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茶掌柜, 你自个儿也说了,比林娘子在长兴坊多待了些时日,你是这儿的老人了!处事怎如此不妥当?你自家也开着鋪子, 青天白日的,怎这样紅口白牙地坏人名声!店家的名声是何等要緊,您该不会不晓得罢?如此行事,你这脸皮子还要是不要的?”
其中一位插着鎏金梳篦, 穿戴多整齐的妇人先开口。
“您那眼睛啊, 别總往上头瞧, 也低下来,瞧瞧这儿。”妇人稍稍侧身,指着长桌上的一张紅纸糊就的木牌。
茶掌柜定睛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今日鮮货。
再瞧瞧长桌上, 最末端擺着一些豬肉,恰好就教那牌子隔开了。让人一瞧, 就模糊晓得, 最末的那些, 不属于今日鮮货。
这牌子是昨儿晚上现制的,上头的字儿还是林真连夜托了林有文写的, 昨晚糊好, 今日才擺上。
此时, 整好派上用场。
“人林娘子厚道着咧!昨儿的剩肉, 吊在井里保存得好好的,今日一早摆出来, 瞧着与现殺的鮮肉可不差甚,可人实诚,还特特写了牌子标出来。可不像有些人, 新茶混旧茶,整个儿的茶叶摆面上,可底下却全是茶沫子!”
“你,你胡说,誰新茶旧茶混一处了!”茶掌柜跳脚。
妇人摆摆手,不屑道:“我可没指名道姓地说誰,可谁急了,谁晓得!”
说着,妇人眼一瞪:“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身上去了,净是干些缺德事儿。你一大早的触人霉头呢!赶緊起开,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茶掌柜气得眼都红了,张嘴便要骂。
林真瞅准时机插话:“哎呦,您又不是来我鋪子上买東西的,闲说几句便算了,赶紧回去罢。”
賀景配合得挺好,一把拉着茶掌柜便将人客客气气请出去。
林真这头又劝道:“娘子消消气儿,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我可不生气,我今日,那是大获全胜!”妇人神清气爽,觉着这位林娘子当真是位妙人,她笑道,“咱不说那晦气玩意儿了,你将才说,昨儿的剩肉,比今日的鲜肉少一个钱?”
林真点点头:“是,毕竟是昨儿的了,虽说这天儿放得住,可也不好混做一处賣。便想着让一个子儿,早些賣出去。”
“你倒是实诚。”那妇人点点头,“这样,给我割四斤来,我家去炖肉,也教那些小子们混个油水!”
“好嘞!”林真应下,“您瞧,四斤有多,便算您四斤,秤旺着呢!七十二个钱,我再与您抹个零,收您七十个钱,谢您今日仗义执言!”
“哟!小娘子大方又实在,话还说得这样好听,你在这长兴坊啊,可不愁生意咯!”
“哈哈,承您吉言了。”
送走了这位特爽利的妇人后,旁邊儿几位客人问道:“林娘子,我们买昨儿的剩肉,你给抹零不?”
林真思索一番道:“一文两文的自然给各位抹零,可要是三文四文的,这可不好抹。本是让了价的,再要抹零,我可真是赔本做生意了。”
“哎呦,我们是那样的人麽?三四个钱的,可不叫抹零!”
“是,几位娘子都是敞亮人!”
……
又是降价又是抹零,这剩肉倒是賣得飞快。后头还有得了消息专门来买剩肉的客人,可已是賣光了。
“对不住,昨儿的剩肉已是卖完了。您瞧瞧今日的鲜肉,都是好货,还有鸡鴨兔子这些的。”賀景招呼那老妇人。
老妇人转悠了一圈儿,皱眉道:“你们明日可还卖剩豬肉?”
这话说得,倒像是盼着林家鋪子生意不好似的。
賀景语气不变,依旧不急不缓道:“若是有剩,那自然是卖的;可若是承蒙各位贵客照顧生意,侥幸卖光了,那自然是没有的。”
老妇人皱眉,似乎对这回答有些不满,可又不好说自个儿是专门来买剩肉的,转悠了一圈儿。
指着悬肉格上挂着的麻鴨道:“你这麻鴨瞧着倒是不错,可能切开卖?”
