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暗地里佩服过,觉得自己这个侄子虽然平时不声不响,做起生意来倒是有几分眼光,不得不服。
现在想想,蔺玄后脊梁骨忽然窜上一股凉气。
蔺知节是被海平那位连书记坑了,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还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行风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老爹正对着窗外出神。
蔺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跟着的苏言:“还是不放人?”
苏言没说话,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睡。
行风喝了一口水,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不急,公检那边对哥还算客气。”
“毕竟是配合调查,再说了蔺家这些年为港城做的事,明面上摆着的。公检的人心里都有数。”
苏言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听说大哥一个字没吐,问什么都是‘配合调查’,但问完了就坐着,什么也不配合。”
“公检那边的人反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海平到现在还没一个人敢把这盆脏水扣咱们头上,咱们家现在可也是冤大头苦主一个。”
蔺玄沉默了几秒,才松口气一样:“你哥像他老子,稳得住。”
苏言在旁边开口,声音有些哑:“稳不住的是外头那些人。赵家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沈家那边也急。”
蔺玄目光里有些复杂:苏言这几天在外面奔走,他多少听说了。一个外人比蔺家自己人还急,说出去都没人信。
蔺玄忽然问:“你怎么看?”
他想知道外人眼里,这事情是天灾,还是人祸。
苏言想了想又抚着眉头笑:“那块地他拿了五年,赵家是自己要买的,价钱是自己抬的,融资是自己办的。那块地底下有什么,他们自己没查清楚,怪得了谁?”
“至于海平zf那边,”
苏言继续说,“当年那块地的出让程序是全程合规走的。环评报告是海平环保局出的,修复工程是海平zf验收的,要追责先追他们。公检的人不傻,知道谁才是真正该被问话的。”
书房里安静,只有电话响了。
蔺玄拿起话筒听了几句——例行问话,他也要走一趟,神色匆匆倒是不忘问问儿子:“阅青和他哥感情好,你盯着点,别让他去把公检门给踹了。”
“嗯,小叔让人看着他。”
“小的那个呢?”
小的那个?谁?
行风脑子一转,“付时雨?”
他前两天还旁敲侧击问了一嘴阅青,说叶家在这个节骨眼平白无故消失了,八成脱不了干系。
那付时雨呢?人在何处?
阅青当时打了个哈欠说:“你找他干嘛?在我身边,我哄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胆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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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金小筑比港城市区安静得多。
蔺见星坐在二楼的小阳台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之后装出一副大人的语气:“有事吗?”
这些大人看上去比他去上幼儿园还要忙。
付时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定要有事才能给你打电话吗?”
蔺见星晃着腿往游泳池里扔东西,盆栽、游戏机、蔺少扬的魔方……一件件扑通扑通落进水里,包括沈优。
惊吓中沈优扑进了游泳池要去捞东西,却忘记自己还没有学会游泳,呛了个半死。
蔺见星恶劣的捉弄,却笑不出来,脸臭得要命。
池边的蔺少扬面无表情抬头望向二楼,蔺见星没有收手,从高空中投了一枚硬币,落进池中,不用许愿。
小小水花,付时雨为自己辩解,要许下甜蜜承诺。
他马上就可以给与蔺见星一些琐碎日常:“可以接送你上下学,陪你睡午觉,好不好?”
蔺见星其实有些不信他,但他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相信,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固执,“你如果骗我,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付时雨已经学会和他打擂台,笑眯眯的样子告诉他:“不爱我也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每个宝宝都一定要爱妈妈的。”
蔺见星不满意这样的退让,妈妈是个不会撒娇的笨蛋。
明明这时候付时雨应该央求自己说一些好听的话,他质问,挑衅:“是吗?那每个妈妈都会爱宝宝吗?”
付时雨握着手机的手,说嗯。
“嗯?”蔺见星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爱还是不爱?”
