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知节表情冷漠,看上去并不太高兴,只因为他不被理解。
果然付时雨长叹一口气,嘱咐阿江打开蔺家的那扇雕花大门,准备“放生。”
阿江喜笑颜开,“好,这就办。”
随后付时雨小心,温柔,掰着他的手指头解释:“你不信教,我也不信教,我们让上帝见证岂不是很可笑吗?你强迫别人也就算了,你连上帝也要强迫,还要千里迢迢把上帝的信徒绑去那么远的地方。”
蔺知节被规训了一通,觉得有点道理:“嗯,去绑马拉喀什那边的牧师,省得折腾。”
付时雨无奈得笑了,甚至睁不开眼睛。
他哭了一夜,眼睛肿得不能瞧。
饶是身边的人看到都知道这一夜不好受,他裹得严严实实才下楼,不然露出来的地方都不能看。
他笑,但身上实在很疼,一笑连带着骨头都酸涩难忍。
他坐在哪里都不舒服,索性反正身边没有外人,他直接侧趴在身旁的那条腿上。
闭着眼睛,付时雨听见阿江哥哥正在和那些牧师们讨价还价,请求他们务必闭嘴,不要将蔺知节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公之于众。
阅青在逗狗玩儿,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外头的新闻。
蔺知节亲昵地摸他的头发,告诉他:“大伯刚才来过,要问我讨你的人,我应该要去见见赵家,总是要演一场的。这件事情他们吃了闷亏,光是这笔损失没有几年缓不过来。”
付时雨点头,“嗯。”
阅青在旁边冷笑,说白了斗来斗去都是为了他,可他稀罕吗?“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人没死还活着就是走运了,咱们一家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今天你报仇,明天他还债,什么时候是个头?我都没计较呢你们俩还计较上了……”
他气,气的是没这些破事,这五年该多好?
蔺知节在阅青的念经中选择捂住付时雨的耳朵。
付时雨对阅青眨了眨眼睛:“咱们一家?都有哪些人?我,大哥,你,星星,还有……”
阅青又瞪他,他要走了,去找那个见证过九十九场婚礼的牧师。
付时雨不想放过他,笑着扯住他的袖子:“二哥,你跑什么?”
灰溜溜的人影,蔺知节直觉阅青又背着他闯了祸。
付时雨缓缓坐起身打岔:“我刚刚听见了的,有个牧师说上帝不会祝福我们。”
是吗?
蔺知节觉得他的担心很多余:“那就换个上帝。”
他真是病得不轻,付时雨这么想,顺便捂上他的嘴。
一百多个牧师……是什么样的场景?其实付时雨光是想象就觉得颇具威严,连教堂都更肃穆圣洁。
不知道牧师会怎样祷告这样的婚礼?
也许。
神说你必须死于祝福,在爱中重生。
第87章 你也认识付时雨吗
其实关于牧师,付时雨早已经有了最佳人选:他要去接牧师放学了。
出蔺家门的时候付时雨其实有些疑惑,蔺知节顶着脸上这个牙印,真的要去吗……
他思考了那些报纸上的小道消息,蔺知节爱传播他的“美名”,于是付时雨回身推了蔺知节的胸口,口气也不带商量的样子:“在家待着。”
蔺知节没动,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付时雨的脖子——被咬破的伤口还贴着医用胶布,好不到哪去。
付时雨抿了抿唇,心虚地别开眼。
阿江皱眉,来回看他们俩的样子:说实话,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没一个人能出门。
“不然你们俩都待着我去接星星回来,这段时间辙少吩咐了都别乱走动,到时候他亲自去赵家一趟,说是找沈华容道歉,看看能不能帮他们点什么,尽点孝心。”
蔺知节牵着付时雨的手上车,说阿江是个呆子,“见过猪跑也没见过小叔道歉,你也信。孝心?小叔有这个东西?”
阿江嘴角扯了扯,那蔺知节早八百年前还说这辈子不结婚呢……还不是绑了一百多个牧师来家门口?
懒得同蔺家人鬼扯。
车子驶出大门,付时雨看着被皮卡撞烂了的雕花门柱扶额,“金崖不是故意的,我有时候总怀疑他到底听不听得懂中文。”
付时雨护短。
蔺知节把他的脸转过来,很难得是一副正经模样:“不要给金崖找借口,他中文比阿江都好。”
阿江开着车冷笑:“我是呆子,我中文不好。”
蔺知节旧事重提要让金崖离开这里,他认为自己很难办,告诉了付时雨一句实话:“我很谢谢他又想杀了他,我也没办法付时雨。”
阿江没忍住笑出声,因为他确实听出了蔺知节的某种束手无策,呵,报应!
