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刚才冲动着给予一个吻的人不是自己,复杂纠缠的情感和那一丝羞涩都被他深埋进了心里。
车外是浩大的雨幕。
车内,杂乱的思绪像枯枝上最后的几片叶一样纷飞。
秦勉的大三过得相当充实。春夏交替,转眼就到了大四。
大四上学期开的课程相当多,时不时还要去见习,内外妇儿都一齐开,还有神经病学这种难度大的,秦勉花在专业课上的时间不得不多了起来。
这时候把时间精力允给科研已经有些吃力了,但没课时他照旧会去实验室。
那时娄阑的课题已经快接近尾声了,实验进入到了动物行为阶段,全做完后就要开始写文章投文章改文章,除此之外还有繁重的教学任务和临床工作。秦勉眼见他这老师天天忙得饭都没时间吃,顾不上午休,咖啡一杯接着一杯灌,不敢想象自己以后是不是也得忙成这样,恨不得一个人分三个用,转得像个陀螺。
其实也挺心疼的。
他想尽可能多做点工作,替娄阑分担点儿。
最近正值夏秋交替,济河市的天气抽疯了似的忽高忽低,秦勉很不幸就中招感冒了。早上起来量体温有点发烧,他在寝室躺了一上午,烧没退,但他自觉状态还好,就冲了杯感冒灵灌下去,又非常勤勉地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只有娄阑在,吴卓好像是去外省参加什么规培医生论坛去了,其余两个师姐师弟也没在。
秦勉换好隔离衣进去的时候,娄阑正认真盯着箱子里的小鼠看,手里边记录着什么。他轻轻走过去,也不出声打扰,就站着跟娄阑一起看。
小鼠很小,通体雪白,尾巴是粉红的,正蜷成一团窝在平台上瑟瑟发抖。
娄阑察觉到他的靠近,没转头,只跟他打了个招呼:“来了。”
“嗯,来了,下午做什么啊娄哥?”
快一年相处下来,他跟娄阑、吴卓这几个日日在同一个课题组共处的人已经关系很近了,一起泡实验室,一起参加答辩,一起去生物公司买试剂,更是不止一次在一张桌上吃饭……
娄阑也着实没什么架子,秦勉觉得这人很亲切,就也不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老师”叫着了,私底下就喊哥,反正娄阑不在意。
“等下要去做一个共沉淀,还需要处理行为学测试的数据。”
“好,我帮你。”
秦勉去做准备了,转身时白大褂的布料轻轻擦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午后阳光静静照着,空气里都是上下浮动的尘粒,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步骤,气氛颇为安宁。
秦勉突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大,又很持久,连续咳了半分钟都停不下来,秦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侧头去看右后方的娄阑,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待他咳停了,娄阑才有些担心地开口,“感冒了?”
“嗯,”秦勉拍了两下胸口顺气,气息微微有些喘,“可能昨晚打球的时候出汗了,有点着凉。”
“怎么不在寝室休息?”
“不严重的。”
娄阑没再坚持什么:“照顾好自己。”
“娄哥,倒是你,中午又没出去吃饭吧?”秦勉刚才还听见娄阑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我这样的肠胃。”
最近几天白天娄阑都是干脆在科研楼度过了,饭点儿也不出去吃饭,饿了就吃点饼干垫垫肚子,咖啡倒是没少喝。学生关心老师自然恰当,加上两个人好几年之前就有交情了,去年更是一起住过双人房,在上海的时候娄阑甚至陪他去做过胃镜,关系比平常师生近好多,秦勉觉得自己这样嗔怪不过分。
“我还好,最近确实是很忙,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对呀,所以我想来跟你分担点儿嘛。”
秦勉说得无心,娄阑手里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台前弓着腰摆弄的小孩子,口罩之上的一双桃花眼弯着:“太贴心了,蛮感动的。好想多收点你这样的学生啊。”
这次是娄阑说者无心、秦勉听者有意了:“下半年要选方向了,我去读娄哥的研究生好了。”
说这话的那几秒里,他是真的想当娄阑真正的学生。
不知为何,他越来越习惯娄阑这个人的存在了,这个人很特别,跟其他的老师不一样,在他那里也算得上是独特的存在,他设想两人别过之后的日子,心里会有点儿不舒服。
但一霎的热血过去后,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是要去读外科么?
他是喜欢跟娄阑这个人一起学习、工作、做研究,但娄阑真的能撼动他一直以来坚定的东西吗?
“说什么呢?选方向不是小事情,认准了自己喜欢的,就不要轻易改变了,不然以后真正工作了会很难受。”
秦勉摇摇头:“说不准呢,说不准我也喜欢精神科的。”
“现在见习到哪个科室了?还没去过精神科吧?”
“没,上周去了创伤骨科。”
娄阑点点头:“那就等轮到精神科的时候自己亲自去体会体会吧,体力上是会轻松一些,但会很心累,也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因素,总之工作环境不会很好。你想读外科那么久了,自己又有天赋,选择一定要慎重。”
“知道了娄哥,你就当我随口一说,我现在还没想好。”秦勉知道娄阑是真心希望他只是随口一说。
喉咙突然发痒,秦勉隔着口罩抵住嘴,又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感冒是很难受,碰上发热会更难受,他觉得自己头有点轻微发晕。
这时,身后有人影晃过来,娄阑上下看看他:“还好吗?”
秦勉试图吞咽口水强忍住咳嗽,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他还是一声接一声咳得跟肺要咳出来了似的,身子都忍不住弓起来:“我……咳咳咳还好。”
“吃药了么?”
