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滋啦滋啦的油泡泡在豆腐四周鼓动，她需要偶尔翻用筷子反身，右边则是用筷子搅拌，双手忙不停，可常嘉欣哼着不知名的歌，偶尔扭动着身体，与她共舞的还有在鼻翼间的香味，相当惬意享受。

　　而在她在厨房悠哉悠哉的时候，外面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第31章

　　桂不期和桂瑜荷坐着晚班车风尘仆仆从益州赶到南江, 抵达车站时已经差不多快晚上六点。

　　一到车站，他们就向三轮车师傅问了楼滔说的那个传单。

　　“哎呦，你们是专门过来吃臭豆腐的？”听到两个客人专门问传单, 杨锣从车座地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张，“也是运气好, 我这还剩一张。”

　　桂不期一看到传单反面那条寻人启事，双眼再次泛红。

　　“是有这想法。”目前传单上的折痕看起来已经折过好几次了，可不算新，桂瑜荷对这个家常菜馆日常运作有些好奇, “这传单很火热吗？家常菜馆因为这个生意很好？”

　　她的桂陈楼开业并不顺利, 经营一个月后算是被迫关上了大门，当看到这种新奇的宣传方式，自然是想学习。

　　“火热啊，怎么不火热，这拿传单能免费送一碟卤味或者多吃两个鱼丸呢, 而且就常姐那手艺, 生意能不好嘛。之前新经济区那边附近的人没事就找我们打个车, 就为了这传单。”杨锣帮两人行李用绳子绑在后尾，“怎么说，是直接去家常菜馆还是要去哪里？这会儿过去家常菜馆还开, 也不用排队，比中午吃方便多了。”

　　“你们要是去家常馆我给你们便宜一毛, 到时候我也吃个炒饭，吃完还能送你们。”杨锣本来就准备要去家常菜馆一趟，她女儿回来了，所以特意今天出门带着饭盒呢。

　　“那附近有住宿吗？”桂瑜荷问完，看到桂不期那表情, 又问道，“这大牛臭豆腐坊现在还营业吗？”

　　她自然知道桂不期想直接去大牛臭豆腐坊。

　　“那边臭豆腐基本中午卖完就关了，要想自己做也行，不过自己做真不如家常馆的。”杨锣一想到那在家做过的臭豆腐，对比相当惨烈，“新经济区那边除了招待所，还有不少个人经营旅馆，那家常菜不远处就有一家，干净又便宜。”

　　“那先去家常菜馆吧，我们吃个饭再去旅馆。”桂瑜荷看向桂不期，见他没反应，“谢谢师傅。”

　　“好嘞！”想到回家给一个月未见的女儿带好吃的，杨锣蹬起来格外卖力，恨不得马上抵达。

　　半小时车程后，杨锣对着家常馆旁边的香烟摊彭叔打了个招呼，把车停他摊位旁边，对着这两个外地客人特意补充，“这香烟摊之前在车站那边的，我们熟得很，现在才固定摆这，放心，你们的行李丢不了。”

　　“杨姐，今天很早啊，想吃什么。”薇薇很快迎上她进门。

　　“吃个炒饭，不过重点是打包，我买两个菜回去给女儿尝尝。”杨锣举着手里的几个饭盒，笑着招呼。

　　“哎呦，我说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常嘉欣带着刚做好的香煎臭豆腐出来，就听到杨锣的声音，“呀，大侄女回来了，那这龙眼凤肝我都给她搞来。”

　　这语气神态和当初说自己是混江湖的常姐可没差。

　　“你就吹吧。”杨锣好笑道，自从常嘉欣和她解释应对金书他们那混道上的说法，她算是看透这小姑娘活络的嘴巴。

　　“我可真不是胡说，龙眼凤肝这道名菜真有。”常嘉欣心想，只是她不会做而已。

　　杨锣一脸狐疑。

　　桂瑜荷跟着一起进来，听到此，在一旁有意插话：“是的，北方鲁菜的名菜——龙眼凤肝，原材料是鹅肝和猪大肠。”

