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不语,只是一味留中不下。几个月后,一个叫张璁的臣子上疏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常提的汉哀帝、宋英宗那些例子,无非是先前的皇帝无子,先立为皇嗣养在宫中待其成人继位,朱厚熜和他们不是一回事,人也没在孝宗膝下长大成人啊。
严格论起来,可以说接的是宪宗的班嘛,总归大家的祖宗是一致的。
左一句“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右一句“人情而已矣”给嘉靖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和情感支持,皇帝很快乐,手敕亲生父母,又飞速被封还手敕。】
“孝道是一回事,追崇生父之礼借以提升帝王礼制话语权又是一回事,”刘彻用了些牛白羹,慢条斯理拭手,“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以秩序悖人情,明儒倒是利口。”
明儒远隔天边,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刘彻又盘算起天幕之语:“汉光武……能绍前业者光,中兴主,好儿郎。”
帝击节而赞,众卿贺之。
刚迎新帝入朝的杨廷和与朱厚熜对视几眼,有臣子还未转过念,敬对:“陛下年幼,身量尚短,龙袍颇长。”
杨廷和捋须而叹:“帝业绵长,待忠直者挽袍。”
朱祁钰捧了碗菜汤,看小侄儿把礼教之书翻来翻去,只觉心情舒畅,本朝在这方面是多么便利,朱见深给谁当儿子根本不用选。
如今侄儿的口吃好了,一些人也敲打过,狠削几道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治水或安民,接下来只要按着天幕的叙述革除弊病,天下尚能再安许多年。
王相公咳了声,朱祁钰迅速把野菜汤塞进侄儿手里,换来万氏困惑的目光,于谦拖拉片刻入殿,君臣叙话,日照千山。
【九月,朱厚熜生母至,大伙就商议,请她以王妃身份从东安门入,拒绝了就从大明左门入,搞得嘉靖很不忿,让妈妈从中门进来,谒后妃女子并不能拜谒的太庙,又吵一通。
妈咪很上道,听闻风波后拒绝入京,嘉靖说实在不行这个皇帝不当了我和我妈回家去,你们用礼法论,那我也以礼还击——已经继位的君主因不能封生母而放弃帝位,为人臣者当如何?另一脉伦序相近的朱氏子甚至亲爹尚在,迎新君又该如何?
虽然现代人可能觉得说笑罢了,到手的皇帝怎么可能不当,但坐在那个位置上,说这话确实严重。兴献王妃和兴献王成了后与帝,但没能谒太庙,说是打个平手,到底有了些微胜负。
但斗争还没结束,帝和后不是终点,几个月后还要再战,嘉靖要的是“太皇帝”和“太皇后”,百官争之不休。焦点问题扯了很久,什么灾异,服孝,祀乐,互相试探扯皮,进入虽没闹个大的但小事不停的阶段。
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杨廷和当成新手村boss,但还是要说,这段时间朱厚熜和老杨也不是事事不对头。
想也知道,偌大朝堂不可能除了论礼啥都不干,矛盾投射于此,但新朝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做。处理朝政要合作,这么些年嘉靖也干过送一车保镖给杨廷和的事,都是玩政治的,背后怎么留中怎么拦截是背后的事,当面笑一下算了。】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杨廷和囿于礼制声名,朱厚熜渐长于谋术算计。”吕雉皱眉,已能猜出后事,杨廷和毕竟年老,无法与青年君主长久相抗。
但杨廷和离去,大约也不会太平,依天幕所言,主张继嗣的并非一二,而是群臣,换言之,乃当时儒生的共识。
礼缘人情而作,愈到后世反而愈成困锁,小中窥大,可知当时礼法如何僵硬。而能被礼高高架起的,大约还是女子。她啜了口茶,忆起朝天女户森森白骨,心惊于明之一字日与月的背光处,只想,我还该做些什么,那位又会做些什么?
