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笑了,安安太瘦了,瘦骨嶙峋的,看得他都有点心疼,他家那沙发不舒服,安安睡着都得硌得慌:“一起睡床?”
“行。”
床足够大,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空间宽裕得绰绰有余。
往常秦勉都是很晚才躺下睡觉,即使上去了也还会看会儿手机再睡,现在安安在自己旁边,他不敢熬夜了,关了灯就蒙上了被子。
安安似乎不敢离他太近,躺到了床的另一边,秦勉也紧挨着床缘,背对着安安。
他心里很是矛盾——安安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个不错的小孩,但安安又是于迎的宝贝儿子,于迎心里那么不待见他。
矛盾在他心中撕扯,秦勉不再去想,深深呼出一口气,打算入睡了。
安安略显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几分担心:“哥哥,刚才我看见你腰上有一块青了,你受伤了吗?”
秦勉猛地睁开眼睛。
腰上的淤青?——那是娄阑弄出来的。
“……没事,不小心磕到了,快睡吧。”
此后的几天,秦勉照常上班,安安照常上学。
他给了安安一把钥匙,让安安放了学自己先回家写作业,自己下了班就赶紧带饭回去。
安安不上学的时候,他就将人带到医院去,交代好活动范围,让安安趴在他办公桌上写作业、看书。
连续几天下来,秦勉身累心也累。
照顾孩子真不是个轻快活儿,不比上手术轻松多少,秦勉是真的佩服于迎,能把安安捧在手心里那么宝贝。不过话说回来,于迎辞了工作,整日待在家里,有的是时间。
他也好几天没见娄阑了,下了班就匆忙回去找安安,只在医院遇见娄阑时匆匆说上两句。
好不容易这周日两个人又都准点下班了,秦勉按捺不住想念,带着安安上了娄阑的车。
“这是我弟。”
尽管此前已经见过了,但秦勉还是互相介绍了一下:“安安,这位之前是我的老师,现在是我同事,娄阑。你叫他哥哥也好,叔叔也行。”
“……”娄阑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僵了一下,“叫叔叔吧。”
差了二十多岁,确实该叫叔叔了。
安安坐在后座,很是乖巧:“娄阑叔叔好。”
娄阑温和回应:“你好,安安。”
秦勉没忍住笑了一下,娄阑一个眼神向他瞥过来,这时,又听安安问:“哥哥,娄阑叔叔,我们去哪里?”
秦勉:“去吃好吃的。安安你想吃什么?”
安安想了想:“我都可以。”
正是饭点,有名的几家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转了一圈,选了之前吃过的一家蓝鸟餐厅。
上次一起来,还是秦勉大四的时候。后来,他在这里读博、规培、工作,自己一个人来过几次,但都是食不知味了。
安安第一次来,埋头吃得很开心。他在家时一直吃于迎做的饭,有些腻了,这段时间天天吃各种好吃的,要么外卖,要么带回去,要么出来吃,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哥哥对他也很好,处处照顾他,不催他写作业,他都是自觉地早早做完。
心想,要是能一直跟哥哥住就好了。
只是回去的时候,安安出了点意外。
已经到小区楼下了,秦勉去快递柜取快递,安安在旁边蹦蹦跳跳地玩。
秦勉难得见安安这么活泼,有些诧异,拿了东西后正想招呼安安回家,安安却被绊了一下,趴在了绿化带里。
秦勉瞳孔立即放大,将安安搀扶起来:“你没事吧?”
安安咬着嘴唇,摇摇头。
到了家才发现,手臂上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衣服都破了,所幸伤口不深,鲜血已经凝固。
“疼么?”
“不疼。”
秦勉没再说话,给安安仔细冲洗了伤口,又处理包扎了,才去冲澡睡觉。
第61章 呕吐
一周过去了,于迎还在老家没回来,期间隔两天给安安打个电话,问几句近况,得知安安一切都好就放了心。
还给秦勉发了个两千的红包,叮嘱他多多照顾安安。
秦勉收下了,这是他应得的。
秦尚清早早地回来了,趁下班将安安接回去。
安安很不情愿,窝在沙发里不想跟秦尚清走:“爸,你太忙了,没时间照顾我,我想跟哥哥一起住。等妈回来了我再回去,行吗?”