　　“听到了吧，行家都知道。”常嘉欣转过头，便看到桂瑜荷，会心一笑点头示意。

　　“听到了，可惜我女儿不爱吃。”杨锣连连摆手，女儿可不爱吃这内脏，顺势介绍，“这是我刚从车站拉来的益州客人，人家就是听说臭豆腐特意过来尝尝呢。”

　　“欢迎欢迎，今天我卤了不少好东西，到时候多送你们一点。”常嘉欣不由打量起两位客人。

　　女士年龄应当和常母一般，莫约40出头，但外型很出挑，一头飒爽的短发与略方的下颚呼应，显得特别端庄大气，至于旁边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身形健硕，只是表情落寞一些，而且常嘉欣刚刚t就注意到，对方眼睛红着进来，状态不算很好。

　　“谢谢，我叫桂瑜荷，其实过来是想找人，找这位孙勇。”说着，她还将传单上的寻人启事点了出来，指着旁边的男人，“他也叫小牛，与家人失散多年，有一位哥哥叫大牛。”

　　桂瑜荷的普通话很标准又清晰，当听到小牛这个词，孙勇很难忽视，他刷一下站起来，顺着声音看过来。

　　“我就是大牛......小牛？”

　　“大牛？”

　　益州，姓桂，桂陈楼。

　　常嘉欣想起那个曾经齐海月带过来的益州客人，那么这位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桂不期。

　　从儿时记忆来看，时隔那么多年后，身型倒是转换了过来，小牛如今比哥哥高大不少，大牛身上也看不出年少时的模样，跟别提小牛了。

　　即便从五官气质来说，两兄弟在人群中相见估计很难相认。

　　臭豆腐炒饭这根“线”，已经成为了“鹊桥”。

　　“看来我要多加两个炒饭。”常嘉欣招呼薇薇给他们加两个凳子，同时让她给杨姐的单做个备注，便转身进入厨房忙活。

　　两人顺势坐下来，本该有许多话说的彼此，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孙圆圆虽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却不妨碍她分东西，数了数臭豆腐还剩下9块，非常有礼貌地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分上了一块臭豆腐，还有两块多。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圈她的家人们，最终一块分给最爱的奶奶，剩下那块掐成两分给到爷爷和爸爸：“我刚刚给大家尝了尝，酥酥嫩嫩甜甜，可好吃了。”

　　旁边孙明想说什么，最后想到今天是妹妹的生日，只好抿抿嘴。

　　孙圆圆自然舍不得自己碗里的第二块臭豆腐，可还是特别机灵，香煎臭豆腐的汤汁剩下不少，吞了吞口水，推向哥哥孙明：“哥哥，这个汁特别香香，都给你了。”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互动，却让孙勇回忆起了曾经的过往：“1949年夏天，那个番茄你没吃吧，还骗我们说吃了。”

　　“恩，只有两个。”桂不期感觉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妈她煮进了汤里，后来我再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番茄鱼头豆腐汤。”

第32章

　　常嘉欣和常薇薇端着最后的臭豆腐炒饭和汤时, 孙勇和桂不期两人的眼眶都红了不少，此时两边的家人情绪也都很复杂，因为桂不期提到他入赘桂家。

　　倒是两个小孩一点也没收到影响, 圆圆的脸没抬起来过，向来觉得自己长大的孙明, 也满嘴酱汁，吃得毫无章法，不时摇头晃脑满足地点点头。

　　“......对不起，哥, 我, 我现在叫桂不期，已经入赘的桂家。”说到最后，桂不期声音越发低沉。

　　不期，是因为不期待家人，再加上从未感受过的父爱, 再对比桂师傅一家对他的养育之恩, 桂不期在同桂瑜荷在一起后, 便毅然决然选择入赘桂家。

　　他没想到母亲和哥哥从未重逢，甚至老家的村落因山体滑坡不复存在，此时的他心中已经断定母亲在途中遇险, 而非抛弃他。

　　桂不期不敢看桂瑜荷，更不敢看哥哥孙勇。

　　桂瑜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因为有私心，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让桂不期改回去。

