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急转,他立刻下令调兵。
“传我副将!点选精兵五百,只待斥候回报,立刻进发赤玉岭!”
军令如山,帐内气氛霎时变得紧绷起来。
赵得褚收敛锋芒,目光再落在陆铮身上,语气温和了些:“你有伤在身,奔波一天了,先回去歇下吧。”
陆铮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赵将军。
若是往日,他定会顺从退下。可这段时日经历种种,让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野望。
他想要建功立业,他想要挣来更高的地位,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是每次遇到什么事,只能借助他人的力量,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稍有迟疑,还是开口:“将军,此地隐秘曲折,单凭地形图恐怕难寻。属下愿随行,为大军带路。”
帐中一静。
赵得褚盯着他,目光深沉,忽而笑了。
“好小子,这段时间长进了不少。”他负手而立,语气里有几分欣赏,“这很好。在军中立足,没几分野心可不行!去吧,你跟李副将同行,将那块地方给本将拿下来!”
陆铮闻言,心头一松,抱拳沉声道:“属下必不辱使命!”
半夜时分,肃北大营灯火通明。
两名斥候风尘仆仆而回,单膝跪地,将赤玉岭的探查结果详细禀告。
“禀将军,赤玉岭矿场果然如陆总旗所言,开采冶炼,颇具规模,刀剑成堆,守兵森严。”
赵得褚闻言,眼底厉芒一闪,连声追问了不少细节:“矿口有几处?守兵几何?兵器储备如何?”
斥候一一回答,与陆铮先前所述完全相符。
赵得褚脸色沉冷,心底却已然有了几分计较。他唤来李副将,吩咐点选精兵,即刻前往。
临行前,又特意叮嘱陆铮:“你有伤在身,切不可逞强。悠着点,我可不希望损失一员干将。”
陆铮抱拳,心中微暖:“属下谨记将军教诲。”
很快,肃北大营五百精兵集结完毕。
夜幕低垂,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刀刃齐刷刷映着冷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行军数个时辰后,大军悄然逼近赤玉岭。远处,矿山火光点点,巡逻的监工和守兵的身影在伴随着火光在缓缓移动,铁锤叮当声依稀传来,这些矿工竟然昼夜不停地劳作,不知每日有多少休息时间。
随着一声低沉军令,肃北精兵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入营寨。
战鼓未响,杀声先震。有人提刀迎战,却被精兵三合五除二斩落马下;也有人想要吹号示警,却被箭矢疾射,当场毙命。矿山狭窄的山道,反倒成了肃北兵冲锋的助力,前排溃散,后头便乱成一团。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夹杂在夜风里,惊得山鸟乱飞。
火光照耀下,兵戈闪烁,血迹溅满石壁。
矿上虽然也有不少守兵武器,不过平日里安逸惯了,此刻冷不丁被偷袭,众人匆忙应战的,哪里抵挡得住骁勇善战的肃北精锐突袭?
杀声震天,矿山的抵抗很快彻底崩溃。
李副将冷喝:“敢私铸军械,罪大恶极,劝尔等乖乖束手就擒,抗命者杀!”
不到半个时辰,尸横遍地,剩下的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陆铮虽有心立功,但有赵将军叮嘱在先,贾十二、贾十三全程将他紧紧护在中间。二人手起刀落,斩杀数敌,待到矿上守军尽数被擒,陆铮自始至终都没怎么找到机会出手。
不过他心知自己伤势不宜逞强,还是对两人道了谢。
贾十二却咧嘴一笑,兴冲冲地说:“该道谢的是我们!今晚这阵仗,少不了我们一份军功,白捡的!”
贾十三望着眼前收缴的大堆兵器和黑夜中只能隐约窥见轮廓的两座矿山,也忍不住感叹:“今夜还真是大丰收!”
贾十二眨眨眼,对陆铮道:“你也不必争这三瓜俩枣,我敢打赌,将军这回又要赏你。”
陆铮闻言心中一动,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次日清晨,赵得褚亲自进山查看。
他请了军中武器库的师傅们随行,几人看到这两座矿山,皆是大喜于色,连声道:“这是煤铁矿,山中有煤又有铁,难怪能就地取材,建起这等军械工坊。”
山下的工坊中,铁匠们也被一一控制住,集中蹲在一处。
灶膛里的炉火尚未熄灭,残留的铁剑、矛镞半成品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赵得褚看得心头暗骇,又忍不住冷笑:“本将倒想看看,到底谁人胆敢如此妄为!”
