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我去给你弄。”林茂安三两口吃完自个儿的那碗,接过林真的篮子就走。
“既是能卖钱的东西,下回不能再拿来了。家里谁都不缺这一口吃的,都留着去换钱。”李金梅语气平淡,又冲着儿媳刘桂香道。
“还有一碗留给鑫哥儿,教他嘴甜些。从前只知道送他肉的二叔祖好,今儿也让他知道姑姑的好。你捣碎些再给他,噎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鑫哥儿是个皮猴子,家里关不住他。吃了夕食早早便跑出去跟村里的小子们滚作一堆儿,不到累了是不回来的。
刘桂香面色讪讪,喏喏应下。
林真不多留,事情说完了便要走,林茂青提出送人。
“真姐儿,咱俩家离得近,可这日头落没了,我得送送你们。顺便将鑫哥儿捉回家来。”
林真没拒绝,带着燕儿,身旁还跟着一个林茂青家去了。
林茂青果真有话说:“真姐儿,今儿你嫂子说话不中听,你别放在心上。家里不是她做主,你安心,我会与她分说明白的。”
“茂青哥,我晓得的,咱们两家之间不必多说。”
刚才那一出,林真并未觉得多冒犯。况且她大伯和大伯娘已经给她撑腰了,现茂青哥又追出来道恼。本来就不是甚大事儿,她何必揪着不放?
她还有正事儿要办,路上也没掐花打柳的,径直往家里去了。
“爹,您给说说,县里几家点心铺子或香饮铺子,哪家的掌柜是厚道人。我得趁着夏日,将这豆腐方子卖出去。”林真一回家就扔一个重磅消息,差点儿砸晕她的屠户爹。
林屠户才将还在满心感叹:自家闺女儿多贴心,多能干。有得这一技傍身,往后嫁人了,便是他这个当爹的走了,谁还敢小瞧她?
可不想贴心闺女一回家,就嚷着要卖方子?
“真姐儿,如何要卖了这方子?这是生蛋的母鸡,可不兴卖。咱自家制好了豆腐出去卖才是长久之道哩。”林屠户好声好气与闺女儿商量。
他刚才问过惠娘(苗娘子)了,制这桑叶豆腐不是多麻烦。
“爹,您心里有成算,是这个!”林真举个大拇指逗她爹。
“你少贫嘴,快些说说心里是甚打算?”林屠户尽力绷着个脸。
林真收起脸上的顽笑之色,认真道:“这桑叶豆腐卖不上钱,不如舍了方子,攒下一笔钱来。咱们再寻另外的赚钱法子。”
“这如何卖不上钱?味儿好,翠生生的又好看,夏日里最是好卖。慈溪县里头大户富商如此多,出手大方得很,咱们卖与他们如何卖不上钱?”林屠户有些着急。
她爹还真有两把刷子,还知道这桑叶豆腐的精准客户。
“正因这桑叶豆腐只能卖与大户富商,它在咱们手里才卖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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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关系
林有财 李金梅
大儿:林茂青 刘桂香,育有一儿鑫哥儿
小儿:林茂安
女儿:林巧儿
苗娘子名苗惠,苗燕儿之后会改名林燕儿
第10章
桑叶豆腐,好吃又好看,还是个新鲜物件。
在合适的人手里,能卖上大钱,可要是拽在林真自个儿手里。怕是忙活大半天,只能赚个零花钱,这不是她想要的。
慈溪县三纵三横三十六坊,另有东西二市。东西二市不说了,里头一水儿的门脸铺子,吃的、穿的、用的、杂耍作乐样样俱全。
二层高的酒肆客栈也不缺,连出海的船队捎带来的稀罕物都有。
那处是慈溪县内最热闹繁华之处,兜里没几个子儿都不敢进去。
东西二市的铺子价钱先不说,背后没点儿靠山是绝计拿不下来的。
靠西北方向地势高的坊内,正街上的铺子也是紧俏,价格先不说,便是租赁,也得在房牙那处排队等消息呢。