胡搅蛮缠。
付时雨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是呀,爱的,很爱。”
蔺见星满足之余轻轻地叹了口气,叹气声太小了,他还是个小朋友,除了妈妈不爱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压垮他,可付时雨偏偏听见了。
“那你爱爸爸吗?”蔺见星忽然问。
他又不蠢,在藏金小筑住了几天就可以敏锐地嗅出一些危险的气味。
“蔺少扬说,你是叶家的‘帮凶’,搞出了很多麻烦,害得爸爸现在被人抓走了。”蔺见星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复述什么。
——原来妈妈是个坏妈妈,像长刺的玫瑰花,谁握上去都疼痛难忍。
付时雨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蔺见星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付时雨说悄悄话,满天的星星都可以为他做见证。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会原谅你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你不要害怕得跑掉,知道吗?”
“只要你去陪爸爸就好了,他一个人会生病。”
蔺见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听见妈妈那边传来阅青小叔的大笑声,“有道理,我这就把你妈送进去!”
付时雨及时掐断了这种童言无忌,颇为无奈看向阅青,“把我送去哪儿?他不会有事的。”
阅青眯着眼睛捋了捋来龙去脉:论迹不论心。
他已经琢磨出这件事上,子弹是对着谁打出去的了。但他现在就是不太明白付时雨和赵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刚要问呢,大伯一个电话过来,阅青搓着付时雨的脸晃了晃询问大伯,哥哥是否安好,公检是不是好生招待?
付时雨眨巴眨巴眼睛,仰着脸和阅青玩石头剪刀布,冷不丁听见蔺知节已经出来了。
“啊?不会吧?那儿有我的人,天天盯着呢,我哥从哪儿出来的?”
——蔺知节突生意外,就医了。
病房外头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公检等他身体检查报告的、蔺轲派来盯着的、赵家旁系来探口风的,港城商会来和公检叫板的。
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被人群堵得进不去,又端着托盘走回去告状,脸上一言难尽。
病房里头倒安静,蔺知节靠在床头,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脸上戴着口笼,遮住大半张脸——金属制的,锁在颈后,眉眼恹恹的染着一点不耐烦。
他已经应付了三拨人,说的都是车轱辘话,这些人还在外面守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苏言带了蔺玄的吩咐站在床边,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心里有底吗?”
“这件事没办法善罢甘休,公检就算把你放了暂时不追究蔺家,只要海平那边有人顶不住压力,把你事前知情的把柄或者消息漏出去……”
蔺知节依旧没说话,口笼遮住了他可能的任何表情,血液里像烧着一把火时刻燃烧他。
苏言刚想拉把椅子坐下来,好好问问他身体到底怎么回事——“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苏言回头,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戴着墨镜。一前一后晃进来,眉眼间带着同样的风轻云淡,像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探病的。
阅青把墨镜往下一拉看见了里头的人,冲阿江挤了挤眼:怎么看不住门,要死!
阿江耸耸肩,感觉整个世界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安全可靠,因为他的及时雨来了。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可巧你来了。”
阿江特地掠过不相干的人,走到付时雨身边轻声交代过去坐一坐,“别碰他,小心伤到你。”
鼻息间的暴躁缓缓地,缓缓地流动起来,蔺知节睁眼看见付时雨站在那里。
蔺知节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解该死的口笼。
金属发出轻微的声响,不适,愤怒,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想说话?想碰他?想——
想看他哭。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对,他该哭的。
想看他眼睛里蓄满泪水。
腺体被火燎过一般。
蔺知节真想看看他的眼泪。
第84章 幼儿园之歌
按理是不能探视的。
但天亮之前蔺轲来过,之后是个人都能探视了。
付时雨在去的路上听阅青说了,蔺知节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大伯都不敢送人来了,怕送来的人没命从蔺家抬出去。
医院里阅青没有发挥的余地,但为了瞎嚷嚷一番摆点架子,冷嘲热讽甩出了蔺知节的病史,“我哥身体不好,你们扣着他是要出事的。”
公检的人疑惑,是吗?蔺知节身体不好?
只怕是身体太好。
整个办公室陪同问询的人都被浓烈的信息素攻击到头晕,呕吐。
——这是工伤,蔺家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