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方便呢,”梁跃双答应得很爽快,“我当什么事。”
“谢谢梁哥,回头请你吃饭!”
梁跃双喝完水,抹了抹嘴,又转头看向坐在椅子里边敲病历边听他俩聊天的秦勉:“你那十二指肠穿孔没事儿了吧?”
秦勉:“没事儿了。梁哥,刚从外面回来?”
“是啊,你说这操蛋的事儿怎么就那么多!你这边忙到消化道穿孔,精神科那边有个主任被家属打了,我真……”
秦勉已经听不清梁跃双后面在说什么了:“精神科?主任?”
“嗯,我上来的时候听脊柱外的老王说的,他正好去会诊看见了,打得挺重,头特么都破了……”
秦勉脑子里嗡嗡叫着,手里的鼠标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外跑。
相凌翔火速递了把伞过来,在他后面大喊:“勉哥,伞!伞!”秦勉跟没听见似的,大步流行向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了。
梁跃双见他反应这么强烈,懵了:“他怎么了?”
相凌翔是知道怎么回事的,试探着问:“梁哥,那个主任——不是最年轻的那个娄主任吧?”
雨天似乎总是格外混乱,大楼入口满是泥泞的鞋印和水迹,人们撑着伞从大雨中匆匆穿行,有的进楼之前甩甩伞上的水珠,抱怨一声这什么鬼天气,有的刚从雨毯走到瓷砖上就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勉就险些摔了一下,堪堪稳住身体,冒着雨大步向内科楼跑去。
冬天的雨是真的凉,砸在人身上,叫人觉得这水是从南北两极运过来的。
乌云仍低低地压在天幕中,整个世界似乎都潮湿了,秦勉身体跟心里都潮湿,都发凉,有些喘不上气似的,只觉得每呼吸一口,吸进的都是99%的水汽,和1%的氧气二氧化碳氮气……
来不及等电梯下来,他直奔六楼。
跨进精神科病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迟疑了一下——打得重,到底是多重?
万一他没有在这里见到娄阑,万一别人告诉他娄阑被送去抢救了,他再循着地址找过去,看见头破血流的娄阑,那该怎么办?
他后悔了,应该多问问梁跃双才是。
可那时他心脏猛一瑟缩,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想快点见到娄阑,确保他是安全的。
精神科病区里比往常混乱,气氛也颇有些凝重。
几个医生跟护士围在一起,苦着脸说着什么,有人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秦勉在来往的医生当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冲过去之后才意识到那是吴卓:“娄阑在哪儿?!”
吴卓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指了指护士站另一端的走廊:“……办公室。”
在办公室,是不是就说明被打的人不是娄阑?或是娄阑伤得不重?
秦勉匆匆道了声谢,大步流星走向了娄阑的办公室。
这次他顾不得敲门了,径自推开,娄阑果然躺在沙发上,手上输着液。守在一旁的不是别人,正是郑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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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不止有天气,还有我们小勉的心情~
第47章 虎牙
亲眼见到娄阑相安无事,秦勉一颗心倏然落回了胸腔里,纷乱的理智也回到了脑子里。
心脏还是跳得飞快,他急促地喘息着,带着一身的潮湿的雨气,慢慢向前,靠近了去看娄阑。
没有外伤,没有流血,头上也好好的,没有被打。只是不知为何,娄阑睡着了,手背上挂着针,药液一滴一滴涌进他的血管里。
秦勉猛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冷得厉害,胃里针刺似的痛,身体忍不住要发抖。
他实在是太狼狈了,全身上下都被大雨淋湿,白大褂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再加上几近惨白的脸色和着急到发红的眼睛,郑亦行也明显被吓了一跳:“秦秦秦秦医生……你怎么了?”
秦勉摇摇头,整个人已经平静下来,除了满身的狼狈昭示着方才的焦急是真实发生过:“娄主任他怎么了?”
“老师淋了雨,发热了,烧得有点高,昏倒了。”
秦勉皱眉:“淋雨?”
“是啊,不瞒你说秦医生,我家里事情比较多,早上我爸妈来找我要钱……总之是老师帮我解了围。”描述的时候,郑亦行的思绪也仿佛被拉回那个令他又惊恐又心安的早晨,眼神里带上一些依赖和迷恋,丝毫不加掩饰。
突然,他想到什么:“秦医生,你怎么也淋成这样了?”
秦勉又忍不住皱眉——他难道要说自己是听说精神科有个主任被打伤,担心是娄阑,所以伞也不打就着急跑过来了么?
见他沉默不语,郑亦行眯了眯眼:“你不会以为被打的主任是老师吧?你跟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你住院的时候他去照顾你,你一听他受伤了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秦勉紧紧盯着沙发上的娄阑,盯着那张泛着淡淡红色的熟悉的脸。
娄阑似乎很不舒服,眉头轻轻蹙起,嘴唇也抿着,秦勉知道他一定是很难受、很疲惫,才会趁着输液睡过去。
他没回答郑亦行,同时心里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郑亦行渐渐生出的敌意。
郑亦行见他不语,又咄咄逼问道:“你们师生关系这么好么?可你们那不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吗?现在,老师只有我这一个学生的。”
“秦医生,你不用担心了,我在这里照顾老师就好,毕竟老师是因为我的事才淋雨发烧的。”
秦勉仍旧没回答他的话,他不想跟郑亦行争什么学生不学生的,没有这个必要。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娄阑淋了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家里?”