关山万重,她眺望的彼端,女帝放下杯盏思索自己还要留下些什么来成为祖制或旧例,身旁女官却道:“陛下坐此位,已劈金石,胜青天。”
还是日与月,但后世儒生提起她,就该被她的日月与野心灼痛一次。
任她如何被虚事掩盖,为流言所埋,千秋万载,生生不死。
【杨廷和毕竟有岁数,搞来搞去挺累,几年下来双方都积攒了很多怨气,又因为谏织造的其他矛盾,开始打退休申请。皇帝也没留,清退老员工正好,过去几年他也找出了趁手之人。
毕竟在论礼流程中,皇帝本人并不阐述太多理论性的东西,他提的是认亲爹这个诉求,掉书袋的东西给桂萼、张璁他们干。皇帝采纳需要的,留中不用的即可。】
朱棣笃定:“后事端倪可见。”
【天子的权力不是摆设,夺俸,罢官,入狱,外派,总有一款适合他,而他报以厚望的几个臣子也经了不少风波,如今最难搞的熬走了,收拾收拾可以办正事了。
嘉靖三年七月,朱厚熜在去除“本生”二字后又通知礼部,打算过两天为父母上册文,祭天地宗庙。
要了亲命了,这谁能听下去,百官寻思半天咂摸出一个旧例,宪宗时众臣为慈懿皇太后下葬用礼节而哭门,如今就该效法先辈,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团建。
杨廷和离任了,但儿子杨慎在朝,大家应该都挺熟悉他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哈。文学家此时还在搞政治,振臂一呼,国家养士这么多年,今天就轮到我们为节操大义而死了!
想跑的也被拦着,哗啦啦人都去左顺门跪着,据记载是“撼门大哭,声震阙庭”,动静很大,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下狱,停职,廷杖。
廷杖也算古代朝堂老传统了,明帝九卿鞭杖,隋高祖殿廷打人,但都没那么大阵仗,而大明的是“大珰监视,众官朱衣陪列”,暴力和羞辱性几乎成倍。
经年矛盾在左顺门爆发,臣子的嚎啕与帝王的杖责也为本朝题下序端,此后许多人都抱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疲乏上班。
但这时至少嘉靖很快乐,开始寻思得把爸爸供入太庙,说起来太庙人数也有限哈……怎么办好呢?】
第73章 太庙
【大家都知道, 古代臣子,文臣求的是“文正”,武将想的是封狼居胥,但文武百官的共同追求是配享太庙。
毕竟是供奉皇帝先祖历代皇帝的地方, 不是什么人都能抬进去的, 祔祀帝王宗庙属于古代最高荣誉。
但地方就那么大, 摆不满所有人的牌位,臣子要么拔尖要么深受信重,皇帝的位置也有限。
《礼记》规定,天子七庙,三昭三穆, 与太祖之庙而七。往后诸侯、大夫、士人依次递减, 至庶人只祭于寝。
拢共七个, 满了就挪到祧庙腾地方,开国皇帝肯定得占一个是吧,高祖的祖宗如有德行昭彰的,可以作为二祧之君存在,百世不移,其他的是亲庙, 血缘关系往上数几位。
但太庙这么好,大伙都想住这享受供奉,后世皇帝以二祧不动的理由多搞出两个流水席席位, 也就是天子九庙,明朝用的也是这个章程,朱元璋放了四个祖宗在里头。
到嘉靖上位时, 前面已经满了,没地儿加塞, 再要放他爹就该挪人出去了。
瞅瞅现在都有什么人哈,德祖朱元璋祖宗,朱元璋,朱棣,而后是仁、宣、英、宪、孝、武。啊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Judy不知道哇,睁眼就是洪武三十五年了。】
