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雅间听雨阁内,一名中年男子正临窗品茶。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胖硕,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铜钱纹。圆脸,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和气生财的模样。
“陆阁主,久仰久仰!”
见陆青进来,钱如海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圆滑得像抹了油。
“钱老板。”陆青回礼,神色平淡,“不知钱老板找陆某何事?”
“哎呀,陆阁主客气了。”钱如海热情地请陆青入座,亲自斟茶,“钱某早就听闻天机阁陆阁主年轻有为,一直想拜会,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听闻阁主在此,便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陆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如海笑道,“双月城就这么大,陆阁主这般人物驾临,自然是满城皆知。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阁主这几日与我们花魁苏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话啊。”
陆青不置可否,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这下算是全毁了。
钱如海见她不作声,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鲜红,枝杈繁茂,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珊瑚树下,还摆着一盘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钱如海笑道,“听说天机阁最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这株珊瑚是南海极品,东珠也是上品,权当钱某一点心意。”
陆青有心演戏,于是目光在珊瑚树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爱。
“如此贵重的礼物,钱老板真是有心了。”
“阁主喜欢就好。”钱如海眼睛一亮,趁势道,“其实钱某今日前来,除了拜会阁主,还有一事相求。”
“哦?”陆青故做惊诧,“何事?”
“听闻阁主精通机关奇巧之术,”钱如海压低声音,“我在万窟山上的别院里,有些机关年代久远损坏了,一直找不到能修复之人,不知陆阁主能否帮忙……”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万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此山的传闻,都说里面可怕得很。”
钱如海哈哈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我那别院清幽雅致,陆阁主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山一观,也好辟辟那些荒谬传闻。”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钱如海突然邀请她进山,恐怕不怀好意。但转念一想,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不亲自进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长生会的罪证?
她快速盘算着时间,璇影去给墨云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计算,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带兵返回。心中有了计较,陆青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钱老板盛情,陆某本不应推辞。只是……陆某已与苏姑娘约好,这几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后,陆某再登门叨扰?”
钱如海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陆阁主当真是风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后。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暧昧:“既然陆阁主与苏姑娘如此难舍难分,不若三日后携苏姑娘同去?我那别院景致不错,正好让苏姑娘也散散心。”
陆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如海连连摆手,“能同时请到陆阁主和苏姑娘,是钱某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陆青颔首,“三日后辰时,陆某携苏姑娘准时赴约。”
钱如海走后,陆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胖硕的身影坐上马车离去,眼神渐冷。
“阁主。”璇光推门进来,“此人明显是在试探,邀您进山恐怕有诈。”
“不仅是试探,更是请君入瓮。”陆青转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三日后璇影应当能带墨大人赶回,届时里应外合,正是时机。”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璇光,你立刻去查探万窟山附近的地形,记住,也要盯着钱如海的动向,看他这三日有何异常。”
“是。”
一切安排妥当,陆青便静静等着援兵到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三日后,辰时。
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将万窟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山脚下,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住。陆青从第一辆马车中下来,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苏挽月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
璇光三人紧随其后,璇影去送信未归,阿萱则被陆青留在了客栈。
陆青抬眼望去——
三重朱门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两丈,黑铁包边,铜钉密布。门前守卫身着统一黑衣,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看上去杀气腾腾。
“陆阁主,苏姑娘,欢迎欢迎!”
