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爷只想听你讲故事。”
“爷想听什么故事?”
周庭风想了想,道:“鲛人公主的故事,听过没?”
宝簪缓缓摇头。
周庭风收住笑:“那就去学。找个有见识的,听他讲,跟他学。”他敛袍起身,“一晚上一个故事,若能讲到元宵不重样,你跟我回京都。”他低下头,迎着宝簪热切的眸光,拍了拍她的脸。
于紫恭在后头喊:“这就走啦?”
周庭风头也不回:“啊,走了。”浮在心口的阴霾终于散了一点。
回到周府,已是亥正时分。代安说舅爷、舅奶奶在太太屋里,刚用完晚膳,正饮茶谈天。周庭风点点头,径往张太太屋里去。
行至院中,脚步顿住了,因陈蕙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左边是敏儿,右边是景儿。她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把俩孩子逗得咯咯笑。
蕙卿也望见他,规规矩矩地朝他点头示意。
承景脸上虽挂着笑,眼风却偷偷地、飞快地觑了蕙卿一眼,搁在栏杆的手,已然攥紧。
周庭风收回目光,自往屋内与张舅爷、舅奶奶厮见。
送客时蕙卿已回瑞雪居了,孩子们也回去睡觉。周庭风撑着笑,送了张舅爷夫妇坐上车,张太太问他要不要留下,他摆摆手:“你先歇罢,我那儿还有些衙门里的事。”
是公务,张太太便不好多嘴了,只好独自回屋。周庭风走在园子里,倦勤斋就在眼前,他懒得回去。
厚厚的一层雪,簌簌从屋檐滚落下去,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他蹲下身,捧起一抔雪,想起去年与蕙卿的那个雪仗。她笑得毫无顾忌,眼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才刚张太太已当着张舅爷夫妇的面,把承景留在天杭读书、蕙卿陪伴照顾的事与他说了。他面上撑着笑,心下却烦恶得要命。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以为她要与他回京都的,不过吵了一架,一切都变了。偏偏已在张太太等人面前过了明路,他也没法子让她跟他们回去。
周庭风一拳捶在雪里。
他想去见她,想去问她。可又不想低头,凭什么低头?是她依附他,是她离不开他。没有陈蕙卿,他还会有赵蕙卿、李蕙卿、王蕙卿,比她美、比她听话、比她不耍心思。今晚的宝簪,可不就是例子吗?
没了他周庭风,陈蕙卿算什么?
他站起身,径直往倦勤斋去。
他不找蕙卿,蕙卿也不找他。
过了年,他日日应酬,蕙卿就待在瑞雪居,没人关照她这个寡妇。他倒去过团月馆子几次,可宝簪的故事实在无趣,他早就听过的。去了三两回,便觉索然,连那点子新鲜的兴头也淡了。回到家,蕙卿与敏儿、景儿聚在一处,给他们讲故事。
鲁宾逊和辛期武的故事,蕙卿之前没有给他讲过。他凑在旁边听,渐渐听进去。一个人在荒岛开荒垦地,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俨然成了荒岛上的皇帝,蛮有意思。不愧是陈蕙卿。
那天以后,他常寻了借口,或是给孩子们带些玩意儿,或是过问功课,总凑在孩子们听故事的时候。偏陈蕙卿装个正经人,看也不看他,话更是不多说一句。
初十那日,他再也忍不住,去了瑞雪居。临走前还在怀里塞了几张地契。
见是周庭风,蕙卿没有意外,也没有赶他走。她坐到妆台旁,淡声:“二叔来啦。”
他又烦躁起来。坐在她身后,隔了三五步脚程,看菱花镜的她,周庭风道:“好久未见。”
蕙卿抿着嘴笑:“昨儿才见过,二叔来听我讲故事。”
周庭风顿了顿:“我是说我们私下见。”
蕙卿道:“那倒是好几日了。”她转过脸看他,“那您多看看我。”
周庭风走近前,按住她的肩。他沉声道:“过了元宵就要回京都了。”
“知道呀。”
“你呢?”
“太太没告诉您吗?我留在这,一边守寡,一边照顾景哥儿。”
周庭风敛眸:“我以为你会跟我回京都。”
蕙卿仰头看他的脸:“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们应当在一起。”
“哦,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蕙卿笑起来,“但我不允许您身边有个虚荣又愚蠢的女人。”
周庭风咬着唇:“蕙卿,你不要这么讲话。”
蕙卿便收住笑:“好。我本来以为我会跟你回京都的,但我们不是吵架了吗?”
“……是。”周庭风看着她的眼。
两两相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蕙卿偏过脸,拂开他的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睡了。”
周庭风立时追上话:“蕙卿!”
“嗯,我在听。”
“等过了三年孝期,回京都罢?”
“是你想要我回去?”
“是我想要你回去。”
蕙卿抿着嘴,没再吭声。
他握住她的手:“额外送你京都的一处宅子,不是文训的,我的。”
蕙卿眼眸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他道:“那么,现在我能抱你么?”
