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唐落幕了,紧随其后的是不断更迭的王朝。
晚唐那种哀伤细腻的诗风到五代乱世更落寞了,人无法在政治生活中施展抱负,就把大力气都花在想象上。这一阶段的诗歌也写女子,但并非真实的女性形象,而是诗人臆想中的浮艳假人,最后造成一种“男子作闺音”,却作得不伦不类的状况。
女性诗人则多在宫廷,前蜀高祖王建宫中有花蕊夫人,撰《宫词》百首,大多写宫廷生活,和宫女骑马,投壶,划船,风格灵动,世人常混淆她与另一位。
至今为人铭记的那位花蕊夫人为后蜀后主孟昶宫妃,据传国破后有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光读文字,就让人觉得有火星迸裂的一首诗。君王举旗,深宫女子如何阻止,何以道红颜祸水;场上兵戈无数,却没人有为国战死的决心与意志,哪一个称得上是真丈夫?
痛惜至此,悲慨至此,难怪评诗人要称颂她的气魄忠愤,是“当令普天下须眉一时俯首”之诗。而这样的诗,在让后蜀亡国的大宋,还有一首。】
语句凛冽如刀,一时许多男儿都觉自己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但发怒也不对,他们自认刚正儿郎,若遇到国破家亡的惨烈之事,必然会冲在最前舍生忘死,又岂会是这诗文中的卸甲男儿?
不但不能怒,还得捏着鼻子夸花蕊夫人气节,谴责畏死者再表一番壮志,回到家中为自己的风骨动容。
“羞愤,痛切,但更多是为女子祸国的论调争辩。”薛涛摇头,听到天幕说晚唐五代诗男子作闺音时轻笑一声,后人有时候也相当记仇。
就算那些文人将书卷翻烂,用最柔软的心肠去揣度,也写不出真正闺阁女儿的风致。少女该是打着秋千咬青梅,闲时折柳枝,乘兴而来游玩一场,或愁肠百结,但那些心事也是明亮细碎的。
女校书回想着无忧年岁,低头看自己风霜满身,抱着孔雀想,往后的朝代还会有女文人,也许真有这般明媚的闺阁诗人写晨露花事,少女羞怯,然好梦难长。
她心潮涌动,望着半空想,希望她们能在烈火灼烧的尘世间永远有明明一双眼。
千门万户中,许多双眼睛映着许多本书。书海茫茫,初次接触珍视却也生出怯意,某家女郎掩了书,唐时的几位女冠那样有才华,最后却落得流言缠身。
她知道她们的志向,可古往今来,女诗人似乎都如柳絮飘忽,撑着硬骨探青天明月。哪怕名传后世,也要从笔记艳名中百般摸索,才得本真面目。
那么,会不会有一个女文人,能以惊世才学盖过所有传闻,盖过世人指责,胜过男子万千,纵然山河改易,也难抹去光华?
她抬头看向天幕,等天幕张口,告诉她一个新的名字。
【这首诗的诗人,叫李清照。】
倏忽风起,女郎手中书页翻动,薛涛身旁水声不歇,天幕与溪水相对,照出同样两双眼。
【提到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知道,也没有人不会背诵她的诗词。
历代文人多如天星,盛世的,乱世的,五千年为我们积攒出多少风流人物,唐有李白杜甫,宋有苏轼辛弃疾,元白刘柳李贺陆游这些人更是在教科书里排排坐。
互联网上曾经有个问题,如果地球将灭绝,人类要逃向外太空建立新秩序,你的学科能为新世界做什么?其他专业各有答案,汉文学生的回答却很一致,带去诗与词。
天赋异禀之人用文学为我们树立了无数丰碑,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是,在古代社会的状况下,他们大多是男性。好在文学流经此世,愿意为我们带来一个能与他们并列的女子声音。
——自是花中第一流。】
被提及的文人各有抒怀,李格非在家中不停站起坐下,整个人僵直到无法思考。虽然小女年幼便有诗名,他也想过后人会提及,但被天幕夸成这样,还是太超出他的预想。
身为苏门子弟,女儿却能与苏大学士并提……他遏制住自己的狂喜,清清嗓子打算让李清照戒骄戒躁好好习文,开口还是忍不住露出笑音。