钱如海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依旧是那副圆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陆青微微颔首:“劳烦钱老板亲自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钱如海笑着引路,“两位请。”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门。
守卫见钱如海,主动将门打开,朱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让阁主见笑了,”钱如海笑着解释,“山中多野兽,守卫不得不谨慎些。”
陆青目光扫过门楣——
那里钉着一排兽齿,狼牙、虎牙、熊牙混杂,皆用红绳串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板这山庄,倒是别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旁边另有一排钩子,挂着各类兽皮,中央立着三个巨大的药炉,炉火熊熊,里面熬煮着墨绿色的液体,气泡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腥甜味。
墙上挂着各式工具——剥皮刀、缝合针、骨锯、镊子,每一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垢。
“这是‘调理’的地方,”钱如海语气轻松,像在介绍厨房,“新来的女子,都要在这里‘加工’一番。有的加个耳朵,有的添条尾巴,全看客人喜好。”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桶:“那是‘生肌水’,敷在伤口上,三日便能愈合,不留疤痕。可是我们会里的秘方。”
陆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在洞内快速扫过——岩缝、烛台、石柱的阴影处。
手指在袖中微动,七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悄然滑入掌心。
“钱老板这生意,倒是……别出心裁。”她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钱如海搓着手,“阁主若有兴趣,也可以定制一个。您喜欢什么样的?猫耳?狐尾?我们这儿都能做。”
陆青没有接话,而是走向一侧的石台。
台上散落着几本册子,封面无字。
她假装整理衣袖,俯身时,指尖轻弹,一枚玉片悄无声息地飞入石台与岩壁的缝隙中。
就在此时——
“陆阁主。”
钱如海的声音忽然变了,之前的圆滑谄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戏谑的腔调。“看够了吗?”
陆青缓缓转身。
钱如海站在三步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像毒蛇。
他拍了拍手。
“轰隆——!”
沉重的铁闸从洞顶落下,封死了来时的拱门。
几乎同时,四周岩壁上打开数十个孔洞,弩箭寒光闪烁,每一支都对准了陆青一行人。
“钱老板这是何意?”陆青平静地问。
“何意?”钱如海笑了,笑声在洞中回荡,“陆阁主,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演戏?流连青楼?沉迷美色?呵,天机阁的阁主,会是个被美色所惑的草包?”
他踱步上前,细眼中闪着恶毒的光:“从你第一天进藏芳楼,我就知道你在查我们。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将计就计,把你引进来,关在这里。等把你做成‘药人’,送到上京那位贵人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弩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璇光、璇音、璇律迅速移动,呈三角之势将陆青护在中间。
陆青却笑了。
她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珏。
“钱老板,”她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踏进你的地盘?”
话音未落,玉珏在她指间碎裂。
“嗡——!”
奇异的共鸣声在洞中响起。
先前陆青弹出的七枚玉片,同时亮起微光,天机丝细如发丝,在玉片之间瞬间绷直,形成一张覆盖半个洞xue的隐形网络。刹那间,数十道扭曲的白影在洞中闪现。
它们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影,快速掠过!
“什么东西?!”
“鬼!有鬼!”
弩手们慌乱起来,箭矢乱射,却只钉在岩壁上。
那些白影根本触摸不到,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觉。
“别慌,是障眼法!”钱如海大吼,但声音被惊叫声淹没。
“走!”
陆青低喝一声,璇光等人护着她,朝着洞xue深处疾退。
一行人冲进另一条甬道。
身后,钱如海的怒吼越来越远:“追!给我追!放箭!放箭!”
箭矢破空声在甬道中回荡,钉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但甬道曲折,弩箭难以瞄准,加上那些诡异的白影仍在干扰,追兵一时被甩开一截。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石门。
璇音一脚踹开,众人冲入——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洞xue,岩壁上钉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地面被染成暗红色,角落里堆叠着未处理完的兽皮,有的还连着血肉。
最骇人的是洞xue中央——
人的白骨,兽的白骨,混杂堆积成一座小山。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有些则被利器整齐地切割开,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望着入口,仿佛在无声尖叫。
“呕——”苏挽月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陆青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她快速扫视洞xue,目光停在右侧岩壁,那里有一排水槽,槽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剥皮场。”苏挽月声音颤抖。
就在这时,钱如海的声音从洞xue顶部传来,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陆阁主,别白费力气了。进了这万兽窟,就别想活着出去,这剥皮场,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洞xue另一端的石门轰然打开。
十余道身影缓缓走入。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们身形佝偻,四肢着地,手指变成尖利的爪子,露出獠牙。
最可怕的是——已经完全兽化,瞳孔竖立,泛着幽绿的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药人……”苏挽月倒抽一口冷气,“完全兽化,失去神智的药人!”
钱如海的笑声传来:“这可是我们会里最成功的‘作品’。陆阁主,好好享受吧!”