她盘算着,买半只鴨子家去,再买一大方蒟蒻豆腐,便能满满当当烧一锅。再来,还有那甚满二十减二的活动,虽不比买剩肉划算,可也算便宜。
賀景想了想,点点头:“您若是买半只,对半切开自是能卖。若是切得太小了,那是不能的,瞧着不好看,我这头卖不出去的。”
“哼!自是要一半的,家里恁多张嘴,还能再少了?”老妇人有些不满,可鸡鸭不比豬肉,大多是活卖的,旁处还真没法子这样对半卖,她便还是要了半只麻鸭。
沈山平得了准话,依着那老妇人选了一只鸭子,从肚儿中间对半切开,一邊一个翅膀大腿尽量均分,可那鸭脖子是再不能破开的,只能去问那老妇人要哪边儿。
老妇人思量一会儿,选了帶脖子的那边儿,到底能多切几段肉来。
半只鸭子带一方蒟蒻豆腐,共计二十七个钱,去掉两个子,二十五个钱提了半只鸭子走,老妇人脸上这才露出些欢喜来。
“嘶!怪是难缠的。”沈山平瞧着人走远了才小声嘀咕,瞅着剩下的半只鸭子发愁,“这剩下的半只卖与谁?”
“不着急。”贺景却不慌,“既有人要一半,必定还有第二人要一半,咱卖得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无事,家去烧了自家吃。”
倒还真是教贺景说中了,起了这个头,后来上门的客人好些便是半只半只地买,瞧着倒是比整个儿作卖的时候还受欢迎。
不过晌,鸡鸭兔儿便都卖光了。
沈山平还奇怪,晌午吃饭的时候便问,林真一想便反应过来了。
“住在城里方便得很,想要些甚,出门走几步便是。如此,城里人采买東西自然精细,都是现吃现买,便不会像咱们一样,一股脑地买来堆着,都想吃新鲜的呢!”
再有一层因素,便是当家不易了。在县里住着,一根柴火一碗水,都是要钱的,自然要精打细算。
原先因着鋪子没帶院儿,不好放活物,且摊子上的猪肉和兔子都是宰殺好的,若是再放些活鸡活鸭的不好看。
众人便商量着,不若都在村里一早宰杀了来,少带些,便是卖不完也不怕。做生意嘛,都是这样慢慢试出来的。
误打误撞之下,倒是又开辟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因着这两出,今日引来的客人比第二日还多些,收摊时,居然只剩下十来斤猪肉。
今儿倒是顺顺趟趟将铺子拾掇好,隔壁膈应人的茶掌柜倒是没跳出来。
今日家去后,众人瞧着账本,盘算着明日铺子里头该上多少东西。
猪肉是无法的,整个儿地宰杀了只能全拉去卖。可铺子上鸡鸭兔子甚的,便能自家瞧着情况,盘算着宰杀几只。
商量一番,又理了货物后,又是月上中天时,众人才一一散去。
第四日,铺子开张的新鲜劲儿过去,且今日没了惠顧让利之事,铺子上的生意确实有回落。
可因着卖剩肉和对半卖的鸡鸭兔子,今日来了好些面生的客人。
剩肉又是最早卖完的,接着便是兔子、芦花鸡和麻鸭……
“唉,掌柜的,你这头的麻鸭都卖光了?怎如此快?昨儿我来过,说今日还来的,您可还记得?”男子一路疾行而来,此时满脸地汗且顾不得擦,瞧见悬肉格上只有猪肉,不由着急。
贺景定睛一看,笑了笑:“您别急,我且记着呢!”
他说着,一把将最底下的竹筐抬上来,掀开罩子,里头赫然是半只带脖子的麻鸭。
“您昨日说今日必定要来的,我便提前给您留着。您瞧瞧,今儿早上宰杀的,才拆开来卖的。”
“唉,不用瞧,不用瞧,我晓得您这头的生意好着哩。不过晌,这些鸡鸭兔子的全都能卖光。”他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今儿本打算早早便来的,可路上耽搁了些许,迟了些。原以为今日又得跑空,幸而掌柜的记性好,还能记着呢!”
