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娄阑的背影。他望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远,直至走进电梯厅,仍远远地望。
嘴上硬,但心里确实是有点不明显的轻快的。
只是不知道娄阑专程来向他告别,又被他这样不冷不热地对待,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秦勉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倔,容易伤了自己,更伤了别人。这是这些年来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造就的,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与人周旋的保护色,他习惯了。
他不再盯着娄阑离去的方向看,转身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宋榕的出院记录。
宋榕出院了,娄阑也不会来了,这意味着他以后不能时常见到娄阑了。除去合作课题这一层联系,他和娄阑还有什么别的联系吗?
秦勉说不上来想还是不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里缓缓流淌的那一丝酸楚,但大脑又告诉他,不见也好,不得到就不会失去了,就不会再受伤。
第27章 触碰
之后就是忙碌的十月末。
济河市的秋天向来短暂,深秋的体感温度已经跟冬天没什么差别了,街上行人都裹上了厚大衣和棉服。秦勉这几天除了上手术就是上手术,经常忙完都深夜了,没机会好好感受这气候的变换,也因长时没接受过阳光的普照,肤色愈加冷白。
因为忙碌,也就不觉得时间漫长,日复一日都是一溜烟就过去了。
除了跟梁跃双相处的时候,会有些煎熬。
两个人自那事之后就没再好声好气说过话。秦勉内耗了几天,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揭发,可想到娄阑的那句“遵从内心”,就又把自己说服了。
只是梁跃双每次都是冷言冷语,他也不想往冰上贴。
转眼间,来到了他跟赵晓月约定好的日子。
这天秦勉请了假,应公安局的要求跟随警方一同去了现场,协助办案。其实也没什么大作用,主要是为了把人一网打尽之后作个现场人证,指认赵晓月的话属实。
为了不打草惊蛇,大家没开警车。车子骤然停在城中村口,秦勉下车的时候,已经有一队人在那儿了。
他非常眼尖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娄阑。
“……娄老师。”
两人自从宋榕出院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汇报课题进度之类的也是开的线上会议。期间有一次,娄阑又要送什么治胃的药来,秦勉回绝了。
之前的中药他一直按时吃着,或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忙、顾不上吃饭休息,胃病不见太大的起色。
倒也没之前那样频繁的疼了。
这会儿,娄阑穿的是休闲简单的外套和长裤,即使没怎么刻意打扮,仍给人一种气度不凡的感觉,往街边门头房的卷帘门下面一站,都让人觉得很有气质,跟这狭窄逼仄的巷子有点格格不入。
对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秦勉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跳乱了一拍。
“秦医生,你来了?”率先冲他开口的是那位廖警官,“我再跟你重复一下一会儿的行动。我们已经以日用品采购商的身份跟吴建成联系好了,会在九点半去‘谈合作’,你跟小阑就负责在外边等着,我给你们一人一副对讲机,行动过程中有什么细节会需要你们即时提供。”
秦勉跟“小阑”对视了一眼。
两双眼睛都锐利专注,平静无波。
随后廖警官又跟他详细交代了一些事项。九点半,行动开始了。
具体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秦勉待在车里,娄阑也同坐在后座,两个人相距不足一米。
秦勉想不出什么话题,心跳得有点快。
“今天过后就都结束了,秦勉,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是娄阑先开的口。秦勉有点被这句话噎到——很重的爹味,跟长辈夸赞晚辈似的,明明他们才差了个七岁……
他扬起嘴角笑了下:“娄老师过奖了,还是您思虑更周全,不是您我今天就贸然行动了。”
“不说这个了,最近怎么样?”
“最近都睁眼就上手术,下了手术才闭眼。”
娄阑听着他的描述,笑了一声:“你这也没空运动了,有机会还是要运动一下。到了冬天,下雪路滑,外伤患者会更多。”
“啊,是啊……宋榕姐手怎么样了?”
“恢复很好,你的医术比我想的还要精湛。很棒。”
“那就好。”
“那你呢,你的胃怎么样了?”
“……也很好。”
秦勉不愿说,他早晨刚醒的时候还胃疼了一会儿。
后面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话了。
秦勉往车后座上一倚,就开始闭目养神,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大腿上。没了视觉,嗅觉和听觉就格外灵敏,娄阑那边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被放大了般,车里的消毒水气息也更加浓郁,不知是他还是娄阑身上的。
神经却还是紧绷的,行动正在开展,他们时刻留意对讲机里的声音,随时待命。
“快走……”
“老实点!”
