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武宗实录的第一卷 便是“大行皇帝丧仪所需一应物料本部钱粮不敷”,打仗是“自己已年兵祸以后所未有也”,陛下,你爹的葬礼咱也没钱办,刚刚结束的战斗是自某某堡后前所未有的大败啊。
钱是搞不来了,朱家人没有这根神经。但兵,尚能挽救。】
第69章 武宗
【光看大明开头, 那真是武德昌盛,朱元璋开局一破碗,结尾一王朝,以被伟人赞叹“自古能军, 无出李世民之右者, 其次, 朱元璋耳”的军事水准白手起家。
朱棣接他老爹的班,带着八百人脱出绝境跃度关山,劈开长夜,向天子守国门的未来飞去。
热血侄子能大战邪恶四叔,几十万兵说调就调, 爷爷坟头的兵拉出来就是干, 野史都敢写燕王对着亲爹神牌轰炮。
做儿子的敢私造兵器、阴养死士, 诬陷太子不够还要造侄儿的反,侄儿亲征来抓,被抓了还不服气,想着诶绊他一脚。
光看这群人,很能理解他们为啥名传千古,就, 要么打大胜,要么作大死。
本来以为“刚明”就这么长久地“刚”下去了,好圣孙在把叔叔做掉后也确实整饬武备, 从储将、养士、广储蓄多方面入手,巡视边地,但交趾一弃, 前人心力便耗了大半。
土木堡一变,损失的不只是钱财, 还有祖宗Judy花大功夫才练起来的三大营。景泰四处填窟窿,于谦也对京营规制进行改革,称十团营,某人复辟后大手一挥说咱不用它,朱见深上位后复用。
Jason和他爹两模两样,成化犁庭现在也常被提起,“少更多难”故而“不刚不柔,有张有弛”,其子平平,儿子唯一养活的孙辈却是大明之后仅有的、堪配“武德”二字的帝王。】
嬴政信手敲着案几,至此,明初到明中的许多事便可串联了。
天幕总是从时间长河中随手捧一掬来讲,虽能窥见后世几分,到底不成体系。托明朝奇人辈出的福,如今倒是能衔接起来。明祖朱元璋立国时定下那样多的铁律,子孙却不见得听从,若某日自己身故……
赵高胡亥事不会再有,但其他呢?
朱家的经济会崩塌,土地会兼并,成型的军制会腐朽,新的军制会被昏了头的子孙舍弃,祖辈贤能,后人却难说,世上并无百代不易长保江山之法。
王朝,他摩挲着玺印想,所谓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与明相隔甚远,要解决的也相差甚远,但青史之下,何来新事。
李世民坦然受之,与众臣倾杯,朱元璋却久违地感受到第一次听天幕直播历史时的怒火:“于谦改军制,他朱祁镇说不用就不用了?他儿子登基再用回来,朱祁镇这辈子就活一个笑话不成?”
见深也是好儿孙,但那“仅有”二字,莫非朱厚照后,朱家的皇帝就没了那个心气?
