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祁竟然闯进了他的书房密室,搜集到的证据高高地摞成一座小山。
那是他与瑞王往来的书信,落款盖印,分明无误,还有这些年来他暗自备份矿场和军械账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桩桩件件都清晰明确地证明了:
赤玉岭的矿山,瑞王的。
冶炼工坊,瑞王的。
那些刀剑、矛头、箭镞,十余年间,源源不断生产的兵器,皆是瑞王的。
甚至,还有账簿明明白白写着,为了牵制谢玉燕大将军,他们曾暗中多次运送兵器给北狄人!
私占矿山、私铸军械,本就是谋逆大罪,如今再添一条通敌之罪!
甚至不需要提审胡旭,所有的证据已经清晰明了。
于是,瑞王在朝中百般狡辩,推脱、撇清、巧言令色,终究因权势滔天,最后侥幸脱罪。
可无论陛下心底的信任,抑或他手中掌握的军备势力,都被狠狠削去一层。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胡旭的亲生儿子,甚至是如心头肉般疼宠长大的独子!
不说胡旭知晓真相后是如何震惊吐血,便是赵将军及军中一应幕僚,对这父子反目的真相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陆铮,虽然很感激胡伯祁的种种帮衬,也想不太明白。
胡伯祁听到他们的疑惑时,却只是一声冷笑。
他神色阴鸷,唇角微抿:“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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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第106章 陈年旧案
胡伯祁对陆铮说出自己并非那人的血脉, 当天便径直前往县衙,敲响了登闻鼓,声言要状告知县。
胡旭案已上报,朝廷特派监察御史前来, 而因牵涉军需与兵器, 赵将军也被命协理此案。
得知胡伯祁要状告老子, 两位大人都很意外。
不过赵得褚早已从陆铮口中得悉, 此案诸多线索皆由胡伯祁提供。于是, 惊讶之余, 他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 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揭出怎样的机密。
监牢之中,胡旭听到传讯,心底陡然一沉,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在他看来,祁哥儿得知自己被问罪, 即便没有砸锅卖铁为他奔走打点, 也该担忧一二, 可他竟然选择状告自己?
与他的震怒失态相比, 胡伯祁神色冷漠至极。
昔日的父子俩在县衙大堂打了个照面,胡伯祁眸光冷峻, 朗声开口:“草民胡伯祁,状告王六杀害我父, 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全场皆是一静。
“胡旭”猛然抬头,脸色霎时惨白:“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台上监察御史与赵得褚交换了一个眼神。
御史开口问道:“谁是王六?”
对“胡旭”的震怒, 胡伯祁置若罔闻,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冷声道:“此人并非我父胡旭,而是名为王六的宵小之徒。十八年前,他杀死我父,取代我父就任怀戎知县。多年来贪赃枉法、巧取豪夺,罄竹难书,请两位大人明察。”
“胡旭”,准确地说,是王六,他双腿一软,满眼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显然是完全没料到,独子怎会知道这种陈年密辛。
胡伯祁躬身陈述:“先父乃前朝进士,二十六名及第。因家世清寒,无力打点,金榜题名之后,便被分派到怀戎县出任知县。”
“当时战乱频发,北境更是如此,可先父并不以为苦,加上彼时父母新婚,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心想为治下百姓谋一条生路。”
“然甫一到任,还未来得及点卯,便接到瑞王拜帖。”
“那日,有一名叫王六的人求见。父亲将他迎入书房,二人私下不知说了什么,并未达成共识。万万没想到,那王六竟然痛下杀手,当场杀害我父。”
“自此,王六冒名顶替,摇身一变,成了怀戎知县。甚至因觊觎我母亲的美貌,便强行霸占,将她据为己有。”
“当时我母亲已怀有身孕,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瑞王鹰犬。为保腹中的我,只能假意顺从,又因担心我年幼无知不慎露了口风,竟连我也瞒住了。我认贼作父十六年,直到我十六岁生辰那日,她才将真相告知。”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皆是大惊失色。
其中最感意外的,当属被枷锁制住的王六,他心神一震,目眦欲裂!
难怪……难怪这小子从小乖巧孝顺,前两年开始却忽然变得叛逆、不服管教,也不肯再亲近他,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父亲!
王六心神剧震,猛然想起当年事,忽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孟氏原本那般刚烈的女子,却在一夜之间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说愿意委身于他,原来是因为怀了前人的骨肉,才处处哄骗他!
王六子嗣艰难,这些年膝下仅此一子。
纵然对孟氏素无好脸,却依旧将祁哥儿视若独苗,疼爱有加。岂料,他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悉心养大的儿子,竟然是一条随时朝他扑咬过来的毒蛇!
王六心中悔恨交加,殊不知,这些年来,孟氏所受之痛,远胜于他。
明知枕边人就是仇敌,却不得不以对方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夜夜以泪洗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辱负重,抚养儿子成人,待其长大,为父伸冤。
监察御史一拍惊堂木,平息了大堂内外的纷纷议论,看向王六:“状告之人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王六自是不肯承认,强撑着大喊:“下官冤枉!犬子从小娇生惯养,被他母亲教得目无尊长,这次多半是看我被问了大罪,担心自己受到牵累,才编造出这些谎言,一切不过是为了与下官撇清关系罢了!”
要不是得知这位落得如此下场都因他儿子所致,御史差点就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胡伯祁:“被告拒不承认,你可有证据?”