　　孙勇则是恍然，他没想到弟弟连孙姓都不要了，可念及那么多年照顾他的桂家父女，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期, 不期，不期而遇，这个名字挺好的。”常嘉欣在这个时候开口道，放下手里的碗，“你们的臭豆腐全家福齐了，这番茄鱼头豆腐汤虽然不在全家福里，可桂叔你一定要尝尝，还有这臭豆腐炒饭，孙叔刚开始吃可是吃哭了，说是记忆里的味道，记得多吃点。”

　　桂不期的情绪再次被拉了出来，其实刚刚吃到臭豆腐蒸霉苋菜梗的时候鼻翼就很酸，那是小时候吃过的菜，本就眼眶泛红再次蓄力泪水。

　　常嘉欣觉得他们今天刚重逢，还没消化情绪，不需要急着争什么生养之恩，还不如多吃点。

　　把最后一小碗放在圆圆面前，她特意将兜兜里的小盒子交给圆圆：“圆圆生日快乐呀，饭饭好吃吗？”

　　“好吃，谢谢姐姐～”

　　孙圆圆高兴极了，忍不住看向奶奶周萍，眼睛都弯成月牙：“下次花花姐再和我炫耀她妈妈在她生日时买的小裙子，我也可以炫耀，今天收好多好多礼物，我还有了小爷爷和小奶奶，还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她肯定都没有。”

　　原本桂不期的到来还没特别感触的孙满，莫名鼻翼一酸，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似被堵住了。

　　周萍对着常嘉欣点头，摸了摸圆圆的头：“恩，我们圆圆是有福的。”

　　“是啊，以后圆圆就多了一个小爷爷和小奶奶，礼物都要收不过来。”常嘉欣笑着说，紧接着看向沉默许久的桂瑜荷，“刚听你说龙肝凤眼，以为你们是北方呢。这桂陈楼我曾听食客说过，桂师傅的麻婆豆腐非常好吃，有机会我也想尝尝。”

　　桂瑜荷内心的情绪波动最为剧烈，只是话却有些冷漠：“他不在了，桂陈楼其实也不在了。”

　　她情绪波动大其实不是因为这话题，而是常嘉欣。

　　手艺不会骗人，她想起刚刚那块香煎臭豆腐。

　　金黄色的臭豆腐块沾着酱红色的汤汁，看着也简单，臭与香交错，气味很特别，视觉与嗅觉一交融，莫名让她很有食欲，焦脆外壳咬下去便“咔嚓”裂开，酱汁与内里的嫩豆腐便在口中充分接触，鲜香滋味，让人上头。

　　桂瑜荷还很想细品这酱汁调法，这酱汁与她记忆中麻婆豆腐的汁有几分相似，为此，她没有什么忌讳，用筷子沾着碗边留下来的酱汁，酱香中是有一股豆豉，还有一股特殊的香甜味，似乎是番茄？

　　可惜，这酱汁吃到得并不多，她分辨不出太多，但可以很确定，对方调味功底非常扎实。

　　所以再看到这位年轻的女厨师，低头又见那白瓷碗边缘剩下浅浅的红色划痕，桂瑜荷心情非常复杂。

　　或许这位女厨师仅凭借那香煎臭豆腐，有一天就会同曾爷爷一般，从路边摊做到大酒楼。

　　再回顾自身，桂瑜荷想到她的桂陈楼被那二师兄挤压到难以生存......

　　常嘉欣垂眸：“抱歉......”