朱元璋只觉嘉靖这东西除了打文官板子外一件好事没干,扭头望见旁边的朱棣,方神清气爽。看着看着又暗自点头,他爹都得那伟人认可,仅次于唐宗了,做儿子的总不能太孬。
被他盯着的太子朱棣却只叹息,三大营……他构想中还未练成就覆灭的三大营……
永乐帝面前坐着太子,跪着圣孙和天幕讲靖难时被召回京的汉王,叔侄都觉得对方是作死的那个,相视一笑,各怀鬼胎,对上圣人目光时又垂下头去。
朱棣不管他们如何计较,只拨动王弓,想朱厚照的“武宗”,他与君父都能算是以武定天下,后人何至于斯。
【大明到朱厚照这里,已经是很标准的封建王朝中期,官很多,钱很少,古旧的制度不再适用,但调整一下还能撑那么一阵子。
军事上,虏势猖獗,他爹毕竟是知名古言选手,非知名宽容天子,好说话到什么地步,大臣都上奏说这些年来边军假报功绩的都升官加薪,打仗失败的也没狠罚,就让他们戴罪立功,因而人心涣散,武备废弛。
好嘛,太医纵了,盐引赏了,武将恕了,亲戚忍了,当太平天子的只需要宽容就够了,后面继位的要考虑的就多了。
这头还在愁缺钱怎么给亲爹办葬礼呢,那头就大败一场欢送先帝,虏大举入寇宣府,官军死两千余人,伤千余人,失马六千余匹。
不久后,边地的达延汗已正式完成对东部蒙古的统一,处于最得意的阶段,对大明虎视眈眈,此后摩擦不断。】
朱见深和朱祐樘相顾无言。
天幕谈及孝宗时语气实在怪异,朱见深原以为太子为人聪颖纯孝,日后必成大器,没想到他少时能贴心对东宫讲官说“先生吃茶”,成人后便能对臣子们说“爱卿拿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儿子有数,无大恶,有小仁,非昏君相,却也无力称英主,好歹守成。
然,慈柔太过是为平,宽纵太过是为庸。
【军事烂成一团,当然要改,先整顿的就是武职的世袭罔替。国企职位继承这种事,第一辈当然有点本事,到后面就什么呆瓜都有了。
禁止旁枝袭替,一代代递减品级,勋贵世袭“惟试而不中者,减禄赐之半”,也要考试。省钱啊,把曾经靠着靖难功夺门功而得到世袭官职的武职人员们慢慢削下去,减轻财政负担。
调整将领、军队,操练官兵,早在前两朝,官方就开始盘查地方府库,但都浅尝辄止,正德时却严肃盘查各地粮草马匹,并从重处罚涉事官员,为武事做准备。
朱厚照其人,“奋然欲以武功自雄”,从小就爱军事胜过读书,非常渴望建功立业一小伙。但上一个亲征的遗毒无穷,他的军事期望自然也遭到文官阻拦。
虽然UP主不认可文官集团谋害天子的论调,但要论明武宗一朝,帝王与文官的拉扯确实存在,也牵扯到后来武宗的亲征行为。
内阁臣子们是被先帝拉着手托付儿子的响当当人物,而天子年轻,未经多少事,天才,且活跃。
简单来说,害你应该不至于,但管你是肯定的。现代人尚且会被素不相识的姨奶爷叔说教,罔论从前担当太子师长,如今身为臣子自认应当规劝天子的老臣们。
君与臣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是月与群星,亦是东风西风。皇位再稳,也要集权,而皇权延伸的体现之一,便是宦权。】
唐时,李昂听到此处埋下头去,皇权的延伸……明朝皇帝当真快活,本朝的宦官却是不折不扣的恶犬。
唐皇忿忿,百姓却忽有所觉。
被宦官害过、抢掠过的人家不在少数,此前不知事,如今七窍渐通,便也有人意识到这群太监的权力究竟来自何处。
上层需要博弈,政治需要拉扯,时局瞬息万变,但天幕说过的“阶级”从来存在。
种子被种下,百年千年,等红色枝丫破土。
【正德朝八虎,立皇帝刘瑾,豹房,论证武宗朱厚照贪玩嬉乐的几个常见名词。儒臣要你“广开聪明,穷究义理”,太监就不同,嘴甜得咧,还能帮忙做事,皇帝用起来当然趁手。
正德二年,裁撤革除百余官职,严格了官员恩荫自家子侄的限度;正德三年,行罚米法,刘瑾上奏,江淮某商人杜成革支盐引一百一十六万,没收后发现这位商人居然是天子舅舅张鹤龄的人,巧得很。
但贪欲无极,刘瑾敛财无数,纳贿自肥,于正德五年被天子枭首。
其弄权期间打压文臣无数,今人有说是帝王白手套,有说是文宦之争排除异己,有说奸佞迫害忠良,各有论据,各有道理,政治本就是她见青山他见水之事。】
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引起祸乱的玄宗皇帝后,李隆基消沉许久,他自认前半生功绩昭昭,缘何得此恶名,听到此段才重又抬头。
天幕先前言秦李斯赵高事时,谈过唐与明的文与宦,唐时阉人敢胁天子,明朝的宦官屡屡插手朝政,也不见得风光几时。最后依然被君王轻而易举抹去,当真是家奴。
总会有某个失去控制的……甚至调头反而侵吞皇权的,他散漫地拍着鼓。
【正德二年秋,武宗作豹房,一年后入住。从明人记载看,大多认为天子于此地放肆游乐,纵情声色,要么玩动物要么玩娈童,总之不干正事,昏庸得无可救药。
但学者们研究着研究着说不对,住这里的除了皇帝吧,最多的是豹房官军,每人挂个小牌儿,管得还挺严,谁家皇帝的娱乐场所要那么多武//警看着还刷卡的?