林屠户在慈溪县经营多年,也只在西市肉行处占了一角。
“爹,这桑叶豆腐虽也占了豆腐二字,可它一不能当个正经菜来吃,二不顶饱,咱只能卖给兜里不差钱的贵人富户。可那浮铺货摊儿的,贵人不会踏足,富户少有来的。正经铺子赁不得,支着小摊儿又卖不上价,这桑叶豆腐要是攥在自家手里,只怕要砸在手上。”
林真还没忘记那碗豆儿水带给她的震撼,她这桑叶豆腐与人家的豆儿水相比,只胜在一个新奇好看上。
若是自去支个摊子卖,那新奇劲儿一过,便会败下阵来。
以新奇好看为卖点的销售对象,从来不是计算着手里有几个子儿来花销的普通百姓。
林真这一通话,教林屠户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半天才欣慰道:“真姐儿果然长大了,爹不如你有主意。”
林真笑嘻嘻道:“哪有,这不是摸不着脉找不着买家嘛?还等着爹您指点呢。”
“东市我少有去的,西市上我也只去过三两家铺子,一是那点酥斋,他家擅做入口即化的酥皮点心,招牌便是一口酥,与这桑叶豆腐不搭噶。”
那倒是,桑叶豆腐汤汤水水的,确实算不得适配。
“另有林家百年福缘斋,他家掌柜倒是和气会做生意,可人是五毒饼重阳花糕出名儿,估摸着也不成。”
懂了,这家是专攻节日限定糕点的。
“再有就是钱家干果铺,他家夏日里倒是挂了幌子卖香饮子,可他家不成。”林屠户皱眉。
“我有回去给你买杏脯时碰见了一卖岩蜜的老叟。钱家那伙计和掌柜,拿着一银勺,你一口我一口的尝蜜,说甚怕里头掺了砂糖坏了点心味儿。山上采的野蜜能有多少?他们这样尝,既不说价,也不说要买,忒欺负人了。”
岩蜜即是山野里的野蜂蜜,酿蜜的野蜂常将蜂巢筑在峭壁石缝里。恰巧遇着能割蜜的地儿已是撞了大运,普通农户冒着风险去割蜜着实不易。
那卖岩蜜的老者,手上和颈子上还有野蜂蛰出的鼓包呢。
钱家干果铺的掌柜伙计如此行事,实在不厚道。
林屠户当时便忍不住说了几句,打那以后更是从不往钱家干果铺去,这时自然也不想闺女去。
林屠户皱眉想了好一会儿:“要不去义和坊的朱家分茶店?他家夏日里也卖豆儿水、豆蔻熟水甚的。”
分茶店?
林真不太想去,分茶店里头不单是卖茶饮,还兼卖饭食。且是饭食为主,饮茶为辅的模式。夏日卖饮子冬日卖羊汤,那是林真的备选项。
“茶肆呢?”这才是林真的第一选择。
“嚯,那是读书人去的地儿,里头都是圆领袍长直?的贵人哩。爹可没去过。”林屠户摇摇头。
林真也不气馁:“无事,明儿我先去茶肆里头问问。若是不成再去朱家分茶店。”
林屠户皱眉,那茶肆里头招待的客人不一般,连伙计也傲气些。闺女不教他跟着去,他也不想真姐儿去受委屈。
林屠户苦思良久,有些不确定道:“要不去林家百年福缘斋碰碰运气?我有回瞧见八仙茶坊里的伙计在点心铺子里进出,且有次跟王巡栏吃酒,他喝得有些醉。言语间漏出几句,说那林家可了不得。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还多客气,可茶酒拽手里,背后还靠着大官呢。”
林真眼睛一亮,成,就他家了。
去一趟点心铺不会亏,若是点心铺能出价买下最好。若是不成,且不管这林家百年福缘斋与茶坊背后是不是同一人,可两家有生意往来是一定的。
她厚着脸皮说道说道,能教点心铺的掌柜引荐一二也是好事一桩。即便不成,她也没甚损失。
心中有了主意,林真梳洗后便早早睡下,明儿一早坐村里的牛车去县里。
翌日,天才刚亮,林真已经背着背篓去村口等牛车了。
她来得已算早,可牛车上还有人比她更早。林真久不在村里居住,不识得那妇人,交了两文钱后抱着自个儿的背篓坐在一旁。
那妇人倒是很自来熟,她冲着林真的背篓抻脖子:“真姐儿这么早去县城作甚?”