小女儿稚嫩,尚看不出成人后提笔问春秋的模样,执书煞有介事点头:“世人知我。”
另一位面的易安居士自认没这么张扬,却也含笑挑眉,举起刚写就的词道:“半盏茶后,它会出现在天幕上。”
赵明诚在一旁看她吞花卧酒,才华灼目到要烧伤他,想,当真张扬。
【老规矩,还是先说说文坛发展。托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的福,宋朝在读书这一块非常看重。科举制经历了隋的初创唐的发展,在大宋重文抑武的国策下,几乎呈现出爆破性的威力。
唐末黄巢起//义的砍刀和五代乱世并没有真正杀尽五姓七望,大宋的软刀子却让世家门阀止步于真正以才学说话的科举门外。
不论寒门士宦,都要在锁院封名的考场里一同考出来,作弊者重罚,卷王和天才们卷生卷死进入中央,挣出一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要么大伙开玩笑说文科生的上一个春天在大宋呢。
有这样的大环境,宋朝文风当然兴盛,其中最出色的便是词。词,又称曲子词,长短句,诗余,贴合乐曲创作,形成于唐,兴盛于宋,这些大家都背过。在当时大多数人眼中,词脱胎于诗,是宴会上娱情用的,唱点缠绵悱恻的东西就成。
咱们大宋别的不说,文人可太多了,闲着没事就琢磨点创作。先是柳永,觉得小令短短的,不够写,开始变旧声作新声写长调,学生们要背的课文一下就翻倍了。又把文人词拉入市井中,通俗化,写口语,别只惦记官僚阶级那些事儿。
然后是苏轼欧阳修这群人搞诗文//革新,说大家现在写东西太浮夸,得去水分留干货。文章要传道,诗歌要有感而发,学学人韩愈白居易,言之有物懂不懂。
这个阶段,词的地位依然在诗歌之下,苏轼提出他的观念,“词自是一家”,他觉得诗词本来就是一体的,没有诗尊词卑的说法。诗文要变革,词当然也要跟着变。柳七好是好,但也能玩点新的,词也可以像诗一样什么都写嘛!别只观风月,整个开阔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后李清照出现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女性在《词论》中用一句“词别是一家”将诗与词真正区分开,认为它既然能歌,就应该协律,也该以情感人。
作为第一个系统化梳理词的发展脉络、意识到它的独立性的人,李清照在词史上的意义不可估量。后人将她奉为婉约词宗,认为她的创作具有性别突破性,却常忽略诗词之辩。
我们几乎可以这样说,没有苏轼,词的精神和界限不会这样广博;没有李清照,词的存在和特征不会这样明晰。】
“浩浩江流,巍巍文脉……”天幕下许多文人听得心绪激荡。柳七正倾听妓子忧愁:“说来说去,还是俗化和雅化的争斗啊。”
士人觉得五代花间词风艳俗,写出来的玩意儿却也没正经到哪去。他采民间俚语,苏轼李清照却崇雅,前者要提高词的品格,必然多写雄浑壮阔之词,后者重声律情致,大约常写细腻心曲。
他信手接过棋子,按照后世评论家的路子,估摸着会刻板地将这二人分为两派。可文之一字,又怎是这样便能区分开的?
刘启同样在下棋。和太子下棋,他的脾气陡然好上不少,刘彻看天幕入神也只是被父亲弹了额头,宫人回忆起当年朝吴王太子脑门而去的棋盘,偷偷拭了把汗。
“何所思?”
刘彻敲了敲手中白子,微笑:“我在想,文学革新之路,其实也是朝代兴衰的脉络。”
天幕讨论的只是文学,可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了。刘启不语,低声念苏轼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真是好句,可大才要经历什么样的浮沉才会吟出这样的词。
“一子解双征,陛下输了。”刘彻冷不丁开口,换父亲大笑离去:“落一子解两处危局,你我皆胜!”