　　“没什么，其实我师傅二十多年前便去世了，后面桂陈楼改成国营饭店。”桂不期默默在桌底握住桂瑜荷的手，他刚刚模糊了这一段过往，“我和小荷这些年扶持过来，前些日子开了新的桂陈楼，说来也丢人，我师傅的二徒弟也开了酒楼，可惜我手艺没学好，店经营并不好，所以关了，也是因此，才有时间过来这边。”

　　桂不期几乎将自己的无能、懦弱摆在了明面上，甚至不遮掩，他明知道哥哥的消息却没第一时间过来。

　　就在孙勇还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一直未参与他们长辈话题的孙满开口了，语气干脆利落：“叔，我们都是一家人，只要有需要，您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得上的，义不容辞。”

　　“我这没什么能帮的上的，但是免个单还是能做的，你们慢慢吃，我这边先去忙了。”

　　孙满这句话一出，常嘉欣感觉其实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都不等孙勇他们拒绝，便转身给薇薇一个眼神示意，同时带着杨锣进到厨房，笑到：“等久了把，晚上就点了臭豆腐炒饭和猪尾巴？这今晚大侄女的晚餐常姐请客，你不要客气。”

　　“原先想着自己先在店里吃呢，不过看那边就干脆打包回家。”杨锣提到女儿她眉眼有无奈也有宠溺，“你不知道，她挑食得很，除了内脏不吃，像是韭菜芹菜这种蔬菜她也不喜欢，鱼觉得腥也不爱吃，喜欢吃甜口，又不要太甜，这卤猪尾巴她肯定喜欢，但我也不知道臭豆腐炒饭合不合她心意，她以前在家可不爱吃臭豆腐。”

　　“甜口啊。”常嘉欣思考自己擅长的领域，发现除了炸鱼丸还真没合适的，这炸鱼丸闷在饭盒里带回去可就不好吃了，“那我再送她一个糖醋荷包蛋好了。

　　其实糖醋里脊更合适，不过她要做嫩的里脊肉还需要不少练，自然不敢直接尝试。

　　荷包蛋就不一样，她有烧荷包蛋的基础，只要调好糖醋汁，做t起来简单又好吃。

　　“行啊。”杨锣没再客气，递过饭盒，去到一旁等待。

　　常嘉欣先把糖醋汁调起来，酱油、陈醋、白糖是这道菜的基地，然后加上她制作的番茄酱与蚝油，倒入一些水和淀粉，搅拌均匀，菜就算成功一半。

　　连着煎八个鸡蛋，常嘉欣都没做溏心，而是将两面煎到边上带着些许焦黄脆皮，这般脆脆的外皮与内里嫩软的蛋黄配合，口感最佳。

　　把煎蛋放在一旁后，便开始起锅少蒜末，把料好的糖醋汁倒入，用勺子再锅里打圈至浓稠挂勺，放入煎蛋，等它们吸满汤汁，便可以出锅。

　　再把另外猪尾巴和炒饭做好，常嘉欣将杨锣的菜都打包好递给杨锣。

　　“那全家福，寓意真好。”杨锣在旁边也算了解孙家的前因后果，接过饭盒时感慨完才招呼常嘉欣，“他们估计还要叙旧，行李你帮忙拿一下？这你请我女儿吃好吃的，我得请他们免费坐车了。”

　　常嘉欣本来跟着一起往车那边走，立刻装着往回走道：“哎呀，那么委屈，要不我现在帮你去要车费？”

　　“你这丫头！”

　　常嘉欣笑着被她拉到车旁，看到了香烟摊旁边的人，热络得招呼：“彭叔你那么晚还开摊着啊，活该发大财。”

　　“这不是你没关门嘛，跟常老板才能多赚钱啊。”彭叔嘴也甜。

　　杨锣笑道：“行了行了，你们都是发财的命。”

　　“嘿嘿，小道消息，最近物价又要开始涨了，这人啊，都离不开衣食住行。”彭叔相当爽快，还机推销道，“趁着还没涨价，给公公、老公买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