因而部分历史学家认为,武宗的豹房,是“决定避开现行的行政体系,另在豹房设立唯己意是从的行政组织。”
它将成为青年帝王新的行政中心与军事领域,原本掣肘的内阁臣子们就可以扔到一边了,玩儿去吧,我有新办公室啦。
当然也有驳斥方,认为这一观点发散太过,朱厚照单纯是个性太强不想住家里,所以不守祖训搬出来住,没到军事政治基地的程度,这种就见仁见智。】
杨廷和正朝见天子,只心内叫苦。臣子不知豹房何处,自然无从接触,除誊写外无事可做,又闻天子亲自领了一营人马,名曰中军,日日操练,便知其亲征之心不死。
……太过自由了。
他看着青年长成,自然知道天子所思何事所求何物,但性格太过强烈,当真是好事么?
朝臣要的无非是愿坐朝堂听诸公言的持重君主,而非掷火烫痛的青年帝王。
天幕说皇帝拒绝群臣的传统观念,但他那套热烈的、新的观念并不适用于此。大明已至中期,航行途中的船无法返程,何况掌舵之人。
他不愿见天子沉下去,君臣之间到底求一个伐舟共渡,但后人铺陈青史,至正德处,天子恰落于水中。
第70章 应州
【大家有时候上网逛论坛, 刷到历史讨论,除了比较短暂几代人就嘎嘣的王朝外,大多数时候网民只对某个王朝的某几位皇帝有印象。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烂, 没办法, 历史太长了呀。
但朱家人不一样, 抽象是一种天资,他们将这种天资很好地继承下去了。于是我们讨论起明朝几乎每个皇帝都能说上几句,草根王朝自有其生命力和封闭性。】
只对某朝某代的某些皇帝有记忆……历史太长了。无数帝王缓慢吐出一口气。
帝陵,修史,国朝的盛事与伟业。帝王陵墓弘大如斯, 天幕在讲述吕后身后事时也只将长陵当作寻常地方, 虽有敬意, 但那是对着厚重年光,并无畏惧。
帝王实录事无巨细,后世只是随意翻阅,谈及某些皇帝时的语调还没有说《永乐大典》时来得兴奋。身后名不过史册二三,因青史漫长,故而只截取最光华最黯淡的来看。
如此看来, 后世更愿讨论的是一些切实的功过,遗留的精神与制度,话音落到宫墙之外, 柳枝垂下,点生灵无数。
【而朱厚照的恣情生平也常被提起,都觉得他过得挺快乐, 今宵我非殿上那个谁嘛。想自封大庆法王还算可以理解的,搞宗教搞得突出的另有其人, 但给自己开个马甲号朱寿,还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这回事,哪怕在朱家皇帝里也算抽象得很有创造力了。
但人也不是胡乱自封,仔细观察还是按照明代官职格式来的,后来封的镇国公是爵位,“总督军务”是统令军事之权,能让他在军中行事不受掣肘。
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潜出京师德胜门,欲往宣府,被巡关御史拦住。臣子们知道皇帝有巡行西北之心,但天子该做的是坐镇京都,托先人的福,往外跑多了容易出大家都不想看见的意外。
更何况,偷偷跑出去并不符合天子出巡或亲征之仪——《明会典》等详细记载了皇帝出行需要哪些仪式与礼制,皇室的权威需要这些琐碎事项来堆积,不敬告天地宗庙就偷跑出去亲征得算“游幸”。
但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武宗再出德胜门时成功了,直趋居庸关,五日后至宣府,九月到和阳调发军备,后至大同。