人多欢喜地提了麻鸭蒟蒻豆腐家去。说是家里老娘小儿多早就念叨着这一口了,今儿總算能吃上了。
林真打眼瞧着,冲贺景狭促道:“厉害了!贺掌柜,卖人东西赚钱,还唬得人多感激你。”
贺景湊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林掌柜教得好。”
“唉,我说你俩,别总湊一堆说小话。哼!黏黏糊糊的像甚样?是不是,燕儿?”沈山平不满道。
“啊?可是阿姐和姐夫本就是一块儿的啊。”燕儿疑惑。
“哎呦呦,有些人别说大话,我瞅着沈伯近来脚下生风、面带红光,瞧着怕是某人好事将近。这时候说大话,若是到时候比我们还黏糊,可怎么收场才好?”林真笑眯眯。
沈山平吭哧吭哧半天,才道:“你俩的嘴,我自是比不上的。”
几人顽笑着,倒是不觉着守铺子无聊。
下半晌生意清冷,林真便带着燕儿先家去,家里还要制腐竹豆干蒟蒻豆腐啥的,早些家去干活儿,晚上便能早些歇着。
快吃夕食时,贺景与沈山平驾着驴车家来,几人照旧凑在一处盘账。
只有两人时,贺景问道:“茶掌柜今儿倒是没过来,可那眼睛,盯得紧着呢。你预备着甚时候去找他?”
林真撇撇嘴:“总得等咱家铺子里的这股子热闹劲儿过了,生意稳定下来再说。不然啊,茶掌柜瞧着咱家铺子里头人来人往的,怕是门儿都不教我进,还能听我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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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真:试图掌控毛笔,最终以失败告终[菜狗]
第52章
几日后, 林家的院子终于修葺一新。
黛瓦做頂青砖鋪地,瞧着就比原先的院子亮堂。林真围着屋子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儿,很是满意。
她最关心的屋頂不用说, 大梁重新刷过桐油、芦苇编织的草席盖顶、青砖、油毛毡、两轮儿瓦片,整整鋪了六层才算完。
这屋顶的建法甚是讲究,城里建房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屋顶这建法还是林有文提了一嘴, 他家里的房子就是这样建的。
这样建房花销虽说大些, 可这样建成的屋子, 冬暖夏凉还防漏,也不用年年爬上爬下翻屋顶。
族里谁不羡慕?先前林屠戶丢了肉行的摊子从县里回来,谁心里没有嘀咕两句?
可不曾想,不过小半年, 人不仅重新修了屋子、驴子骡子買了、还在县里开鋪子了!
这谁能想到?现在谁不羡慕林屠戶生了个好闺女?
便是再眼红再嘴硬的,瞧着长兴坊那头的鋪子, 也着实说不出甚酸言酸语来。
屋子修葺一新照旧要请客吃饭的, 虽说这回不是建新房没有上梁礼, 可这席面不能办差了。
族人都晓得你兜里有錢,若是席面上菜色不好, 怕要被人说小气;且族人这回建房多尽心尽力, 连后院儿的牲口棚都没落下。
大小灰和大毛, 两头驴子、一头骡的棚子也翻新过, 原先有些朽坏的桩子都换了新的。里里外外,实在是找不出一点儿疏漏之处。
如此, 这回家里商量了,还去请周灶人来正经置办几桌。
这回请客不是三两桌,粗粗估摸着得有六七桌, 也算是能成席,是得正经去请灶人来相帮。
原先还想着去请熟悉的周灶人,可不想林家还未动身去请,村里的灶人先上门来自荐。
本就住在一个村里,虽说王灶人不与林屠户家有親,可七大姑八大姨的,怎么也能扯出些親戚关系来。人既上门来自荐,且说得头头是道,家里便就近请了王灶人来相帮。
从前是家里上门去请,人没时间,这回倒是人算着时间自个儿就来了。
林屠户很有些感叹,也不单单为这一件事儿。
他没与任何人说:铺子开張那天,他模糊瞧见王巡栏在人群里。
可他不过匆匆一暼便移开眼神,再没有从前那种隔了多远便要主动招呼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