不过,将所有监工守兵都清点了几遍,陆铮却始终没看到昨日那个穿着尊贵体面的男子。其余监工亦是人证,但显然那人的份量更重。
陆铮不禁有些自责:“看来,还是百密一疏,让人给跑了。”
赵将军闻言冷声道:“不过跑了几尾小鱼,跑了就跑了吧。”
毕竟昨日半夜突袭,这荒郊野外之所,他们不熟悉地形,能够顺利拿下矿场和工坊已是大功。
一想到此事即将呈到大将军与皇帝案头,瑞王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家伙,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赵得褚便抚须大笑,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这一夜,赤玉岭的矿上乱成一锅粥。
守军在拼死战斗的时候,有几人却是第一时间脚底抹油,趁乱钻进山林,偷偷逃了。
其中就有一人逃到了怀戎县衙,给胡旭报信。
得到消息的胡旭惊得一抖,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他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可能……那个地方那么隐蔽,这么多年都好端端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来报信那人有些不耐烦,道:“胡大人,你先别管哪里出了差错,最好还是想想,该如何对殿下交代吧!”
“如何交代?”胡旭面色茫然。
那人脸色一黑,左思右想,这事怕是没法交代了,于是袖子一甩,干脆一走了之。
胡旭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并不追逐,心知也无法效仿。
他与旁人不同,他这条命,本就是捏在殿下手里的,殿下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如今出了这样的差错,唯一的用途,也就是帮殿下顶下这个私占矿山、私铸兵器的罪名了。
可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扛得过严刑拷打,一咬牙,索性拿出了一把珍藏的短匕。
“横竖是个死,我也不受罪了,干脆自个儿了结!”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胡伯祁快步闯进来,眼神森冷:“想死?你还没资格!”
胡旭吓得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待看清来者是自己儿子,便变了脸色:“伯祁,你出去!”
胡伯祁冷冷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胡旭面色凄惨,哀戚地说:“为父犯了事,怕是活不成了。我这罪追究起来,多半是要诛九族的,你若是想活,就带着你母亲逃走吧,留下来,也是给我陪葬的命。”
说着就拿那匕首想继续往胸口扎。
却被胡伯祁一把按进椅子,这小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捆麻绳,“嗖嗖”几下,将他老子五花大绑。
“祁儿,你疯了?!”胡旭瞪大眼睛,声音嘶哑。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胡伯祁冷笑道。
胡旭显然误解了,惨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孝顺,就是平时调皮了些。你别拦着父亲,为父亲好的话,就把我放开吧,让为父死个痛快!”
胡伯祁却道:“你想得美。”
他四下里看了看,随手捡起一块布团了团,狠狠塞进胡旭嘴里,堵得他眼珠子直翻。
胡旭:“呜呜呜!!!”
这什么味儿?酸馊馊的?他垂眼一看,难道是昨晚乱扔的袜子?!
胡旭:“呜!呜!呜!”
他急得直跺脚,喉间隐隐传出呕吐的动静,但胡伯祁并不理会他,而是两手一抱,背对着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有他在,这家伙想死,怕是不能了。
有人跑到这边跟胡旭报信,瑞王那边则有更多人汇报。
因为距离较远,瑞王过了两日才收到了赤玉岭矿场被破的消息。
“废物!一群废物!”瑞王气得砸碎了桌案上的玛瑙摆件,在书房里团团转,“胡旭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瑞王怒气冲天,恨不能将胡旭拎来当场剁了喂狗。
但怒归怒,心里却很清楚,事已至此,非但不能掺合进去,还得彻底切割清楚。
他喊来一个心腹:“你亲自跑一趟,速去怀戎。告诉胡旭,不必狡辩,一切罪责他独自揽下。告诉他,别忘了自己是谁,他家中的老小可都在本王手中,乖乖听话,可以攀扯他人,切不可透露半分本王。”
心腹领命而去。
瑞王却不知道,胡旭其实比他预想的还要“懂事”。
他倒是想认下一切,一死了之,可惜他儿子不让。胡伯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绳,结实得捆年猪都绰绰有余,将他绑得牢牢实实,越挣扎捆得越紧,根本动弹不得。
直到赵将军派出的军士赶到县衙,前来抓捕胡旭之时,推门一看,顿时全愣了。
谁知眼前这位胡知县,正歪歪扭扭坐在椅子上,绑得比个粽子还紧,嘴里还塞着一团布,口水顺着下巴直流,脸憋得通红。
“……”
几个军士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笑出声。
倒是陆铮,走在最后,目光一瞥,看见一旁神色淡定的胡伯祁,唇角微微一动,神情意味颇为微妙。
这小子,对自己亲爹这么狠呢?
胡旭身为怀戎县知县,曾几何时,不知将多少冤魂关进县衙大牢。
他横行霸道惯了,平素只管草菅人命、作威作福,应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扔进这座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监牢。
木栅老旧却结实,石壁斑驳,湿气混着霉味钻进鼻腔。
胡旭靠坐在墙角,脸色灰败,心中万念俱灰。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将全部的罪行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瑞王的规矩,他便是不这么做,结果也会是这样。可只要自己认得干脆、死得利索,还能少受一点苦。
可谁能料到,变数偏偏来自他唯一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