“来之前冲了一杯感冒颗粒。”
“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发烧吗?”
秦勉有点愣,怔怔地看着娄阑眉头微皱,神情变得严肃,摘下了右手的橡胶手套,手背抬起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秦勉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在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上,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娄阑手腕上的绒毛在微微起伏,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便将呼吸屏住,心却是跳得更快了。
“秦勉,”娄阑感受出了温度,又在自己额头上对比了两下,“你有点发热,现在脱掉隔离衣去我办公室休息,你不介意的话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茶几下面的袋子里有一条毯子。”
“没事的,我——”
“听话,去休息吧,睡一觉也好,我忙完这些去看你。”
“嗯。”秦勉望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心里竟有些动容,乖乖地摘了手套和口罩,脱了隔离衣,往娄阑的办公室去了。
半年多来秦勉没少在这间办公室待过,但那张黑色沙发是他第一次躺。
秦勉从茶几里找出那条灰色的毯子,盖在身上,蜷缩在沙发上。
顶着发热来实验室了,他的身体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能撑。其实还是可以撑一撑的,但既然娄阑强烈要求他来,那还是来吧……这样算是给娄阑添麻烦了吧?本来就忙,现在办公室里还多了一个生着病发着烧的学生,合着他这是来添乱了。
给娄阑发个消息,然后回寝室吧。
秦勉心里想着,从茶几上摸过手机,掀开的毛毯落在了他的下半张脸上。毯子上有淡淡的香气,很好闻,让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将鼻子贴在毯子上,同时体会着那毛茸茸的柔软触感和令人心安的香气,突然意识到,这是娄阑的个人用品,曾经很多次,娄阑都在午休的时候躺在这张沙发上,盖着这条毯子。现在,他正盖着娄阑盖过的毯子。
他觉得心里很曼妙,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突然就不想直接起身走人了,他又往自己身上盖紧了些,眼皮发沉,头脑因为发热也很是昏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实验室的时间跟自习室里的一样,过得格外快。感觉还没做什么,时间就悄悄溜走了。
娄阑关注到时间的流逝时,天色已经黑了。对面的大楼好多窗子都亮着,有人跟他一样也在忙碌,有很模糊的人声从楼底下飘上来,大概是几个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他将今天的实验快速收了尾,脱下白大褂,关了实验室的灯,径直走去办公室。
推开门,屋里黑沉沉的,很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借着窗子外透进来的光,他隐约看清沙发上有个人形。
秦勉还在睡着,他犹豫了一秒,没有开灯,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他,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秦勉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睛眨了又眨,终于看清了黑暗里俯身朝着自己的人。
“老师。”他虚虚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哑,声带的震动牵动了气管,他掩着嘴发出一阵咳嗽。
娄阑就那样安静地等他这阵咳嗽过去,身子俯得更低,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还是烫的?刚睡醒是会烫一些吧……”
“嗯,睡得挺舒服的。”秦勉仰头望着视线里越来越清晰的娄阑,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被娄阑身上的气息包裹了,好奇妙的感觉和心情。
“起来吧,我带你去校医院看一下,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
“啊?”
“嗯哼?”
“那谢谢娄哥啊。”秦勉也不困了,掀开毯子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大概是怕他刚睡醒不适应,开大灯会晃到他的眼睛,娄阑只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光线只填充起了不大的一片区域,娄阑就借着这片光在柜子里找东西。
秦勉坐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那个清瘦却坚韧的背影,心里忽地有点动容,眼眶也有点发烫。
他很少在下午睡这么久,否则傍晚醒来时看到的只能是黑漆漆的窗户、昏沉的室内,房间里没有半点动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秦尚清和安梓岚要么还在上班,要么各做各事,家里不会有什么热闹的气息。
这时候他便格外脆弱难受,心里空落落的,想着要是有个人陪就好了。
此时在娄阑的办公室里醒来,在这张沙发上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娄阑,他心里被填得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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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发热虚弱的小秦和贴心细致的娄主任…
第31章 捍卫他的成果
春末,夏初,夜风还是微微有些凉意。娄阑看他穿的单薄,在自己柜子里找了件外套让他穿上。
秦勉承认自己这件外套是有点薄,但外套之外又叠加了件外套,还是老师的衣服,让他觉得略微有点不自然。就跟个小孩子似的,安安静静地跟在娄阑旁边走。
这不是他俩头一回一起来校医院了,秦勉记得上次,他离心机没配平好,被娄阑勒令写三千字检讨,结果最后娄阑带他从科研楼去了校医院,就跟这次一样。
后面娄阑还很懊悔地问他怪不怪自己。那个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发问的人与身边走得端端正正的人重合,秦勉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看得出最近感冒发烧的人多,校医院输液大厅坐满了挂水的人,排了有一会儿才轮到秦勉。医生给他听诊了肺部,看了看嗓子,又开了血常规让他去检验。淋巴细胞和单核细胞明显偏高,超出参考值一大截,显然是病毒感染了。
秦勉取出体温计,38.1摄氏度,体温没降,怪不得他醒了之后还一直头发昏。
取完药,秦勉抠开一盒阿司匹林想先服下,被娄阑抬手制止:“没学过药理?不知道阿司匹林胃肠道反应很重么,就空腹?”
“娄哥,娄老师,这是肠溶型啊……”
“反应只是减轻了,但不等于不存在。我们去吃点东西,你再把药吃了,然后回寝室好好休息,明天有空也不用来实验室了。”
“……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