药人们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野兽的本能——扑、抓、咬!
速度快得惊人,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
璇光三人瞬间迎上。
剑光如网,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线。璇音一剑刺穿一名药人的肩胛,但药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爪抓向她的面门,璇音急退,堪堪躲过。
“她们不知疼痛!”璇律急道。
陆青大脑飞速运转,眼神一凝,立刻让璇光三人帮助她布置影傀杀阵。
“退到右侧岩壁!”她厉声道。
众人边战边退,背靠岩壁,减少受敌面。
药人数量占优,且悍不畏死,三人渐渐吃力,璇光肩头又添一道抓伤。陆青深吸一口气,拔下头上的玉簪,尖锐的簪尾刺破指尖,血珠渗出。
她屈指一弹,血珠飞向早已布置好的天机丝——
“啪。”
血珠正中标记。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岩壁上,以那滴血为中心,借着刚才布下的天丝阵,淡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而更妙的是,药人兽化的眼睛对快速移动的光影异常敏感。
“吼——”
药人们忽然调转目标,扑向那些晃动的金丝光影,利爪撕扯空气,却什么也抓不到,反而互相冲撞,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陆青喝道,“璇音开路,璇律断后!”
众人趁机冲向水槽方向。
混乱中,苏挽月一个踉跄,摔倒在剥皮工作台下。
她正要爬起,手却按到了台腿的某处——
“咔。”
轻微的机括声。
工作台底部,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躺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翻阅。
苏挽月毫不犹豫,抓起册子塞入怀中。
“苏姑娘!”璇光回身拉她。
两人刚起身,一名药人已扑到眼前,利爪直取苏挽月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璇光射出袖箭!
“噗!”
袖箭精准地贯穿药人眼窝,药人惨叫倒地,但更多的药人已经围了上来。
更糟糕的是,钱如海带着弩手也追进了洞xue。
“放箭!”钱如海狞笑,“一个不留!”
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璇光等人挥剑格挡,但箭矢密集,眼看一支冷箭直射陆青后心——
“小心!”
苏挽月猛然扑向陆青,将她推开。
“噗嗤——”
箭矢射入苏挽月左肩,贯穿而出,带出一蓬血花。
“苏姑娘!”陆青扶住她,脸色骤变。
苏挽月脸色煞白,却咬牙道:“我、我没事……快走……”
钱如海见状大笑:“好一幕英雄救美,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挥手,更多弩手涌进洞xue。
陆青扶着苏挽月退到水槽边,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只见地上的石砖,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她深吸一口气,脚踏七星步——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力度、顺序分毫不差。当她踏上第六块砖时,水槽底部传来轰隆的闷响,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冰冷的水汽涌出,带着腥味和水流声。
“下面有暗河!”璇音惊喜道。
“跳!”陆青当机立断。
璇音第一个跳下探路,璇律紧随其后。陆青扶着受伤的苏挽月,璇光殿后。
钱如海气急败坏:“放箭!放箭!不能让他们跑了!”
箭矢射入水中,但暗河曲折,瞬间就将众人冲散。
陆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不多时,璇音帮助陆青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剧烈喘息。片刻后,璇光扶着苏挽月也陆续上岸,个个狼狈不堪,身上带伤。
苏挽月肩上的箭伤被水浸泡,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先处理伤口。”陆青撑起身子,撕下衣摆为苏挽月包扎。
苏挽月咬牙忍着疼,却从怀中掏出那本皮质册子,她一直紧紧抱着,竟没被水冲走。
“我、我找到了一本册子……”
她将册子递给陆青,陆青翻开,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里面记录的都是被交易的女子,直到——
“建武四年,三月初七。双月城花魁苏挽星,年十九,姿容特异,眉眼含朱砂痣,善琴艺,通异术……献于上京‘贵人’,三月廿三抵京……备注:此女曾习合欢宗秘术,需特殊禁锢,每日喂‘化功散’……”
苏挽月念到这里,再也念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姐姐……真的是姐姐……”
陆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像死人。
“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陆青的声音很轻,安抚道:“但现在,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苏挽月艰难地点头,但是因为打击和箭伤,神志明显有些恍惚了。
陆青抬头望向暗河出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听不到声音,但不确定追兵是否会追来。
一行人相互搀扶,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火光和人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数名官兵举着火把围了上来,为首之人一身戎装,正是墨云!