大善啊。苏轼丢下琴跑出屋外,他向来不认同其他人将词作为艳科看待,整段听来颇觉欣然。
多少年后,李清照抱着同样的快意,她与苏学士虽观念有别,所求却一致,汇聚一支,方有后来。
先辈后辈各执笔墨,字迹酣畅。
“故而能成,一代之文学。”
第95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①
【讲知名古代文学家与讲其他人不同, 越有名的文学家 ,大家对其作品和生平越熟悉,提起来每个人都能说几句。这首诗是什么时期写就的,那首词表达的是怎样的思想感情, 上学时阅读理解写倦了, 屡遭贬谪和仕途不顺这些词也用得生厌了。
可该说的还是要说。正因为熟悉, 正因为明白,才更该向她的生平探求,一解少年背诵时还不明白的那些家国之忧,千古之愁。
不过,在详细谈论她的生平之前, 我们还是要无奈地为女诗人如今的形象辩解一番。大家上网刷到李清照相关, 经常是潇洒大姐大, 抽烟喝酒赌博无乐不作,今天嘴下前辈,明天讽刺丈夫,堪称拽姐典范。可梗玩多了,词人的形象也就此固化。
其他两项慢慢说,先论赌//博吧, 此类印象的来源是她亲手写的《打马图经》,她在序里说“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 昼夜每忘寝食。”营销号粗略看看,大呼天哪李清照这么爱赌,玩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昼夜不歇, 逢赌必赢,二十年来无败绩啊这是。
然而“博”与“博”还是有区别的, 严格来说,她爱玩的应该是竞技类游戏。玩儿的啥呢?其实在原文下面几行,她就对现有的博术进行过点评。
长行、叶子、博塞、弹棋,有的已经失传了;打揭、大小、族鬼、赌快,这些又太俗;藏酒、摴蒲、双蹙融,根本没啥人爱玩;还有的要么特别笨拙,要么就是双人游戏,两个人才能玩,到最后只有采选和打马比较雅致。但前者很复杂,遇不到会玩的人,只能玩一玩打马,这是个走棋策略游戏,比较考验智商。
接着她在序言里介绍了现有的打马规则和她的玩法,说“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让后世人都知道,命辞打马这种好玩的方法是从我李清照开始的哦,小骄傲下。
要么这本心得叫《打马图经》不叫《赌术图经》呢,只能说人家易安居士脑子好,玩啥都会,但正因为太聪明,所以很多东西玩一阵就无趣了。上述提到的博戏,对她而言都是耍一耍就没什么意思可以抛在脑后的,论真爱还是打马,但这和我们认知中的赌//博,就差在三千里外啦。】
其他人的谣言要么在男女关系,要么在政治生涯,这位易安居士的辟谣,居然是关乎个人形象的。抽烟喝酒赌博骂人的大姐大……众人看得后仰,不知该做何种姿态。
这喝酒么,哪位文人不喝?天黑星淡,三两知己,几杯薄酒,那叫一个美啊。烟他们知道,时人好亲手制香点香,本来是风雅事,却没见过哪个将线香拿来抽的。至于博戏,看她这长长一列玩下来,想必极有心得。
但正如天幕所说,博戏与赌术之间分界挺大,若终日沉溺赌博,不但抛掷金钱,还要为人所鄙。
可《打马图经》序言中的那些,与其说是博,不如说是戏。李清照玩过,分类评论,记录优劣,再尝试新的,最终择了最雅正的打马,这样看来,虽好玩乐,却玩得有标准,有追求啊!
一群唐朝文人正围坐在酒席边行令。
本来玩文字游戏唱飞花令对诗文典籍,酒酣耳热兴头上来也顾不了多少了,从扔骰子到击鼓传球罚酒,骰盘抛打样样都来,看李清照研究博戏研究得这么精心,众人一时间竟有些汗颜。
白居易交游广,平常爱搜罗点小玩意儿摆着,看看天幕又看看酒桌,心道或许能写点物志之类的东西留下。柳宗元素爱食柑,琢磨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或许能在贬谪途中品评各地风味,万一有能手种黄柑二百株的空闲时光呢?
宋时,苏轼是越看越心痒,越看越想玩,他也有好奇心,他也爱玩这玩那啊,恨不能与李易安跨越时空一交流!