确实少了点什么,但天幕不提,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其实也没发觉,只寻思混进来一个英宗。
众人抹了抹汗,朱棣迎着其他兄弟的目光丝毫不惧,胞弟甚至在他脸上读出几丝“对,是我干的,又怎样”的情绪来,只有亲爹皮笑肉不笑,有种魂魄飘荡许多年的疲倦。
罢了,朱允炆那四年,有也当没有过吧,朱元璋把手札往前翻翻,看了几眼迁都和海权,只沉思朱允炆做了皇帝,他爹自然也该作为天子之父被尊入太庙。如今看来,朱标的神位也被永乐帝一同扫地出门了。
立国的君王摇摇头,倒没觉着有什么,要抹去上一任皇帝的痕迹,自然该彻头彻尾做得利索些,为帝之人,本当如此。
。
唐时,李世民正被围着敬酒,众人笑闹着同君王讨要配享太庙的资格。真论起来其实大伙都有数,无非是辅机,房杜,药师之流,但天子心上住了无数爱臣,自然也倾杯而干,痛快相酬。
房杜二人原本笑眯眯看着,房玄龄忽然想起之前天幕说太子谋反时共谋的那个“荷”。虽说此世不会再发生,但原本历史轨迹上杜如晦的太庙资格,大约是保不住了。
杜如晦笑容一僵,显然也想到了这孽障,往修武场的方向眺望一番,李承乾与李泰如今每日风吹日晒,还缺一个陪练的……
围观全程的李治摇了摇头,罪过罪过。
【看来看去,有一位功绩没大到动不了,自己也因为身体原因只在位一年就病逝,简直是搬家腾地方的完美人选啊!】
牵着儿子的朱高炽想站起来,努力许久还是没成功,永乐洪熙宣德祖孙三辈在不同位面露出了相似的微妙表情,虽说早猜到了,但还是为朱高炽这短暂的皇帝生涯和悲伤的身后事而叹。
永乐帝批着折子,又打发一班太医给太子,万幸尚有圣孙接班。
【仁宗朱胖胖,这段故事里的老倒霉蛋了。但他被搬出属于最终结果,并不是一开始就哐啷被开除太庙居住权的。
有进就有出,太庙要进新皇帝,自然有陛下得被挪出去。现代经常有种说法,定国的不能动,亲尽则祧,照常理应该迁血缘最远的朱棣,但朱棣是这一系帝位的来源,不能动,只能让他做祖再迁仁宗,George属于为爹挡灾。
都不用我们这些现代人去总结永乐帝多牛,谁想不开去动他呀,孝宗朝就对朱棣的功绩有过判定了,和他爹一样“功德隆盛”,如同周文武一般,万世不祧,谁也迁不走。
朱元璋定天下,开明朝太庙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号位置,而是抬了四个祖宗牌位进来。古人追求孝道嘛,太庙始祖并不是朱元璋,而是德祖朱百六。朱见深去世,孝宗为爹挪出去一个祖宗,孝宗与武宗去世同样。
朱厚熜为他爹入太庙操碎了心,但也不是今天左顺门打了板子明天就成功,大礼议在嘉靖三年初落帷幕,但一直到很多年后朱厚熜才真正让爹住进太庙,先前待的地儿是“世庙”。
翻开世宗实录,在仁宗还没有动之前,嘉靖就在嘉靖十年再论庙制,说咱们应该让高皇帝朱元璋居始祖之位才对,那是兴高采烈把最后一个老祖宗德祖请了出去。】
弘治帝揉着眉头,先前本朝就议过一轮,德祖身为太/祖之祖,位列太庙正殿之首也算有理,只是立朝之人终究是太/祖,但话又说回来,让德祖居太/祖之下也不应当……
当时就没辩明白,如今被朱厚熜抓住由头,可算是腾出了空。但德祖既祧,九庙已然足够,为何又动仁宗?
