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就是娄阑那双精致美艳的桃花眼里垂下的目光,平和,带着淡淡笑意,令他的心跳在错了一拍之后,又错了一拍。
“……抱歉。”他挣扎着想从娄阑身上起来,却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紧紧按住了头,按回了那个温暖坚实的肩。
“靠着睡吧。”娄阑动作爽利,声音里却有一丝迟疑,似乎是在担心秦勉接下来的拒绝。
“不用了。”秦勉坐直身体,后牙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肉,刺痛的同时是骤然的清醒。
他往另一端挪了挪,似乎有意拉开距离。虽然内心十分渴望那个温暖的肩,但他绝不会放任自己靠上去。他的心已经是残缺的了,不能再将自己置于从前那种境地。
车窗外景色飞逝,他不再去看娄阑。脑子里却回响着娄阑方才的语气——娄阑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他闭了闭眼,试图将那声音从脑子里甩去。
他为什么要在意娄阑的感受?那个人五年前不告而别的时候,以及后来五年间互不联系的时候,都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
精神科没有手术,娄阑没体验过外科那种手术台上连轴转的崩溃。今天又一次见到秦勉,小孩子比之前更白了,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眼底有乌青,不知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五年的光阴,让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这样一个压抑内敛的青年。青年总是一副轻轻松松、浑不在意的样子,眼底却深埋着些沉重和落寞,外表的阳光是展现给别人看的,所有事情却都埋在自己心里,从不轻易示人。
他想关心,却好像没什么立场,更没有资格。
就连伤心都没什么资格。
他在椅子里坐下来,颈椎隐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胃里竟也升起隐隐的恶心感,闭上眼会好一些。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五年前没有自以为是地推开秦勉。
如果五年间软下心来跟秦勉保持联系。
就不会,把他的小朋友弄丢了……
他太差劲了。
门被推开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直至他面前,娄阑睁开眼睛,面前的人是他的老师。
“……老师。”
左阳径自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鼻翼翕动了两下:“抽烟了?”
“嗯。”回科室之前,娄阑去了地下停车场,坐进自己车里抽了一根,“我还特意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上来,您闻到了啊?”
“我鼻子灵你知道的,为什么又抽啊,心情不好?”
“嗯。”娄阑从未想要在老师面前隐瞒什么。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定期在老师那里做心理治疗,如果说这世上谁最了解他和他的过去,那么一定是左阳。
“发生了什么?榕榕还是小秦?”
“……秦勉。”
他这么一说,左阳就能知道个差不多了。
左阳还记得秦勉最初是娄阑的一个病人,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普通的病人后来会跟他的学生产生那么深的羁绊。他回想着最近五年来给娄阑做治疗时的一些场景,不论是清醒状态,还是潜意识里,那个孩子在娄阑那里的存在都是他难以理解的重要。
“您在想什么?”两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凑到一起,娄阑几乎知道他老师在想什么。
“我在想晚上吃点儿什么,你有空的话带我去吃点儿你们年轻人好的那口?”
“您真是……我给您点外卖吧。”娄阑眼神变得锐利,“晚上我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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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倒追
因为要配合公安行动,今天科里没给秦勉排手术,他回去之后在病房里忙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到了下班点。
书包刚收拾好,急诊突然打来电话——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三个伤者都在急诊等着抢救,人手不够了。
秦勉不意外这种情况,医生其实是个24小时性质的职业,毕竟患者不会挑着上班时间生病。跟他一块儿被拉过去支援的还有梁跃双,两个人跟急诊医生汇合之后就进了手术室。
他们俩在同一台。这个患者伤情特别严重,双下肢脱套伤,左上肢开放性骨折,骨盆骨折,一整个血肉模糊。因为涉及的系统广泛,除了他们,还有神外、胸外医生在。
秦勉从没接手过这么惨不忍睹的车祸患者,精神压力相当大,加上没怎么进食,手术还没结束的时候,胃就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整个上腹都绞在一起,冷汗几乎将身上的洗手服洇湿。
但此刻手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他不能有任何个人情况。
“血压又掉了!”
麻醉医生惊叫起来,患者的体征又一次濒临危险值,秦勉的思绪在一瞬间更加清醒,立即输血扩容,上了一支去甲肾上腺素。
“血压回升!”