蕙卿淡声道:“其实,你一直都可以抱我。是你自己不来。”
只要给钱。蕙卿想着。
随她话落,他立时将她揽进怀,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吮吻着她的唇。
身子渐渐热起来,他剥了她的外衣,咬她的耳垂:“帮我解衣裳罢。”
蕙卿依言解他衣带,刚褪开外袍,几张地契单子落下来。他把地契往她怀里一塞。
蕙卿终于有了笑颜,开始主动吻他。
她一贴上来,他就觉得舒坦,骨子里的舒坦。仿佛骨头缝里会发痒,只有陈蕙卿能解痒。也不管她是为钱还是为什么了,她还爱他就好,假装的爱也是爱,为了钱的爱也是爱。要不,她何以不去骗别人?周庭风站起身,把她抱在半空:“脚勾好了。”
蕙卿枕在他肩上笑,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地契。
啊,没办法的,没办法彻底离开他的。太虚了,回家是虚的,骨气是虚的,尊严与爱是虚的。甚至连爸爸妈妈都虚了,蕙卿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穿越来的前一天,爸爸妈妈都跟她说了什么?真的记不清了。那只是个很寻常的一天,就这么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模糊了、虚掉了。
那什么是实的?钱是实的,土地是实的,冬日里时时备着的炭火热水饭菜是实的,身下这个紧实有力的男人是实的。
难不成真守一辈子寡?未必不是她嫖他。
骨头缝里渗着汗。周庭风紧紧抱着她,伏在她身上喘气。
她也喘着气,手想推开他,却推不动,不禁笑起来。他也笑,四目相对,又吻起来了,仿佛吻不够,她把腿缠上去。
他却松开她,喘气道:“蕙卿……”
“怎么了?”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应当有点别的什么。”
“什么?”
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爱?”
蕙卿愣住了,她想发笑。强忍着,咬着唇,拼命憋住,摸到一张地契,举在他面前:“你不会是想赖罢?二爷,你把文训的、大房的给我就行了,不会穷了你的。你们二房的我并不——”
他按下她的手:“跟那些没关系,陈蕙卿。”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有些犹豫,“是我想去爱你。”
他以为她会感动,像从前的陈蕙卿那样,漂亮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盈盈的水气,然后他会吻她,吻她的眼睛,把泪水吻干,他们再做一次。可她没有,她慢慢眯了眼——她在审视他。像从前的他那样。
忽然,她又变成从前的陈蕙卿,笑开:“好啊,庭风。”
第一次唤他名字。
他又熨帖了。
第22章 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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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才过,周庭风不得不走了。临行前一晚,他们黏在一处,胸抵着胸,汗涔涔的,灯花爆了又爆。
蕙卿道:“这样很好。我在这里守寡,谁也不会疑心。我还能帮你和太太照顾景哥儿,他是很好的孩子。”
周庭风拿指尖卷她的长发:“又要很久不见。”
蕙卿轻笑:“你隔几个月来看我呀。外出办差能来,想景哥儿了也能来。”
“只能如此了。”他又将身子侧过来,“若有急事,去东市崇安坊旬南街寻于紫恭。那人平日里没个正形,不必理他。但真遇了事,他是担得起的,他从小儿跟我一块读书的。”
“我知道了。”
“还有那些地契,记得找账房带你去衙门里过文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再有阴私的,就写信给我。诶,陈蕙卿,你会写信给我吗?”
蕙卿想了想:“会罢。”
“会罢?”周庭风拧起眉,手便往她肋下探去,“好你个没良心的,‘会罢?’你再说一次试试。”
他们笑作一团,烛光也跟着晃了一夜。
周庭风一行人离开,只有承景去送了十里。蕙卿是长房的寡妇,不用送那么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承景去杨先生处念书,蕙卿跟着老账房学理家业。她到底在学校里读过十二年的书,这些账目册子,不出一个月便理得清清爽爽。陈年积弊,她也一一指出来,同账房们商议着,要从里头慢慢改起。
改动前,照例要往京都去信。明面上一封递给张太太,言辞恭谨;暗里另一封,却是给周庭风的。张太太的回信不冷不热,一则蕙卿越是精明,越衬得她往日糊涂;二则她本就不情愿将产业归还长房,只是孝悌二字压着,又有周庭风开口,只得罢了。周庭风的回信却满是夸赞,只说她能干,又约好两月后便来看她。
日子眼见着好起来了。周庭风隔几个月来见一次她,银钱却是月月不缺地送来。承景白日里念书,晚上温课,其实并不需要她多费心。只是守着寡,从前那些鲜亮衣裳都收进了箱底,出门游乐更是不能了,日子难免有些寡淡。
好在有承景。小孩子不上课的时候,总要出去游逛,或划船,或踏青,或放风筝,作为长嫂的蕙卿如何放得下心?自然要跟着去的。
他们泛舟西湖,同赏花灯。闲暇的时候,蕙卿会帮他看功课,会讲那些曾经勾着文训、勾着周庭风、如今正勾着承景的故事。承景实在是个好儿郎,他有文训的温厚善良,又有文训没有的健康与精神气。承景会悄悄接济穷人,从不打骂奴仆,谁见他都和和气气的,没人说他一句不好。蕙卿决心要好好待他、培养他。
孟春时节,承景请了同窗到家中做客。蕙卿张罗完酒馔席面,便躲回从前她与文训的新房了——瑞雪居实在太小,两月前她便已搬回新房。向晚的时候,湄儿来禀:“今儿席上有位小爷,要来给奶奶请安。”
珠帘后女子歪在湘妃榻上,藕荷色缎袍松松披在肩。蕙卿支臂起身,搁下话本子,启唇:“不用,让他们尽兴玩罢,你挑几个稳妥的,务必将各位哥儿平安送回家。”
湄儿却笑:“奶奶,这位爷是旧相识呢。”
“旧相识?”
“您见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