不过所谓的她嘴人说的是谁,算了,不在意,天幕也说了要辟谣。
【由此看来,如果打麻将玩不好让李清照帮忙上场之类的,她大概会动用灵巧的脑瓜子为你一转局势,但说她好赌,就大可不必。
接着说一说她的生平,关于李清照的生卒年月,其实并无定论,目前所知大多为史学家推测,我们也就按推测来讲述。
她出生那年,宋神宗嘎嘣了,哲宗赵煦登基。前面提过这位,大宋少有的有钢骨有魄力的帝王,在其治下,大伙日子过得挺不错,李清照也度过了较为无忧的一段时光。
家中有一定文学底蕴,自己又有天赋,李清照年少便有才名,结识很多文学大家和志趣相投的女孩一起玩。这个时间段留下的笔墨,静是“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动是“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怎么看都是两个字,闲适。
临近寒食,在春日枕着香气悠闲午睡,醒时花钿都凌乱。海燕没有来,女孩子们却已经在斗草玩儿,梅子已落,柳絮飘摇,黄昏时节雨打秋千,惬意得很。要是晴朗日子,就快乐地荡玩,从秋千上下来还要慵懒地整理下自己,因为玩得太高兴出汗了。
斗草,花钿,闺阁的乐趣与心事。黄昏落雨,她见到的是秋千湿了——正因为是女孩儿,所以关注点不在雨打梨花,不在野渡无人,而在秋千淋湿了呀。
这是属于少女的视角和生活化场景,男性诗人写不出。在他们笔下,青年女性打秋千也是端庄的,活泼浮在表层,只有真正经历过十来岁青春期的女孩子知道,这时候的她们玩起来疯得很。
更妙的是下半阙,玩得开开心心却逢客人登门,衣物都没整理好,只能匆匆回避。但心里又好奇,于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少女惊诧之态,娇羞之貌,寥寥数语可得之。十余岁写词便明快无忧,不负千古才女之名。”李白正和友人漫游路上,遇天幕放映,几人便找了块花木稀少处席地而坐,打开行囊取出酒食,就着天幕下起酒来。
杜甫亦认可:“所谓少女视角也值得琢磨,不同人观同样景,感受大为不同。我此时攀山,见名山大川,生千万豪情,自觉天地皆在脚下,有改变一切的雄心,若古稀老翁再登高,想必又是另一重心境。 ”
交谈间对面人已然醉倒,对空中浮动的影幕长啸:“今时乐,醒后忧,他日不过梦中逢!”
后人提及李杜盛名,高适已恭贺过一轮,二人却并无太多喜意。李白刚经历赐金放还,杜甫正丈量天下,观传说中的自己如观镜中,虽有所感,到底陌生。其他位面历遍风霜的他们再看,见到的便是经年不见的旧友人,哀于此身非我的家国之愁。
如今李白醉卧,杜甫陷入深思,高适也只能摇头,自觉跟不上这些天才的思绪。
赵明诚笑问当时见到的是谁,已低头嗅过青梅了,如今就该轮到词人逗旁人。
赌书胜了,李清照未提茶盏,而是捡了颗尚青的梅子丢过去,欣赏同席之人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神情,再问他:“酸否?”
赵明诚强忍着咽下去:“为谁辛苦为谁甜。”
妻子摸了摸他的脸,调笑:“水晶盐,为谁甜?虽可爱,有人嫌。”
【词牌名,词的制式曲调名称,规定词的格律和声调。古往今来这么多文人写下来,几乎每个词牌都有它的代表性作品与文人,不说盖过其他所有,但只要提及,必能忆起。
相见欢和虞美人是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故国怅惘,破阵子为辛稼轩赢得生前身后名,水调歌头在后世人眼中几乎被苏轼独享。而沁园春,无论何种大才写过,最后都归于橘子洲头和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如梦令的梦,合该由李清照来谱。】
天幕将提到的几首词作列出,各朝笔端不停,为宋人才华赞叹不已,嬴政负手而立,念出最中央的句子。
“万类霜天竞自由……粪土当年万户侯。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何等壮志,何等雄才,博大心胸和无边壮志尽在其中,这样的句子,任哪位君王见之都要战栗。
第二首更是,千古之君万世豪杰,天幕夸赞分析过的那些人,所谓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他处也不过是折腰英雄中的一位。
那句略输文采原来是他说的,果然是他说的,因为是“俱往矣”。所有的文治武功,伟业雄才都已过去,到他的时代,有新的人杰出现,在意的只是当下。
多激昂的文字和豪情,能写出这等诗词的君主,不,应该说……领袖。嬴政垂目,那个人不会认为补天仅一人之功,他带领开辟的,亦将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世界。
帝王为不可触及的人事感叹,再度抬首,天幕正念两首《如梦令》,海棠红与藕花红交相辉映,捧出一派天真自然的清味。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两首词诞生时间不明,一般认为是词人青春年华或初嫁时写作,皆是千古名篇。第一首是闲暇出游,第二首是宿醉醒来,无论哪首,都余香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