“盆腔有出血点。”这次说话的是主刀梁跃双。他们急匆匆赶来急诊上手术,一路上还没怎么说过话,仅有的交流是讨论伤情。
秦勉心里一紧,皱了皱眉,探过身子仔细查看患者的盆腔——一股子血流正从血管涌出,很快就堆积了一滩,很难探查出血点在哪。
盆腔里各种大动脉、静脉穿行,止不住血,就回天乏术了。
一群人神经紧绷地探查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出血点,顺利止住了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秦勉下意识抬头,梁跃双也正好抬头,目光相交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月高悬天幕的时候,手术终于结束了。
秦勉疼得没什么力气,干脆就坐在手术室的凳子上休息。
几个小时下来,他的胃疼了好几轮,后背的洗手服也是湿了又干,现在整个人处处都难受。梁跃双站在门口朝他这看了有十秒,才被他注意到。
“……”
“……”
两个人自冲突发生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梁跃双又盯着他那鬼一样的脸色看了几秒,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怎么不出去?手术没做够?”
“……”秦勉咬了咬后牙,咽下喉中的一声痛吟,声音嘶哑道,“难受,在这里歇歇。”
“低血糖?”梁跃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遍秦勉全身上下,看到秦勉微弓的脊背和抱着上腹的双臂,明白了,“胃疼啊?”
“嗯,胃疼得受不了。”
这话里丝毫没有水分。
秦勉动都动不了,要不是他能忍,现在已经疼出泪了。他对梁跃双是真没抱有什么回避和敌对的意思,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好哥们儿,那件事虽然让两个人都不爽,但怎么着也该过去了。
视线都有些轻微失焦。
模糊的视线里,梁跃双开门出去了,秦勉闭上眼,任由冷汗自额头漱漱落下。不久,一阵脚步声径直走近他。
他睁开眼,入眼先是一只注射器,针头长而细,针尖处裹着一颗饱满的药液。然后是一条粗壮的手臂,再然后是梁跃双的脸。
“跟药房拿了支654-2,你要的话我现在给你打上。”
“谢谢梁哥。”
针尖刺入肌肤,药液缓缓推入。
秦勉抱着上腹轻轻抽气。
梁跃双将注射器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物箱,抱臂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没什么事,”秦勉抬头看了梁跃双一眼,“不着急回家陪老婆孩子吗?”
“我怕你在手术室里殉职了。”
秦勉笑了:“殉职多光荣啊。”
“艹,你这嘴……真想给你一拳头。”
“就趁现在啊,我没力气还手。”
“……算了吧,你现在挡不了我这么一拳,老子可是健身房常客。”
……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都有意求和,玩笑也不敢开得太过。毕竟梁跃双家里人多,秦勉就让他先回去了,自己好受了些之后也准备回科室拿包回家。
他是真的怎么也想不到娄阑会在这个时间,在急诊等他。
看到娄阑的那一刹,秦勉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直至路过的时候被叫住,他才敢相信这是货真价实的娄阑。
他尽力忍下上腹的疼痛,将脊背挺得笔直:“这么晚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注意到他脸色惨白,娄阑又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娄老师找我有事么?”
娄阑垂了垂眸。
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抬眼认真道:“让我送你回家吧。”
秦勉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是真的看不懂娄阑这一出接一出的是想干什么。
他紧紧注视着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目光锐利,似乎想从那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那双桃花眼却古井无波,除了平静,没有别的什么。
秦勉以为自己会拒绝,但几分钟后他还是坐上了娄阑的副驾。
胃痉挛近乎平息,但余波尚存,还是有些疼。秦勉不愿在娄阑面前表现出什么虚弱和痛苦,便尽力作出一副轻松平常的样子,专注地凝视着车窗外的夜景飞逝,余光却不自主地留意着驾驶位的人。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娄阑等了他多久?
娄阑干嘛要特意来送他回家?
娄阑为什么不解释呢?
但他什么都没问,似乎对这些问题毫不在意,任由娄阑做什么,一路上都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娄阑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他无意识虚搭在胃部的手:“你不介意的话,等下路过超市我去买些米,到你家煮点粥。”
“介意。”秦勉答得很干脆,搭在胃部的手垂了下来,规规矩矩放在了大腿上。
他不意外娄阑是怎么知道他家里没米的,毕竟上次娄阑来他家都看到了。这意味着他从不生火做饭,好像印证了他饮食不健康、照顾不好自己似的,令他稍微有点难堪。
娄阑没有再说什么。秦勉在心里深吸了口气,像是又流失了一部分精力,目光更加疲惫,干脆闭上了眼。
闭眼的最后一瞬间,他突然看到手边静静躺着一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