大臣压抑,大臣愤怒,大臣说他们苦啊,但对朱厚照来说,这就是广阔天地大好河山,他舒坦,他欢欣,他跃跃欲试啊。
十月,蒙古鞑靼部落小王子达延汗以五万骑自榆林入寇,犯阳和,掠应州。帝幸阳和,亲督诸军退之,是后岁犯边,然不敢大入。】
“好小子!”朱见深颇为赞许,大明与蒙古向来摩擦不断,太宗武威深厚,仁宣时却因各种原因缩边,土木堡后大明多被动防守,本朝各有胜负,幸而红盐池一战大捷,攻拔鞑靼老营,才稍得安宁。
天幕既说达延汗统一了东部蒙古,内部已定,想必对大明的攻势也会越来越强烈,此战能一举退敌,甚至令其不敢大入,想必朱厚照有些本事。
但那“游幸”的名头一出,便知他此次巡行多少要受指摘了。成化帝叹口气,想被礼制困住的这些年有多少无奈事,先帝,叔父,贞儿,居此位岂能随心快意。
怪道后人叙述中他的风评如此分化,若按昏君算,焉能不说一句荒唐太过;若以明君论,焉知其暗自巡游没有存什么督察目的。
但要究其真意,又向何处去问。史书直笔曲笔,不论如实还是歪曲记录,都难以隔着时空窥见事情本来面貌。
朱厚照捻了捻灯盏火星:“胜了啊。”
【从效果上看,这一场打得挺好,敌人也退了尾巴也扫了,看后面操作也打出一定的敬畏心理来了。但看明朝廷官方记载,斩虏首十六级,很多朋友就奇怪,明军死了五十几个,重伤五百多,斩虏首就十六个,闹着玩儿呢?
往深了想,要么就是“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要么就是武宗的功绩被万恶的文官集团刻意抹掉了,细思极恐啊。好好一场大胜,就这么日地一声被打成糊糊了。
说记载不对有理,毕竟数据确实离谱,但要说就这么个数,其实也能说通。最基础的一点便是“斩虏首”这么几个字,只砍了十六个人头与只杀了十六个人,差别还是很大的。
在此我们稍微拓展一下军功相关。明朝主流的军功制度大约分两种,早期推崇临战表现,奋勇当先出奇破敌的是奇功,齐力前进首先破敌的是头功,但这种军功难以具体计量,明人认为它“无实迹,易于诈冒”,有人巧立名目说自己冲锋破敌了咋办,也没地方核实。
于是到后面“擒斩功”便占了大头,生擒或斩首,大多数时候看的是斩首数目,数人头多直白。
当然了,这种计算方式缺点也很明显,头就在那里,军功就在那里,现代军人为的是家国平安,古代当兵那真的是吊着一颗脑袋出生入死只为钱和权,逢战自然更在乎人头。有现成的能割,谁还费劲打血量全满的敌人呀。
再者,临阵割级也挺耽误事儿的,战场这种瞬息万变的环境,耽搁一秒都会出事,都忙着割脑袋就是活生生的贻误战机了。
明人自己也很清楚这种不足,各种上疏各种反思,试图填窟窿,但到最后吧寻思,没办法,还是得用。】
朱厚照托腮听着,岂止,冒功买级纷纷于天下,这样的事古来有之。听闻天顺时曹吉祥谋反,将士索性杀乞丐,百姓不敢入市。
先帝在位时也为张天祥杀良冒功案是否属实兴出许多风波,军功、军政监察、文武之争、法制督察时的草率履见端倪。本朝买功冒功之事也不算新鲜……
虽知不足,到底要用。他摇摇头,秦孝公变法,斩首赐爵,此法随之沿用千年。
文人厌恶它,为其血腥嗜杀,武将不满它,为功绩含混。按常理说,只要将领督军清明就不会有此弊端,但人终究是人。
刘彻却稍微触摸到一些模糊而不可见的边界,听天幕所言,大明军功方面的法度已不断革新,明人知不足却依然难寻两全之法,后世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