郑亦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爸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跌下来了,钢筋刺穿了右臂,我老家那边做不了这个手术,老师就找了他一个同学,把我爸送到这边来做手术。昨天我爸出院了,今天早上……他们和我哥来找我要钱,可我哪里还有钱啊?他们在科室里闹,老师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又在下面闹,叫我出去给他们钱……老师让我不要下去,自己没打伞就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老师跟我爸妈还有我哥说了什么,反正他们走了,回来没多久,老师就发热头晕了。”
是挺惨挺无奈的。
但秦勉能听得出郑亦行语气里浓浓的依恋和刻意彰显的炫耀。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岔了气,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上腹的脏器都好像绞成一团。
秦勉从茶几下面找出娄阑给他备的专属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点温水,慢慢咽下去。
郑亦行错愕:“你怎么直接用老师的杯子?”
秦勉放下杯子,屈起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胃:“没,娄主任特意给我备的。”
“为什么啊?你又不经常来。”郑亦行撇撇嘴,“老师对你还挺好的……不对,老师人好,对谁都挺好的。”
秦勉也不遑多让:“对,娄主任人很好。前几天我出院,娄主任送我回家,还把我家打扫了一遍,比保洁阿姨打扫得都干净。”
“什么?老师还给你打扫家里?”郑亦行额头有点冒虚汗了,在医院,他老师向来不喜欢动手的,偶尔给病人处理伤口、换个药,都是让他来,怎么到了秦勉家就那么勤快了?
“嗯,是这样的。”秦勉目的达到了,嘴角漫上笑意,尽管现在身体挺不舒服的。
唯一不好的点在于郑亦行坐着,他站着,气势上略逊一筹。可他裤子也湿了,坐下来会很难受。
郑亦行缓了过来:“你先回去吧,老师有我照顾呢,放心吧。”
“那辛苦你了。”
秦勉确实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了,更不想他和郑亦行说个没完,将娄阑吵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娄阑,出去了。
没走出几步,吴卓从身后追上来,递给他一把伞:“怎么淋成这样了?以为被打的是娄老师?”
秦勉笑笑,点了点头,掂了一下手里的伞:“回头我送回来。”
“不用,那多麻烦。娄老师没事儿,就是淋了雨,屋里那个是我亲师弟,小孩子心性,没什么恶意。”
吴卓隐隐知道娄阑和秦勉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刚硕士毕业那会儿,娄阑就辞职去了外省,现在回来了,跟手足外科联合开展课题,三天两头往手足外科跑。
娄阑和秦勉不主动说,他也不好主动问,但他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独特的关系,或是感情。
秦勉:“嗯,我知道了师兄。”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小,但仍有雨丝往伞下面扑,舔舐着他早已被淋湿的衣服裤子。
太冷了,风和雨都冷,冷得刺骨,秦勉几乎要发抖。
想到刚刚在办公室里自己的幼稚和孩子气,没忍住笑了。
淋雨的代价便是发烧。
秦勉这几天刚出院,身体还有点虚,回了科室没过多久就发烧了。一量体温,还好不到38摄氏度,暂时不用吃退烧药。他连忙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吃了胃药,窝进椅子里休息。
相凌翔连连感叹他太心急,跟出了什么事儿似的,又问他那人是不是娄阑。
他答不是,相凌翔说那就好。
秦勉也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可面对在乎的人,很多时候情绪是控制不住的。
只要看到娄阑没事,就放心了。
只有看到娄阑没事,才能放心了。
傍晚,下了一整个白天的雨终于停了。但城市还是湿漉漉的,包裹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之中。
各色的霓虹灯光连成一片海,倒映在路面的水洼里,变幻出各式的场景。
车驶过,溅起一地水花,又重重砸回路面,砸在路边腐败潮湿的黄叶上。
秦勉转头望着车窗外。
快要过年了,树上和路灯上都早早挂上了灯笼和同心结,被雨水浇得更加鲜艳、富有生机。
春夏秋冬,这个四季,他似乎一直在忙碌,直到此刻才终于想到要好好看看外面的风光。
心里其实很平静,心情其实很复杂。
又堵车了,娄阑停下来,车子嵌入庞大的车流,转头看看他:“想好了吗?要吃什么?”
“没,老师。”
半个多小时前,娄阑问他下了班要不要一起回。他说好,娄阑又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做的饭。他说要,娄阑问他想吃什么,他一时想不出了。
因为他想吃辣椒炒肉、酸辣娃娃菜、辣炒花蛤,但这些菜名报出去,娄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那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再看着做吧。”
“好的,老师。”
堵车缓解了一些,娄阑踩下油门,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再次被堵在车流中。
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听郑亦行说了,秦勉来找过他,浑身湿透,他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也不难想到秦勉在为什么事而闷闷不乐。
他纠结了一会儿,是等秦勉主动说出来好,还是他率先提起这件事并且哄一哄秦勉好,最终选择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