朱厚照倒是听明白了:“他自己总有身死之日。”待嘉靖死去,后人不愿动功业昭彰的祖辈,自然是非君而入庙的兴献帝最容易被迁出。
行吧,有子如此,这弟弟也算死够本了。朱佑樘叹息,一想到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成了皇伯就浑身不自在,拉着儿子的手殷切劝导,不给那小子上位之机。
安陆那头,兴王朱祐杬双目无神,亲自教导报以厚望的儿子做了皇帝当然好,惦念父亲力主入庙更是好上加好,但一想到天幕并非只通一人,京中陛下也可知闻,万事便休。
更何况儿子是祧了德祖,迁了仁宗又改了太宗好让自己入太庙的……朱祐杬头皮发麻,想也知道老祖宗们在地下如何唾骂自己,只觉凄凄惨惨戚戚,生前死后未来都一片灰暗。
后世王朝不讲究,又是加席又是强捧,时代靠前的君主自然皱眉,心中泛酸也想在太庙万世不迁者有之,暗嘲后世为私欲越礼者亦有之,但终究没多少人敢在天幕点出后再动歪脑筋。
刘恒饮茶,后世许多帝王不怜生灵苦乐,但求身后福祉,焉能江山百代。
【在太庙空出后,朱厚熜又折腾了一系列操作,像把太庙一分为九啊,合祀为分祭啊,主旨只有一个,就是不断给亲爹创造条件。
完了就很巧,十三年南京太庙灾,二十年老朱家太庙被雷火烧,按明史志记载,朱棣和他儿子主毁,后面又重建,估计实在不详,最后只能麻溜地恢复同堂异室合祀。】
明朝历代君主: ……
天幕在说太庙被雷火焚时可以不用笑那么大声。
朱棣和朱高炽已经麻木了,朱祐杬彻底放弃挣扎,神态十分安详。
【嘉靖十七年,朱厚熜复古礼,建明堂,加兴献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
大臣说建明堂没问题,让你爹称宗配享不合适吧,严格论享祀的怎么不是太宗?嘉靖写了个《明堂或问》作答,“不应严父之义,宜以父配称宗”,“岂有太庙中四亲不具之礼”,父子人伦啊,还是我爹比较重要。
但朱棣这么大本事,真比不上兴献帝就很搞笑,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嘉靖说了,永乐帝功绩如再创,“今同太/祖,百世不迁”,太宗这个称号远远不够,祖有功,宗有德,当以祖列之——给亲爱的Judy一个超级加倍,在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后,他再也不是太宗了,而是成祖一枚哦~】
朱允炆狂笑。
哼哼,任四叔如何狡辩,如何掩饰,如何写出那些肉麻文字编造皇爷爷对他的爱,论证自己在本不存在的洪武三十五年承遗诏登基,改不了的就是改不了,青史岂能易笔!
就算一时遮掩过去,得个太宗美名,还不是要被后人戳穿?百代皆知他是谋反犯上的藩王,而非名正言顺的君主。
他嘀咕几句,又奔上逃亡路。
勤勤恳恳工作到天明的永乐帝趴在皇后膝上无言,耳边只回荡天幕的“成祖一枚哦~”,徐皇后揽着帝王也觉可惜,夫妻二人温情脉脉,抬头看到满面愁苦的长子,一家人抱成一团,相对默默。
朱高炽暗自立誓: 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嘉靖……直到永远……
孝宗武宗两朝,所有人都捂住脸,不愿面对那个原本可能的将来。
有些守礼的老臣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下一朝该如何生存,忆起左顺门又释然,受不了的早在大礼议就放弃了,留下的自与帝王互相折磨。
【当然,将朱棣由太宗抬为祖也不止这一个理由,像我们常说的为小宗入大宗找一个精神指引人物也是有的,总之,祖辈的悲欢并不相通,嘉靖只觉得他们碍事。
十七年九月,嘉靖给兴献王上了庙号睿宗,再后来恢复合祀,以“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的规则定位次,终于让亲爹牌位名正言顺供入太庙,又按伦理顺序排,武宗自然没有做叔叔的年长。
但事情居然还没结束,嘉靖二十九年,嘉靖提出已逝的方皇后应祔太庙。帝后一体,皇后去世一般安放在奉先殿,待天子去世一同祔庙,问起来下一任皇帝又不可能不让他入太庙,急啥?
还是担心爹被挪啊,进一个出一个,自己得趁还活着把事情都安排好。
就这样,嘉靖愉快地把血缘最远的五世祖仁宗神位请出了太庙,先辈们的死后大冒险结束,朱厚熜从领旨入京一直折腾到嘉靖二十九年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可以折腾其他事啦。】
第74章 冗
【托知名影视剧的福, 大伙对嘉靖朝的事儿还是挺熟悉的,流传的梗也多,博主月末打开支付宝也经常怒吼一句“朕的钱”呢。
当然了,现代人看剧是消遣, 谈论皇帝也随意, 网友有时候还畅想帝王来到现代都会做什么博主。什么《24岁的大儿子最近心思很重, 身为单亲父亲要不要和他聊聊》,什么《逐兽/弹棋/葡萄/白露沾我裳/日常vlog》呀,《18岁京城青年有课的一天都在做什么》呀,《玄武门/白噪音/十分钟入睡》呀,到嘉靖估计是《青词 ‖炼丹 ‖窥探群臣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