一行人从巷口陆续走出来了,两边的是便衣警察,中间被手铐桎梏着的是黑工厂里的几个头目。
秦勉和娄阑都没想到行动这么顺利,不过十几分钟就羁押着嫌犯出来了。这些人虽然做的坏事多,但终归是城中村里的地痞流氓,见到十几个便衣拿着配枪齐上阵就怂了,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均是吓得面色灰黑。
一下车,携着萧瑟意味的秋风拂面而来,秦勉却像感受不到这寒冷,在第一时间转头去寻找娄阑,在跟娄阑对上视线后,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赞许和松弛。
“辛苦二位了。”廖警官走近两人跟前,“我们见到赵晓月了。”
话音未落,曲折的巷口又走出了一个警察,警察身后跟着身材瘦小的赵晓月,赵晓月怀里则是一个一两岁模样的幼儿。
不……不止是赵晓月,除了她,还有很多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陆续走了出来,她们身上的衣装都破旧,面容都疲惫,有些神情麻木了,有些则为新生而激动不已。
赵晓月远远地看见秦勉,笑容就在眼泪纵横的脸上绽开了。
“秦医生!”她奔跑过来,“我们厂里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谢谢您啊!”
“嗯,结束了。”秦勉心里也终于划了个句号。
还好,这件事很顺利,没有人受伤,而坏人都得到了惩罚。
“真的谢谢您!谢谢您和娄医生,你们……都是好人!”
娄阑已经挂上了那副面对病人及陌生人的通用笑脸:“更应该感谢你自己。晓月,我很少见到你这样勇敢的女孩子。”
“嘿嘿,我知道了,娄医生。”赵晓月淳朴笑着,怀里的小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到这么多陌生面孔,一点不害怕,反而很活泼。
她一直盯着面前这个眼睛很好看的叔叔,突然挥舞着小手,探出小身子往娄阑跟前凑。
“这孩子想让你抱。”赵晓月将宝宝送到娄阑怀里。
娄阑很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不忘贴心地给宝宝掖了掖外套:“宝宝一岁多么?”
“十七个月了。”
宝宝凑近好看叔叔的脸,抬起小手去触碰那白皙的皮肤,娄阑的神情也异常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指戳着宝宝的小脸:“看来她很喜欢我。”
秦勉在一旁看着,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所适从。
——娄阑哄小孩儿是这样的么?!
这孩子喜不喜欢娄阑他不知道,一边站着的他自己确是很喜欢娄阑。
呃,曾经。
这时,宝宝又瞥见了另一位叔叔,又挥动小手,挣扎着要抱抱。
“……”秦勉眼见这孩子的小眼睛盯在自己脸上,下意识想要后退,赵晓月却很熟络地招呼:“抱一下吧,没关系的。我女儿从小审美就好,喜欢帅哥。”
秦勉没有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历,更不会逗小孩,此时硬着头皮伸出双臂去接娄阑怀里的宝宝。两手一伸,先是伸进了娄阑散发着温热的怀里。
秦勉的心脏倏然一紧。
凄冷的深秋,那个怀抱里的温度确实很诱人。
他蓦然失落,将宝宝抱进了自己怀里。
再抬眼,仍旧是娄阑平和沉静的目光。
廖警官本也留意着他们这边的美好瞬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墙后闪出半个脑袋。
有可能是周围的居民群众,但那一刻,作为资深警察的警觉让他立即迈开腿追了上去。果然,那人见他奔来,也朝着曲折的巷子里头疯狂逃去!
“追!”
几个警察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追了上去。事情发生迅疾,娄阑和秦勉都眉头一紧,也无暇逗弄赵晓月的宝宝了。
那漏网之鱼常年混迹城中村,对这里的地形肯定比提前勘察过的警察们熟悉的多,随便藏到哪儿就不容易找着了。
这么多人继续暴露在这里总归不安全,剩下的警察便将他们先送回了医院,赵晓月她们则被带回了公安局。
回去的车上,娄阑目光有些凝重。
秦勉也懒得想太多了,他有些晕车,也有些犯困,倚着车座,思绪就开始昏沉,却又被胃里一阵接一阵的恶心拽回了现实。
他终于不再掩饰,一手按着胃,脸朝向车窗。
车里开着暖气,关着窗,略有些闷。这么冷的天,他不能让别人迁就自己开窗通风,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要求停车下去吐一会儿再上来,整个人都极其隐忍,不停吞咽着口水,试图与翻腾的胃抗衡。
意识昏沉间,他听见娄阑跟前面的警察说了些什么,接着车窗就开了一条缝,温和却冷冽的风扑进来。
他知道是他那细心的娄老师又注意到了他晕车,请求开了点窗。
娄阑为什么要这么贴心地照顾他?
他从前需要,但现在不需要了啊……
不知从何而来的叛逆情绪作祟,加上他难受得不想说话,便一直不作回应。过了一会儿,稍稍掀开眼睛,偷瞄了娄阑一眼。
那个人倚着后座,望着窗外,不知在沉思什么。
秦勉又闭上眼,在秋日的风里缓缓陷入了浅眠。
“刺啦——”
一个急转弯,脑袋蓦然撞上了某个人的身子,随即他整个人都贴在了那人身上。
“!”秦勉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睁开眼,那个急转弯将他甩到了娄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