“墨大人!”陆青松了一口气。
墨云见到陆青等人狼狈模样,脸色一喜:“陆青,你们这是……这位姑娘受伤了?”
“箭伤,需尽快医治。”陆青简要将山中经历说了一遍。
墨云立刻吩咐军医为苏挽月处理伤口,同时道:“我接到送来的信就立刻点兵出发,刚到双月城就听说你们进了万窟山,连忙带兵赶来。钱如海呢?”
“应该还在山中。”陆青道,“墨大人,山中情况复杂,需小心行事。”
墨云点头:“我明白,你先带这位姑娘去治伤,我带人进去一探究竟。”
陆青将苏挽月交给璇音,让她先带着去治伤,转而对墨云道:“里面机关密布,十分凶险,我已趁机在洞内布下机关,这就与你同去。”
墨云没再推辞,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带人往洞内走去。
密室内。
一名黑衣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会长!不好了!府衙的人带兵赶到,把整座山都围住了!带队的是……是江州守备墨云!”
钱如海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变成狰狞的杀意:
“好……好你个陆青!原来你早就安排了后手!”
此时,陆青与墨云已经带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墨云上前,厉声道:“尔等现在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钱如海咬牙,“这万兽窟经营数十年,岂是你说破就破的?跟我来!”
他转身冲向密室另一侧,拂尘在某块岩砖上一拍,墙壁滑开,露出另一条密道,钱如海立刻带着手下护卫逃入密道。
“追!”墨云喝道。
众人冲入密道,这条密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曲折,岩壁上布满人工开凿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哭泣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泣。
是数十人交织在一起的呜咽、哀嚎、尖叫。
那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层层叠叠,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钱如海的脚步慢了下来,浑身开始忍不住颤抖,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会、会长……这是什么声音?”
钱如海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密道前方。
黑暗中,隐约有白影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白影飘忽不定,身形扭曲,像是女子,又像是鬼魂。她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散发着无边的怨气,发出凄厉的尖叫。
白影缓缓飘来,将钱如海一行人团团围住。
“不…不要过来……”一名亲卫崩溃了,挥舞着刀乱砍,“滚开!滚开!”
刀锋穿过白影,却像砍在空气中。
白影不散,反而越来越多。
钱如海终于看清了——
那些白影的面容,依稀能辨认出来,有的是三年前被送进来的花魁,有的是五年前失踪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其中一道白影飘到他面前,面容苍白,仿佛恶鬼索命般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钱如海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不…不是我…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是听命行事……”
白影们围得更近了,无数只手伸向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狱。
哭泣声、哀嚎声、诅咒声,汇成一片,在密道中疯狂回荡。
“不!不要找我,去找京城的那些大人,是他们要炼丹!是他们要长生——!”
钱如海抱头嘶吼,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陆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钱如海,告诉我,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是谁?”
钱如海猛地回头,这才看清了,那些白影并非鬼魂,而是岩壁上投射的光影,而操控这一切的,是密道墙壁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天机丝。
“机关术……”钱如海喃喃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回答我。”陆青走上前,目光如刀,“上京那位‘贵人’,是谁?”
钱如海忽然笑了,笑声癫狂:“陆阁主,你就算杀了我,名单上那些人也不会倒。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撕开了这盛世的一道口子,看见了里面的蛆虫。你杀得完吗?”
陆青静静看着他:“但见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可笑!哈哈哈……”
钱如海惨笑连连,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忽然转身冲向密道尽头,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纵身一跃,嘶吼声在崖间回荡:“京城的大人们不会放过你——!!!”