不表明身份反倒是一个劲儿探头,林真笑了笑:“阿婶,家里缺盐,我去换些来呢。”
只一句,后头就当自个儿是个锯嘴葫芦,缩在一旁绝不多言。好在赶车进城的人渐多,那妇人问不出话来便不再盯着林真瞧。
枣儿村离县城不远,村里赶车的老汉路熟,拉车的老牛也识途,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慈溪县。
进城不必缴门税,林真背着背篓跑得飞快。牛车上的婶娘们太能唠了,且个个辈分都比她大,一路上她脸都要笑僵了。
入了城,鱼儿入水般混入喧嚣的人群,林真这才觉得好受些。
一路顺着主街向西市快步而去,不过辰初,西市已是热闹非凡,招幌飘荡,人声鼎沸。
林家百年福缘斋正当道,招幌做得又大又亮眼,想不瞧见都难。
才靠近些,铺子里蜜糖的甜香和果仁香已教人飘飘然。这种香味儿教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满足和富足,是幸福的味道。
进得门去,条案上的点心蜜饯已教人花了眼,靠墙的多宝阁上更是了不得。
彩绘漆盒和白瓷盘上堆叠的点心摆得极为讲究,上层摆着看饤,雕花蜜饯和糖塑,瞧着就知晓店家的好手艺;中层是各色糕、饼、酥,一样样挂着签子;下层是果铺、干果和撒子这些耐储存的零嘴儿。
具都堆得宝塔似的,教人瞧着就欢喜。
“小娘子买些甚?白玉霜方糕是才出锅的,上好的糯米制的,软糯香甜。或是蜜煎诸色果子?杏、梨、陈皮儿都有,一盒子买回去摆着好看,还能尝得好几种滋味儿呢!”
林真才踏进门,一收拾得多整齐的小伙计便迎上来,面上带着团团的笑。嘴一张,噼里啪啦给林真报菜名,不,点心名儿。
林真的目光从各色点心上头移开:“小哥给我包些桃酥和松子糖罢。另外,可能邀你们掌柜一见?”
小伙计不奇怪,常有运道好的百姓得了岩蜜来此售卖,铺子上也会收。
“小娘子可是有岩蜜要售?小子也能给掌掌眼呢,倒是不肖去寻我们掌柜的。”
林真瞧着左右无人,她干脆走近了些,从背篓里将桑叶豆腐拿出来,一把揭开上头盖着的麻布。
“不是岩蜜,是自家制的新鲜吃食。小哥瞧瞧?”
伙计才要拒绝,他家铺子上的老师傅是打从京都来的,甚点心不会?
这小娘子瞧着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自个儿能琢磨出甚好东西呢?
可那小娘子将手中寸深的白瓷碟儿望他跟前一凑,只一眼,就教那小伙计“咦”了一声。
林真手微微一晃,白瓷碟儿里的桑叶豆腐也跟着轻轻一颤。
那伙计眼睛一亮,将人请到店内陈设的小圆桌边坐下:“小娘子请稍坐,我去后堂请掌柜的。”
他还很顺手的将林真揭开的细麻布又盖了回去,随即便快步向后堂跑去。
林真瞧着步子颇为急切的小伙计心下暗喜,不枉她在家里翻了好半天才寻出来的这个白瓷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