胡伯祁为了今日,已然筹谋数年,闻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样证物。
第一样,是一摞书信。
“这是我父早年与京中同科进士往来的书信,上头的字迹,与王六全然不同。那位伯父得知我父的遭遇,允诺必要时可亲至作证。”
这些书信经衙役之手呈递给御史大人。
御史与赵将军都仔细看过,比对近两年的知县文书,果然字迹大不相同,绝非同一人所写。
而那证物书信的落款……
御史对那人颇有印象,对方确实是前朝进士出身,如今正在他郡任官,颇有政绩,其言自是可信。
却见胡伯祁不慌不忙,又命小厮递上一个锦缎包裹。
“这第二桩证物,却是我母当年冒险藏下的知县大印。当年王六冒名顶替我父,但知县大印却遍寻不得,遂暗中给瑞王去信,让人暗中伪造了一枚。”
说罢亲自将真正的知县大印呈递给御史。
御史接过仔细瞧了,又将案上摆着的大印看了又看,跟赵得褚低声交谈了几句,点了点头。
显然对这第二份证物也没什么异议。
胡伯祁御史给出第三份关键证物。
小厮再次呈上一个包裹。
“我父当年遇害,正是被此砚击中。尸骨下落,我母不得而知,但此砚却被她暗自收起。纵经多年,血迹虽已干涸,却仍历历在目,可见当日的惨烈!”
三件证物齐出,堂上鸦雀无声。
铁证面前,御史冷声质问王六:“你可还有话说?”
王六脸色大变,心神震荡,但仍强作镇定,咬死了儿子忤逆,诬陷亲父,要求见他夫人为自己辩白。
胡伯祁冷笑一声:“我母亲这些年与您虚与委蛇,只为保我周全;如今好不容易见你下狱,心中不知如何痛快,你倒是挺敢想,还想让她为你辩白,做梦去吧!”
他转身向台上恭敬拱手,言辞恳切:“大人、将军,草民恳请,不要让我母亲登堂受辱。”
话音刚落,堂下却起了一阵骚动。
胡伯祁转身看去,微微一愣,竟是他母亲孟氏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
“娘,你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小声询问。
孟氏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我知你孝顺,不愿我劳心。不过此仇,娘也想亲手来报。”
她面容憔悴,鬓角有些斑白,但一举一动无不流露良好的教养。孟氏曾是名门之后,年少下嫁少年进士,本以为夫妻和睦、恩爱一生,谁料竟然遭此变故。
她矮身行了一礼:“民妇孟氏,拜见大人、将军。”
随后,她平静而坚定地为儿子所述作证,过程中始终未曾给王六一个眼神。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把往事割开,露出血与痛的真相。
王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却依旧不甘心:“祁儿,你毕竟喊我十八年的爹,难道真忍心如此对我?”
胡伯祁目光淬着一层毒,冷声道:“我恨你入骨,如果可以,我只愿将你千刀万剐。”
御史冷声喝问:“王六,你为何要做下这等弑杀冒名之事?”
王六面色惨白,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吐露背后之人,只一口咬定自己冤枉。
他不说,胡伯祁便替他说。这两年,他一直致力于调查这位杀父仇人的罪行,桩桩件件,恐怕比王六本人还清楚:“此人为官期间贪墨成性,好色残暴,草菅人命,早已不配为官!可为何他多年来始终稳若磐石,无人能撼?正因他背后之人就是瑞王,他来怀戎县的目的,就是替瑞王经营赤玉岭矿山!”
“此矿原是有人偶然发现,本应上报朝廷,却在途中被瑞王拦截。此地人迹罕至,自从落入瑞王之手,就成了他割据北境的私人产业。瑞王隐瞒朝廷,不报大将军,而是一直自己安排人手暗中打理。上一任怀戎知县便是瑞王心腹,任期结束之后,朝廷派了我父前来怀戎县赴任。”
“当年王六登门,原是想拉拢我父胡旭效命瑞王。然而我父亲为人刚正,不肯同流合污,拉拢不成,竟被他暗害,尸骨无存。从此王六冒名顶替,多年为瑞王经营矿山、暗造兵器。”
这些情况跟从县衙后宅的书房密室里搜集来的证物互相佐证,人证、物证俱在,王六辩无可辩。
“谋逆!通敌!如今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命官,冒名顶替!王六,你死不足惜,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需送回京城,由圣上亲裁!”
王六闻言,彻底崩溃,双腿一软,被衙役拖走时,已全然瘫倒,眼中满是绝望。
半月之后,陆铮出城,为胡伯祁和他的母亲送行。
王六要被押解到京城等待圣裁,胡伯祁和母亲随行,不仅为了作证,更多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仇人伏诛的下场。
“胡旭”所犯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他不是真的胡旭,而是王六,所以所犯罪行跟胡伯祁母子无关。
而且,胡伯祁此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他想为父亲胡旭正名,王六作恶多端,却顶着他父亲的名字,这件事让母子俩如鲠在喉,定要还亲父/亲夫一个清白。
孟氏多年郁郁寡欢,此番当众揭开沉埋心底的秘密,精神竟也好了许多。她原是胡知县的妻子,曾与夫君相敬如宾,后来亲眼目睹丈夫惨遭毒手,无奈携幼子隐忍苟活。多年来,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时总算卸下重负,眼神中浮现了几分清明。
临行前,胡伯祁忽然提起一事:“当初从你们那边买来的老山参,就是为了救我的母亲。”