声音彻底消失,密道中一片死寂。
只有岩壁上的白影还在缓缓飘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女子的冤屈。
陆青走到断崖边,向下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墨云:“墨大人,这密道中应当还有被困女子,还请仔细搜寻。”
墨云点头,立刻下令:“三人一组,仔细搜寻万窟山。”
趁着兵士搜寻的功夫,陆青与墨云寒暄片刻,各自简单交代了些两人五年来的境遇,听完,两人皆是忍不住感叹连连。
五年不见,竟如此物是人非。
不多时,有兵士来禀报,在密道中发现一处丹房密室。
两人立刻前往查看。
进了丹房,墨云环视密室,眉头紧皱,“这就是……长生会的据点?”
“应该只是之一。”陆青走到丹炉旁,边查看边道,“虽然钱如海跳崖自尽了,但他临死前的话明确指出,京城有‘大人物’在背后支持。”
墨云沉思片刻,脸色越沉:“陆青,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我知道。”陆青平静道,“所以才找你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了这其中的干系重大。
后续的工作更加考验人,仅仅是看着那些被折磨的女子,心里便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陆青。”
墨云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几日未眠。
“墨大人。”陆青微微颔首。
“清点完了。”墨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廊下的女子,“二十七人,最长的被关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其中有十一人……神智已不清醒。”
陆青的心里一紧,本能问道:“能治好吗?”
墨云沉默片刻,摇头:“大夫说,身体上的伤或许能养好,但心里的……难。”
两人一时无话。
“长生会的产业查封得差不多了。”墨云换了个话题,“赌坊、当铺、药铺、货仓,共十一处。但核心账册一本都没找到,应该早就被钱如海销毁了。”
“意料之中。”陆青道,“他们经营数十年,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不过,”墨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我在钱如海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陆青接过,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代号和数字。
“像是分赃记录。”墨云指着其中一行,“‘甲九’后面标注着‘月·李’。我怀疑‘李’指的是双月城的李万财,而‘京’……”
“上京。”陆青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这个。”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她之前从丹房中找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墨云独处询问。
墨云接过玉牌查看,只见玉质温润,纹路繁复,中央刻着‘天枢’二字。
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陆青,你知道‘天枢’是什么吗?”
“请指教。”
“先帝在时,曾秘密组建一支特殊卫队,代号‘天枢’。”墨云声音压低,“成员皆是精通机关、毒术、秘法的奇人异士,直属女帝,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本朝立国后,女帝曾下旨解散所有前朝秘卫组织,天枢理应不复存在。”
她摩挲着玉牌边缘:“如果这枚令牌是真的,那就说明……天枢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
陆青沉默片刻:“这一切都是天枢的人干的?”
“至少有关联。”墨云将玉牌还给她,“此事牵连甚深,陆青,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落在廊下那些受害女子身上,面露不忍。
许久,她缓缓道:“墨大人,我这次南下,本是为了参加科举。但这一路走来,我看见的……是一掷千金的奢靡,万兽窟里人不如兽的惨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视人命如草芥。若人人都因为‘牵连甚深’而畏缩不前,那这些女子,就白受苦了。”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我一定鼎力相助。”墨云叹了口气,转而道,“对了,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接到你的求援信,还接到了另一道密令。”
陆青转头看她。
墨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陆青:“太后懿旨,命我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后,务必‘请’陆阁主一同前往江州行宫见驾。”
陆青一愣:“太后在江州?”
“凤驾已移驻江州城。”墨云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你与太后娘娘……熟识?”
陆青接过密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复杂。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见过几面。”
墨云了然,不再多问,只是道:“苏姑娘的伤需静养,不宜长途奔波。但太后懿旨已下……不若这样,我们明日启程前往江州,路上慢行,让苏姑娘在马车上养伤。到了江州,再为她安排更好的大夫。”
陆青看向营帐内——苏挽月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肩上的纱布渗着血。
苏挽月是为救她受伤的,她不能抛下不管。
“好。”陆青最终点头,“就依墨大人安排。”
陆青和墨云又说了些话才告辞,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玄铁令牌。
太后……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是为了长生会之事?
可不知为何,她又总觉得不仅仅是如此。
想到那日梁上尴尬的遭遇,陆青不自觉的心中一紧,被人窥破如此尴尬之事,太后不会是忍不下这口气,想找个机会弄死她,以绝后患吧?
陆青一番思量,心里越发没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