而此时听雪轩内,苏挽月正朝着喝茶的陆青步步紧逼,大有扑进她怀里的意思。
陆青有些招架不住,冷声让她安分些,她还有些事情要思索。
自认于风月一事十分有研究的苏挽月,顿觉挫败,自下山以来,她何曾失过手。于是心有不甘的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陆青耳边,声音又轻又媚:“这几日陆阁主对挽月视而不见,莫非有隐疾?”
陆青神色一顿,苏挽月轻哼一声,却笑得更娇了。
“女君莫恼,挽月开个玩笑罢了。”她凑近,声音带着笑意,“这几日城里可都传遍了,说天机阁的陆阁主‘手段了得’,夜夜流连藏芳楼,害得奴家白日都起不了身呢~”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肩头轻颤,笑得花枝乱颤。
陆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人散的消息差不多就行,别什么不着调的话都说。”
“做戏自然要做足。”苏挽月止不住笑,满是揶揄,“连那鸨母都信了,今早还悄悄问我,‘陆阁主喜欢什么姿势’,让我好好伺候你呢。”她说着,自己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伏在陆青膝上,外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
陆青别开视线,将她的衣衫拉好。
门外,璇光和璇影贴着门缝,听得面红耳赤。
“阁主她……”璇影小声道,“怎变得如此……”
“噤声。”璇光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阁主在做戏。你仔细听,她们在谈正事。”
屋内,笑声渐止。
苏挽月坐起身,整理了下衣衫,神色认真起来:“长生会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钱如海昨日来过藏芳楼,看似是来喝酒,实则一直在打听你。”
陆青点点头,道:“盯着他,尽量多探听些消息,等待墨大人带兵前来。”
“我明白。”她皱眉,“可钱如海为人多疑,问多了怕是反而引起他的警醒。”
没曾想,两人正说着话,鸨母突然前来敲门,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陆女君,有位贵客在雅间等您。”
“贵客?”
“是钱老爷,长生会的会长。”鸨母压低声音,“说是仰慕阁主风采,特意来拜会。”
陆青眼中闪过惊诧,原本只想拖延时间等待墨云的援军,没想到鱼儿却自己上钩了。
“带路。”
——
太后下榻别院,熏香袅袅。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刚送到的密信边缘。
信上事无巨细地汇报着陆青在双月城的动向。起初,看到前朝余孽、长生会、万兽窟等字眼时,她凤眸含威,确有震怒。
江山初定,最忌这些魑魅魍魉再生事端。
然而,目光下移,她的呼吸渐渐凝滞。
“……陆阁主连日流连青楼‘藏芳阁’,重金包下新任花魁苏挽月,同处一室,举止亲密……城中皆传,天机阁主风流,为红颜一掷千金……”
“啪!”
一声脆响,那卷刚才还握在手中的奏折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弹跳着滚出老远。紧接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一股大力横扫,哗啦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叮当乱响,一片狼藉。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冻结了,只剩下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口处酸涩拧绞的闷痛。
苏嬷嬷见状,连忙挥手让噤若寒蝉的宫人们退下。
她小心上前,捡起那封飘落在地的密信,快速扫过,也是大吃一惊。
“娘娘息怒,万万保重凤体啊!”苏嬷嬷低声急劝,“陆女君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她绝非贪恋美色、流连烟花之地之人。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或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在查案也未可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误会?”她顿了许久才平复呼吸,终于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厉害,“嬷嬷,本宫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本宫这里……”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心口,“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密信上的字,仿佛在向她生动地描绘着陆青如何与另一个坤泽‘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苏嬷嬷看着她的苍白脸色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劝解:“娘娘……”
“嬷嬷,”谢见微忽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芒,声音低哑,“你说,若她真的以为‘林微’已死了五年,人死灯灭……她是否,是否就会放下前尘,去心悦别人了?”
她像是在问苏嬷嬷,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嬷嬷被她话语里浓烈的醋意惊住,赶忙劝道:“娘娘,您这是钻了牛角尖了。陆女君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一听说‘林微’葬在上京,便毫不迟疑地北上?”
这话并未能安抚谢见微,反而像往火里添了油。
“正因她北上是为了祭奠‘亡妻’,本宫才更怕!”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华丽的宫装裙摆拂过满地奏章,“她心中念着的是已死的‘林微’,那份情越深,待她知道‘林微’就是如今的太后,就是骗她、弃她、让她痛苦五年的人时,反弹的恨意就会越浓!到那时,她若身边再有可心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恐惧与醋意交织,最终燃成一片无法自控的烈焰。
“嬷嬷,本宫等不了了。”谢见微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夜色,浸着浓浓的独占欲:“她是本宫的,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本宫的。本宫绝不容忍,有任何不相干的出现在她身边,染指分毫。”
“娘娘!”苏嬷嬷惊得站起身,“您是想……”
“传令。”谢见微恢复了大权在握的太后威仪,语气不容置疑,“即刻传信江州守备墨云,着她全力配合陆青,务必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不得有误。”她沉吟一瞬,接着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另,以‘凤体劳顿,需择地静养’为由,传旨,凤驾移驻江州行宫。再密令墨云,待剿贼事毕,务必‘请’陆青一同前往江州见驾。记住,是务必。”
苏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再次劝谏:“娘娘,三思啊!您出京日久,不如先回銮京师,待陆阁主到了上京,再见不迟。如此移驾,动静太大,恐惹非议……”
“非议?”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锐光如寒星,“本宫当年能从被废的皇后,走到今日垂帘听政的太后,何曾怕过非议?”
她缓步走回案前,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渐渐沉淀下来,却更显决绝:
“嬷嬷,你不懂。有些事,有些人,等不得,也赌不起。上京太远,变数太多。本宫必须离她近些,再近些。要在她身边出现任何‘意外’之前,把她牢牢带回身边。”
她抬起眼,看向苏嬷嬷,那目光深不见底:“去传令吧。本宫,要亲自去江州等她。”
苏嬷嬷深知太后心意已决,再多劝解亦是徒劳,只得道:“老奴……遵旨。”
她躬身去传令,又让宫人收拾了满地狼藉。
殿内重归寂静,谢见微望向窗外,仿佛低声自语,又似说给那人听:
“陆青……我对你不起,可我绝不允许你身边有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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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不好意思,昨天回老家太冷了,想着在床上打开电热毯用手机写,然后躺着太舒服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有暖气真的呆不住,真的好冷啊。
然后今天中午不更了,我下午回家再写,下一章还是凌晨十二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