司机和乘客吵了几句嘴,付时雨静静听,时不时嘴角弯一下。
笑完之后的沉默是一种抗拒,付时雨将手掌心放在蔺知节的膝上,摊开。
随后解释:“我已经让金崖想想清楚少跟着我了,但金崖一直都是自由的,除了我,你不可以随意决定其他人的去留。”
这话说得极其熨帖,柔到肺腑中。
蔺知节很轻易就能被俘获。
幼儿园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付时雨和蔺知节下车的时候,收获了不少侧目。
孩子们越来越少,还是没有蔺见星。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可亲,抬头看见了蔺知节,才愣了一下:“蔺先生?”
她先认出了蔺知节,然后对付时雨点了点头,“您好。”
老师探究的神色只停留了一秒,随后不安笼罩了自己——因为蔺家来了人,可蔺见星被接走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江细细问了一番,年轻教师仓皇着要跑去找园长:“是,是一位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女士!”
“幼儿园管理这么严格,怎么可能被外人接走?你们不核实身份的吗?”阿江不解,甚至认为应该是出了点误会,也许星星还在里头。
老师的脸色有些苍白:“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星星看到她也……没有害怕,还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叫了外婆。”
付盈盈。
四大道那个晚上,星星执意要知道付时雨的一切,他给星星看了付盈盈年轻时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笑容明媚,眉眼间带着一种永远长不大的天真。
星星说:“外婆哎,妈妈的妈妈,也是个笨蛋吗?”
阿江已经习惯了这种意外。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语速很快,一条条指令下达出去。蔺见星丢过太多次了,流程他们都熟。
蔺知节站在一旁看了眼手表,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大概是付时雨一句话不说,蔺知节靠在车边忽然事不关己一样开口:“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付时雨眨了眨眼睛觉得好笑,随后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车身,力道不轻。
付时雨凑得很近,近得呼吸可闻:“我妈不知道星星是我的。”
蔺知节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付时雨像是灵魂出窍,仰头告诉他:“整个港城都知道你有多爱蔺见星……他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可付盈盈恨你,她一直觉得是你害死了刘琛。当然,她也可能恨我吧。”
指节泛白,付时雨唇微微张开问他:“现在还要去吃冰淇淋吗?”
蔺知节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无端有些感慨——原来世界上最爱宝宝的真的是妈妈,付时雨也不例外。
蔺知节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安抚的、让人安心的拥抱,他说:“没事,我在。”
付时雨才意识到自己的暴躁,继而松手闷闷地说声对不起:“我以为五年,她至少会变聪明些。”
抱着他的人贴近耳朵,“我教过蔺见星,如果真有人把他带走,不管是谁,他要想办法去个地方,点一个菜单上没有的冰淇淋。”
付时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海鸥冰淇淋,港城老字号。
今天没有买一送一,蔺见星最爱的招牌冰淇淋却即将售罄。
他没有点菜单上没有的那一只,而是拿着两支自己最喜欢的香草冰淇淋,踮脚递给身后的人。
不再美艳的容颜,却仍旧有一颗爱吃甜食的心。付盈盈感受冰淇淋融化的温度,似乎还可以想起自己的宝宝很小的时候。
付时雨爱哭,冰淇淋的最后一口总是舍不得舔掉。
她拿出包里皱皱的纸钞却被小朋友阻止。
蔺见星有不同于Omega的浓颜,对她笑了笑:“请你吃,因为你也认识付时雨。”
认识妈妈的人都不会太坏。
*
付时雨快到海鸥冰淇淋店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他要去找另一个人。
蔺知节坐在车里,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阿江跟着你。”
蔺氏大楼的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跳动的轻微声响。
阿江看他沉静的背影,大致猜到了付时雨要来找谁。
他想起这些年苏言在蔺家——名义上是跟着蔺玄在蔺氏过渡,帮衬着处理些事务,可明眼人都知道,蔺玄留着他不过是为了苏其乐手里那点股份。苏其乐作为遗腹子,蔺玄一直想把这笔股份收回来,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别动手,场面不好看,出了公司我来。”阿江嘱咐,付时雨轻声说为什么要动手?他只是来喝杯茶。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寻常是蔺行风待的地方。
付时雨走过去,推开门——
苏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一看就是刚泡好的。
付时雨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绕过办公桌,抬起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刃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