秦尚清先是去看秦勉的脸色。
后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味口香糖:“我都行。”
秦尚清叹了口气:“你哥上班也忙,而且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你跟他这几天,尽吃外卖了。”
外卖怎么了?安安心想我就爱吃外卖,而且跟哥哥一起生活很轻松,比在家里有趣多了。但哥哥确实上班很忙,本就没什么空余时间,还要花心思照顾他,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秦勉听着这话也不是很舒服,但对于秦尚清,他不想多话力气争辩什么:“对,外卖不健康,安安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好吧,哥哥。”安安跑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秦勉还在嚼口香糖,目光凝视着窗外,有些恍惚。
带小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但安安的到来也给这间寂静冷清的房子添了很多活人气。
若不是这个契机,他作为哥哥,很难找到一个能与弟弟日日相处的机会了,以后也很难有了。
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人,气氛颇有些微妙。
秦尚清环视了一圈他的居住环境,东西不多,不算乱,像是人住的地方。
又走到冰箱跟前,打开往里看了一眼,肉蛋蔬果都很齐全,不禁诧异:“小勉,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秦勉紧盯着秦尚清的身影,见状本能地心悸了一下。
这些都是娄阑买来放进他家冰箱的,他当然不会做饭,只等两人都有空时,娄阑来他家做饭,两个人一起吃晚餐。
“读博的时候就会了,”秦勉停了一下,虽然只会做最简单的,而且非常难以下咽,“不过没时间,很少自己做。”
秦尚清故作欣慰地点头:“有这项技能就是好的。以后尽可能还是得自己做饭吃,外面的都不健康,尤其是你的胃本来就不好。”
“知道了。”秦勉不欲多说了。
他爸关心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很多事情,他爸从来不主动过问,也从不知道。
比如他大学时期隔三岔五胃痛发作,想做无痛胃镜却没人能陪,他不开口,他爸根本就不知道;再比如他四颗智齿全拔了,他爸估计连他智齿长没长齐都不清楚。
秦尚清和安梓岚离婚之后,秦勉的人生就变了。
外表看来,大部分都还是原来的样貌,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只有他自己内心能感受的到,变了的那些,是翻天覆地的。
他没有一个能无所顾忌依赖的父亲了,也没有一个能随时随地倾吐的母亲了。
心事无人可说,他只好什么都往心里埋葬。
安安收拾好了书包,闷闷不乐地走到秦尚清跟前:“爸,我收拾好了。”
“那我带你弟弟回去了?”秦尚清作出跟秦勉告别的架势,“你晚上一个人,要不要去我那边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等下要改文章。”
安安眼里升起的光又落下去了:“哥哥再见。”
下了楼,秦尚清撑开单元门,让安安先过去。
安安一路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一言不发,只有身后鼓鼓囊囊的小书包在啪嗒作响。
秦尚清察觉到了小儿子心情低落,粗糙的大手揉了一把小脑袋:“不高兴了?”
安安颇有些强迫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间:“嗯,我还想和哥哥一起住。”
“这么喜欢你哥?你哥对你这么好啊?”
“嗯,哥哥对我很好。你和妈什么时候再出门?”
秦尚清听笑了:“这孩子!先回家吧,等你哥有空了再让他带你玩。”
出小区门的时候,秦尚清忍不住又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秦勉住的那间房子。窗子里亮着灯,白光有些清冷。
从安安出生之后,他就费尽心思帮兄弟俩联络感情,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成效。
安安和秦勉关系好,是真心对真心换来的,不是他的功劳。
而让于迎和秦勉僵成现在这种局面,却实实在在是他的罪过。
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曾经竭力维持的表面太平有多么不堪一击。这个家里始终真正心存芥蒂的,只有于迎。
但事情走到今天,他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儿子从小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孩变成今天这副内敛疏离的模样,看着他不再将自己当靠山,学会了什么事情都隐瞒,看着父子俩的心理距离越来越远,无可挽回。
秦勉昨天晚上没怎么休息好。安安走了,一个人的床更加宽敞了,一切都更加便利了,按理说应当更舒服才是,但身旁没了那道均匀平缓的呼吸,衬得家里比之前更加冷清。
他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但习惯被改变的时候总会格外难受,过上几天重新习惯了就好了。
一上午都是手术,最后一台快结束的时候,秦勉突然无诱因恶心想吐。
忍到下台,他边将手术帽扯下来边冲进洗手间,刚沾到水槽就吐了出来。
腹腔内的脏器一齐翻涌,胃内容物混着胃酸一起流过喉咙,灼烧感十分强烈。
他大张着口,吐得脊背都在发颤,脊柱随着弓腰的姿势深深凸起,紫色洗手衣上清晰可见冷汗的印记。
吐了三回,勉强止住吐,秦勉将水槽里的污秽冲下去,洗了脸,又漱了口,撑着洗手台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青年人的面庞,带着手术帽勒出的痕迹,眼底有一层青灰色,眼圈湿红,睫毛和额头的几缕头发都被打湿了。
几滴水顺着下颌落下,划过喉结,流进洗手衣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